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忍了一天後,賀錦兮終於逮着機會溜了!
她踩着月色,憑着微弱的記憶跳下封府高高的圍牆,再朝它擺了擺手。
從此以後再也不來了!
然而還沒走幾步,她便見到遠處樹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賀錦兮的笑容凝結,隨着那道身影前行,最終在一處小樹林外停了下來。
一名錦衣華服的中年男子佇立在林間,身姿挺拔,溫潤儒雅,只有賀錦兮知道此人有多麼冷酷無情,哪怕自己是這個人的親生女兒。
“回去。”這是他的第一句話。
“你讓我辦的事,我已經辦了,回去做甚,難不成真的和封常棣成親?”賀錦兮反問。
“爲什麼不?”李閒庭語氣溫和,“封常棣是封家當代司命,家世、相貌、才學樣樣出衆,嫁給他並不吃虧。”
賀錦兮脣角上揚,語氣卻極盡諷刺。
“從小到大,你沒養過我一天,現在倒是來對我的終生大事指手畫腳了?你有這個資格嗎?李、姑、爺!”
李閒庭臉色蒼白了一瞬,背在身後的手重重握了兩下,沉聲道:“眼下是封常棣不讓你走。”
“我可以逃,現在不就逃出來了麼?怎麼?你還想抓我回去?有本事你盯我十二個時辰。”從她一出府門就被李閒庭逮個正着可知他一直盯着她。
“我要你留下!”他的態度依然堅決。
賀錦兮挑了挑眉,氣極反笑:“留下?那到時候,你是該叫我女兒呢?還是要叫我外甥媳婦??”
李閒庭緩緩說道:“這是第二件事。”
“我娘臨終前讓我爲你做三件事,是爲了還你當年的生育之恩。你卻拿來毀了她女兒的終身幸福,以此來鋪平你在封家的路?”
李閒庭沒有理會她的話:“第一件事,參加比藝招親,第二件事,嫁給封常棣。”
賀錦兮心頭的失望愈加濃烈,她拍着手,冷笑道:“不愧是拋妻棄女的李姑爺,是你乾的事!”
“左右你也沒幾天活頭了,就當是還了生身之恩,一箭雙鵰。”李閒庭說道。
賀錦兮怒道,“李閒庭,你跟封常棣到底多大的仇啊?竟然想讓他當鰥夫!”
“就是因爲你身上的毒,我才——”話說到一半,李閒庭倏地頓住,沉默片刻才又道,“如果你同意,我可以在你成親一個月後,將你孃的半塊玉佩還給你!”
賀錦兮的孃親是孤兒,那半塊雙鳳玉佩是唯一能證明孃親身份的東西,在與李閒庭成親後,便當作信物給了他,直到他拋妻棄女,成爲封秀雪的上門女婿,都沒有歸還。
拿回雙鳳玉佩與她同葬,是孃親的遺願。
賀錦兮咬了咬牙:“你記着,第一件是讓我參加招親大會,第二件是讓我嫁給封常棣,還剩一件。除此之外我就不欠你任何東西。”
李閒庭閉了閉眼:“……當然。”
賀錦兮拂袖而去,再沒回頭。
*
賀錦兮心情鬱結地回封府,隨即發現自己似乎遇到了一件令她更加鬱結的事。
她……找不到她的房了!
封家乃是望族,家大宅大,一進門像在走迷宮似的,賀錦兮只能憑着印象往前,拐着拐着,就迷了路。
此刻,她便立在一處院子前,看着上頭的“小後院”三個字,猶豫着要不要進去問一問。
然而想到自己現在的身份,要是一問,必然會被封常棣發現,萬一他懷疑她要逃婚……當然之前的她的確是有這個打算,但她現在已經回頭了,只是好半天沒游到岸上就是了。
“啊!”
“啊!”
就在賀錦兮猶豫時,院子的大門被人打開了,有人探出了半個身子。
對方是個大約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長得瘦巴巴的,可是一雙眼睛透着機靈的光。
見到她嚇得叫了一聲。
而賀錦兮也被他的叫聲嚇了一跳。
“你是誰?”對方警剔地盯着她。
“我……”賀錦兮猶豫了一下,“我是府裡新來的丫鬟,這會兒迷路了!”
