溫泉池冒着騰騰的白氣, 楚凝小心翼翼地將腳伸入水池,慢慢下滑,最終將整個身體全都沒入了水裡, 她閉上眼, 享受着偏高的水溫給人帶來的迷醉的感覺。
此時, 紀南風也正在隔壁的男士區伸展了四肢享受着, 啊——真是很久沒有這麼放鬆過了, 他正微笑着,忽然,不知從哪裡傳來了隱隱約約的尖叫聲, 跟着,男士區沸騰起來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不知道啊, 會不會是有人在吵架?”
大家全都聚集到離女士區近的那個方向去了, 沒多久, 又聽見有人喊,“不好啦, 女士區那邊有人昏倒了……”
紀南風連想都沒想就直接從浴池裡跳了起來。
沒想到,昏倒的人,還真是楚凝。
服務生們把楚凝擡到了一個有新鮮空氣的地方,當紀南風到來後,他們立即爲他騰出了一個位置, 一個貌似經理的人站在紀南風背後爲他解釋, “應該只是熱昏過去了, 休息會兒就會沒事的……”
紀南風喊了一會兒楚凝的名字, 便把她打橫抱起來, “馬上去給我請個醫生來!馬上!!!”
經理立即答應下來,並讓手下幫紀南風開道。
紀南風把楚凝抱回了房間, 沒多久,醫生來了,醫生看過之後,確定只是熱昏過去了。
“應該很快就會醒了,到時,請記得幫她多補充點水份。”
“就這樣可以了嗎?真的沒有其他問題嗎?”
“是的,沒問題,不過如果你有需要的話,可以隨時再打電話給我。”
“好吧,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送走醫生後,紀南風叉着腰,回到楚凝的牀前。
“不是說沒事了嗎?那就快點給我醒來啊,笨蛋!”
楚凝像睡了一覺似的悠悠然地醒來了,她睜開眼,看到紀南風正趴在她的牀邊睡着,一隻手裡握着一條毛巾,另一隻手,則緊緊地牽着她的手。
他一動不動,看起來睡得正香。
楚凝屏息靜氣,雙目充滿留戀地緊緊盯着他的睡顏,直到,他悶哼了一聲,好像要醒過來的樣子,楚凝趕緊偏過頭去。
“咦?還沒醒嗎?”
紀南風用充滿了擔憂的語氣自言自語着。
楚凝不忍心起來,於是緩緩地向他轉過頭去。
“啊?已經醒了!”在說着這句話的同時,紀南風的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楚凝的鼻尖一酸。不知爲什麼,她現在,就是一點兒也見不得紀南風開心的樣子,那就好像,一個舉着刀準備要殺人的人,卻要面對一張天真無邪的臉一樣,會讓人失去戰鬥力。
紀南風俯下身輕吻她的額頭。
然後,他看着她,拿手指輕撫她額上的頭髮, “怎麼樣,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楚凝搖頭。
紀南風又笑了,“你還真是沒用,泡個溫泉都能昏倒!”
楚凝臉紅了,這時,靜靜的室內突然響起一連串的咕嚕聲。
“什麼聲音?”
楚凝的臉突然更紅了,她把臉藏進了被子裡。
“是,是我啦,是我的肚子在叫……”
楚凝餓了。
哈哈哈哈哈!!!!!
走在去往餐廳的路上,紀南風還在止不住的暴笑中。
就連上了菜以後也還是這樣。
“你這樣一直笑不會累嘛!”楚凝終於氣不過,提出了抗議。
“沒,沒辦法啊,就,就是太好笑了嘛!噗哈哈哈哈——這還是我第一次這麼清楚地聽到一個人肚子叫的聲音哎,真的,真的好大聲!哈哈哈哈哈!!!!!!”
“你的笑點還真奇怪誒,難道你就沒捱過餓嗎?”好吧,問完了才覺得自己的問題有夠瞎,人家可是貴公子哎!山珍海味都嫌膩味了,哪會捱餓?
“我,捱餓?怎麼可能嘛!”
你看!問了還不如不問!於是楚凝開始悶頭吃大餐。
紀南風點了一大桌的菜,大部份都是海鮮,而且有好些都是楚凝沒吃過的,甚至連見都沒見過的。
楚凝不停地吃,紀南風在一旁不停地幫她夾。
“哎,你說奇不奇怪?”