對方打量了她一眼:“騙子!不老實!”
賀錦兮:“……”她的演技這麼差嗎?纔開口就被識破了!
城裡人真是太厲害了!
她只能承認:“其實我是……”
不料對方搶先一步:“你也是來找司命求治病的吧!”
賀錦兮:“???”
對方把門一開:“同是天涯淪落人,進來進來,還有空房!”
“大哥,這是?”賀錦兮不敢動。
“別裝了,封家的下人都穿着統一服飾,你穿的什麼?”對方說着,把門一開:“趕緊進來!”
賀錦兮一臉霧水地跟着進了屋,然後,她看到了神奇的一幕。
只見院子裡站着四五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他們做的事情卻……有點怪。
比如門口那位大姐,正拿着針不停扎面前的紙人。
又比如樹下那位中年大叔,正拿着竹筒和燈摺子燒來燒去。
再比如在右上角那個徐娘半老的大嬸,正拿着一根棍子用力地攪着一個大缸,大缸裡那黃澄澄,臭燻燻的分明就是……
還有左上角那位美麗小姐姐更不得了!竟然拿着大刀雕竹子……
至於旁邊那個已經斷胳膊少腿的木頭人,一看就是眼前這位肌肉發達的的大哥的練手之物,別問她爲什麼知道他肌肉發達,問就是他脫光了……
賀錦兮吞了吞口水,不敢將雜耍團三個字說出口,畢竟,他們看起來都挺兇悍的。
“這位大哥,你們這是在幹嘛?”不懂就問是賀錦兮的好習慣。
“當然是練習本領,打敗封常棣!”
賀錦兮駭然:“這位大哥……”
“別這位大哥了,我姓唐,名三刀!大家都叫我刀郎!”
賀錦兮:“……”
很快,賀錦兮就在試探中確認了衆人身份。
這羣人原本都是來求醫的。
有的人是因爲自己得了重病,有的人是爲了僱主來的。
封常棣年少成名之後,醫術日漸精湛,不論任何疑難雜病,只要讓他看一眼就能迅速治好,平日裡他也治好了不少人,被人稱作醫仙下凡。
原本大家都以爲,自己的病讓封常棣看一眼就行了,誰知一年前,封常棣雲遊四海回來之後,這病就不治了。大家又不死心,只能守着院子排起了隊。
倒不是封常棣要金盤洗手,而是因爲他的病人是封家家主封常景。
“治他哥哥的同時也幫別人治病,爲什麼不行呢?”賀錦兮忍不住問道。
“因爲封家有個家規,司命若未治癒老病人,就不能收新病人!”唐三刀說到這裡,就是痛心疾首,“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司命這未兔也太耿直了吧!”
“但是這些和你們練的有什麼關係?”賀錦兮問道。
“唉,我們在這兒排了三個月隊後,終於等不及了,於是聯合起來找他坑議,猜猜司命怎麼說?”唐三刀頓了頓,”他就丟給我一個藥譜,如果我採夠了所有藥,他就考慮治病。他們也一樣……”
唐三刀說着,指了指院子裡的人:“有的得到了鍼灸譜,有的拿到了推拿術,有的被安排了雕花教材……司命說,也不用我們樣樣通,只要這一樣贏了他,他馬上給我們看病!”
“那封家不是有家規嗎?”賀錦兮奇怪地問。
“封家家規也說了,只要司命被人打敗,就要讓賢!”唐三刀說完,又看向她,臉上有着同款好奇,“你呢?你要用什麼打敗司命?”
打敗司命?大哥你可真敢講!
賀錦兮想了想,說:“我已經把封常棣懲服了!”
“啊!你怎麼懲服的?”唐三刀大驚,所有人也聞聲轉過頭來看向他們。
賀錦兮笑着說:“用美貌,他對我一見傾心!”
場內一片沉寂。
數息之後,大家哈哈大笑。
“老妹呀,你也是真敢想!”唐三刀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她,“你要是懲服了他,就不會到這兒來了!趕緊回去洗洗睡吧!”
“你們不信呀!”賀錦兮笑了,“我也不信。”
但偏偏,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