“什麼?”
“以前啊,每次吃飯,都只有別人伺候我的份,可現在倒好,我怎麼老想要伺候你呢?”
楚凝看他一眼。
“不高興嗎?”
“高興!”紀南風笑呵呵的,“看你吃,簡直比我自己吃還高興、還帶勁兒!”
楚凝點點頭,“那說明你長大了唄!”
“哈?”
“對啊!”楚凝嘿嘿一笑,“這說明啊,你潛意識裡,已經準備要當爸爸了。“
“哈?!!!”
楚凝吭哧一口咬下蟹腳,一邊吐殼,一邊說,“你不知道嗎,每個快要當爸爸的男人,都會開始變得像你這樣婆婆媽媽的。”
“我婆婆媽媽?”
“而且超級嘮叨,變得很煩人!”
“你確定你是在說我嗎?”
楚凝拿起酒杯,眯了口酒,然後轉頭,一本正經地問道:“快說吧,你是不是已經有了?”
“有了?什麼啊!”
“女人啊!願意幫你生孩子的女人!不是想當爸爸了嗎?那最起碼得先有一個能幫你生孩子的女人!”
紀南風已經說不出什麼話來了。
“楚凝,你是不是喝醉了呀?”
“喝醉?哪有啊,不是才一杯啤酒而已嗎?”
一杯啤酒!
紀南風苦笑起來,當他看到楚凝又想往杯裡倒酒時,他趕緊起身阻止了她,“好啦,別再喝啦,不是說好了,一會兒還要去看星星的嗎?”
沒想到,今天晚上的楚凝竟然死皮賴臉了起來。
“就一杯!人家就只想再喝一杯嘛,好不好,南風,好人,就請你再讓我喝一杯吧,就這一杯!”
“真的……就一杯?”
“嗯,就一杯!”
“……那好吧。”
紀南風又露出了苦笑,雖然他真的很擔心楚凝會喝醉,不過,看在今天大家都很開心的份上,再加上她又那麼可愛,算啦,大不了一會兒抱她回去就是了。
飯後,兩人沿着河邊散步。
很可惜,今晚沒有星星。
紀南風扶着腳步不穩的楚凝,一邊小心地察看路況,防止她摔到哪裡去。
“楚凝,什麼時候,帶我去見見你的爸爸媽媽吧。”
“哈?”
“難道你沒準備嗎?”
“啊——”
“啊什麼啊!”紀南風咬牙切齒地敲了一下楚凝的腦袋,“別給我裝糊塗啊,我知道你還沒醉!”
河面上泛起點點微光,楚凝停住了腳步,在夜色中,她靜靜地、靜靜地眺望着湖水的遠處。
“我啊,可是一開始就——”
“噓!”
楚凝擡起手指,阻止了紀南風的話,隨後,她手臂向前,攤開了掌心,“南風,你看!”
紀南風將視線移到她的手上。
只見一朵小小的雪花,正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她的手心上。
“是雪,下雪了啊,南風……”
隨着這聲過後,有更多更大的雪花,相繼落了下來,紀南風也微笑了起來,他同楚凝一樣,伸出手臂去接雪,冰涼沁人的雪,落在溫熱的手掌上,很快就化了。
“真美啊!”
楚凝一邊接着雪,一邊發出了嘆息,她的手,就像託着無數個精美易碎的夢一樣,一直小心翼翼地舉着,而在紀南風的眼中,此時此刻,沉醉在雪景中的她,卻比雪更美。
就在紀南風正準備要上前吻一吻她時,忽然,楚凝把手一揮,一下子,就把她手中之前所積攢起來的雪花全都給扔掉了,然後,她吸了吸鼻子,對紀南風說:
“啊,好冷!我們走吧,南風!”
第二天,他們依舊玩得很開心,因爲下雪的緣故,他們多了許多預料以外的好玩的項目,像是坐雪橇啦打雪仗啦堆雪人什麼的。
他們在一起拍了很多很多的合照,每一張裡面,都是相同的燦爛的笑臉。
返程前,他們一同去逛步行街,楚凝挑了很多小禮物說要回去送朋友,紀南風吃醋地說爲什麼就他沒有禮物?於是楚凝又專門挑了一顆據說是來自非洲的天然礦石送給他。
“好小氣,居然只送一顆石頭給我!”不過紀南風的表情卻十分的開心。
回程的路上,楚凝一直在睡,紀南風以爲她是累了,所以沒吵她。
到家後,楚凝接過紀南風幫她遞過來的行李,對他說,“好了,就到這裡吧。”
“什麼?你不打算讓我上去坐坐嗎?開了好幾個小時的車,我很累誒!”
“不用了,到此爲止,已經可以了。”
怎麼回事,楚凝又在講一些奇奇怪怪的話了,什麼叫到此爲止?難道說,她不願意讓我去她的家嗎?
“不是的楚凝,我沒想幹別的,就只是想送你上樓,見你進門了,我也就安心了——”
“我叫你回去!我的意思是讓你這就回家去!難道你聽不懂中文嗎?”
楚凝突然發怒了,這是前所未有的事,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紀南風抓破了腦袋也想不出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不過,他並沒有生氣。
“好了,楚凝,你別生氣,我知道了,我這就回去,好嗎,別生氣了。”紀南風伸手拍了拍楚凝的手臂,正要轉身,忽然聽到楚凝叫他的名字。
“南風。”
“嗯?”他轉身,“還有事兒?”
楚凝盯着她,看了好久好久,然後就突然拋出了一顆炸彈:
“南風,我要跟你分手。”
紀南風懷疑自己聽錯。
“什麼?……你說你要什麼?”
“我說——”
楚凝突然猛地吸了口氣,因爲不這樣做的話,她知道自己是絕對無法再一次吐出那個殘忍的字眼的,“我是說,我要跟你分手!”
淚水在眼眶處打轉,但楚凝告訴自己,絕對不許哭。
眼前的紀南風並沒有出現任何自己所預料的震驚或是憤怒的表情,他只是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自己。
“楚凝,我沒聽錯吧,你剛剛說的是……是要跟我分手?”
“沒錯!”
“原因呢?”
“什麼?”
“原因!!我是在問你原因!!!”
結果,紀南風還是生氣了,當然,他當然有理由生氣。
“我說,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啊,之前不是都好好的嗎?爲什麼突然說要分手?很好玩嗎?開玩笑的話,拜託你也要有點限度好嗎?難道你是覺得這樣子一下子把我捧上天,一下子又把我踩在腳底下的遊戲很好玩嗎?”
“我沒有要玩遊戲。”
什麼叫你沒有要玩遊戲?哦,這麼說,你是認真的嘍!什麼啊!分手啊!這種離奇的話,你果然是在認真的說嗎?
“既然不是遊戲,那我也就不陪你玩了。”紀南風說完就走了。
*
紀南風一回家就把自己鎖進了房裡,接着,他就把屋裡所有能打碎的東西全都打碎了,家人紛紛奔上樓,想知道他到底出了什麼事,但他怎麼也不開門,還叫所有人滾。
紀南雲命人去取來備用鑰匙,大家擁進房間後,看到屋裡一片狼籍,而紀南風,則靜靜地坐在牀尾,一隻手,正在不停地流着血。
紀母哭着命人趕快去取醫藥箱來,自己則奔到兒子的跟前,托起他那隻受傷的手,老淚縱橫。
紀南雲站在弟弟的面前,雖一臉氣憤,卻沒有去責問他到底是何緣故。
那天過後,紀南風就病倒了,他陷入昏睡,無法進食,醫生不得不爲他開營養劑以維持體能。
他躺在牀上,雖喪失意識,卻沒有放棄期待。
他仍期待楚凝會回心轉意。
期待,她會突然笑嘻嘻地跑回來跟他說那天她只是想跟他開一個玩笑而已。然而他沒有等到這一切。
他一睡睡了三天,三天後,他醒了,氣也消了,他想找回楚凝,可是楚凝不見了。
楚凝退了房,搬了家,同時據她的同事說,她早在一週前就已辦理了辭職手續。
——一週前。
原來,她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分手,而那次旅行,是她刻意要爲彼此留下的最後的一份記憶。
握着手中那顆楚凝送給他的最後的禮物——非洲礦石,紀南風憤怒不已。
到底,原因是什麼,分手的原因,到底是什麼!爲什麼沒有人能告訴他,爲什麼楚凝要這麼無情無義地拋棄他,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