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五十，陸子謙開着自己黑色的奧迪轎車準時等在京華律師事務所的樓下。這是坐落在國貿的一座25層高檔寫字樓，京華事務所租用了其中兩層。本來已經過了下班時間，可是樓裡依然偶爾有身穿西裝的男男女女進進出出。陸子謙坐在汽車裡，透過貼着膜的車窗玻璃注視着寫字樓的出口。他擡手看了看錶，五點五十五。想到莫然一貫準時，他也不着急，靜靜等着她出現。
果然，奧迪車裡綠色的電子錶剛剛跳到六點，莫然就出現在寫字樓的出口。陸子謙開車上前，下車繞到她面前：“莫律師，又見面了。”
莫然換了一套淺藍色的套裝，捲髮用卡子盤在腦後，手裡提着一個同色系的小揹包。看見陸子謙，她點了點頭算作回禮：“陸先生，有什麼事情嗎？”
“上車吧。”陸子謙拉開車門，“我們找個地方一邊吃飯一邊談好嗎？”經過一天的休整和準備，此時陸子謙顯然從容了很多。
莫然微笑着點了點頭，彎腰坐進副駕駛的位置。陸子謙隨後也坐進車裡，發動了車子：“莫律師，想吃什麼？”
莫然從包裡掏出一疊材料，一邊看一邊隨口回答：“隨便吧。”
陸子謙開着車，不時側頭看看她。莫然顯然對他的駕駛技術和人品表示了充分的信任，低頭看着手中的材料，根本就沒有在意其他的東西。
“呃，那既然莫律師沒有要求的話，我們就去伯頓吃西餐吧？”遇到一個十字路口的紅燈，陸子謙停下車子，提議道。
“OK！”莫然點了點頭，仍舊沒有擡頭。
陸子謙無奈的搖了搖頭，在紅燈變爲綠燈的一瞬間踩下了油門，黑色的奧迪轎車飛馳出去，奔跑在車水馬龍的長安街上。
伯頓西餐廳最有名的菜餚應當算作黑椒牛排了。這裡的黑胡椒是直接從澳洲進口的，陸子謙頗爲喜歡這種味道，特意叫服務生加了雙份的黑椒。他沒有想到的是，對面的莫然也叫了雙份的黑胡椒。陸子謙有些驚奇的看着她，卻沒有表示任何異議，隨手又加了幾樣菜，並要了一瓶紅酒。
服務生禮貌的欠了欠身，轉身離去了。陸子謙這纔是第一次正面端詳莫然。莫然並算不上什麼絕色，但也是濃眉大眼，皮膚白皙，右邊眼皮上有一顆淡淡的黑痣，看上去到比實際年齡要小一些。鼻樑骨很挺，眼角微微上揚，抿着嘴的時候，很有一番不怒自威的味道。可是，同時，她的睫毛也很長，嘴巴小，看上去又像一個洋娃娃。
這時候，莫然收起了手中的文件，擡起頭來，問路子謙：“陸先生，現在可以說說找我是爲了什麼事嗎？”
陸子謙笑了笑：“我想聘用莫律師呢。”
“聘用我？”莫然誇張地指着自己，“陸先生要打官司？”
“不，我不打官司。”陸子謙擺擺手，否定了莫然的猜測，“我想聘用你做我們公司的法律顧問。”
服務生正巧送上菜餚，莫然沒有回答，低着頭自顧無聲的笑着。等服務生離開，她纔對陸子謙說：“陸先生原來的法律顧問呢？”
陸子謙張了張嘴，忽然覺得說出徐律師來，在莫然面前實在是太丟面子，於是改口說道：“他出國了。”
莫然瞭然的點了點頭，並沒有繼續話題，而是轉過頭去想着廚房的方向張望了一下。
陸子謙一直在等着莫然回答，可是直到香氣撲鼻的牛排端上了桌子，莫然都沒有再開口。服務生在莫然面前擋了一塊白色的餐巾，然後掀開了鐵板牛排的蓋子。“嘶啦”一聲，黑胡椒的香氣立即就在四周瀰漫開來。莫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極爲滿足的嘆息了一聲。她擡頭看了陸子謙一眼，說：“那麼，陸先生，我不客氣了？”
“請隨意。”陸子謙笑了笑，目光越過在自己面前擋上餐巾的服務生。
兩個人吃了一會，陸子謙終於忍不住問：“莫律師，覺得怎麼樣？報酬的問題我們可以再談，你在律師事務所的工作也可以繼續嘛。”
莫然聽了，把一小塊牛排放進嘴裡，然後說：“不好意思，陸先生，這不是錢的問題。雖然我是個律師，但是賺錢絕對不是我唯一的目的，我有我的原則。”
“原則？”陸子謙絕對不能理解到他們公司任職跟原則有什麼聯繫。
“對，就是原則。”莫然又吃了一口，然後眨了眨眼睛，認真地說，“您知道我爲什麼要幫王總跟你們公司談判嗎？”
陸子謙茫然的搖了搖頭，總不會他們公司跟她八字不和吧？
天知道，莫然是怎麼看穿他的想法的，只見她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後說：“並非是我的八字跟貴公司不和，而是因爲貴公司姓德意志。雖說現在是信息化的時代，講究的就是全球化貿易，可是不好意思，我就是個堅定的或者說極端的民族主義者。像你們這些跨國公司，就會仗着自己財大氣粗，在別人的土地耀武揚威，盛氣凌人。這倒好，一個外觀專利就管人家要五千萬，簡直是太不像話了。”
莫然氣憤地連連搖頭，又吃了一口，繼續說：“本來呢，侵權是事實。我也不想鑽法律的空子，如果你們開價合理一些，或許我就不會把你的法律顧問趕跑了。”
陸子謙張大了眼睛，她連這個也知道？
“所以呢，陸先生還是另請高明吧。謝謝您今天的招待，如果以後您自己要是有什麼麻煩的話，可以來找我。”說着，莫然從皮包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了陸子謙。
陸子謙看着莫然笑靨如花的樣子，忽然從心底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堅定。莫然啊莫然，你不要太小看我陸子謙了，我一定能讓你到比克上班，咱們走着瞧。
兩個人從伯頓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偌大的一個月亮掛在半空。莫然擡手看了看錶，九點差一刻。陸子謙開了車過來，問她：“莫律師，我送你回家吧。”
莫然笑着擺了擺手說：“如果你可以送送我的話，那也好。不過，我不回家，我要回事務所去，您方便嗎？”
陸子謙哈哈一笑：“那有什麼不方便的？偌大的一個北京城，哪兒都行啊。”
莫然道謝上車，在陸子謙發動車子的時候，伸手扯掉了頭髮上的髮卡，墨一樣黑的頭髮鋪了滿肩。此時的莫然疲憊的用手指揉捏的眼角，閉着眼睛，仰頭靠在座椅上，路燈從一旁掠過，在她的臉上投下一道道的明亮和陰影。
“做律師很辛苦吧？”陸子謙沒話找話，順手扭開收音機，廣播裡的music radio輕輕的唱起來。
“嗯……”莫然似乎由於了一下，睜開眼睛看着陸子謙，“這個社會上沒有做什麼事情是不辛苦的，陸先生，你不是也很辛苦嗎？爲了區區一個法律顧問，竟然要您親自跑一趟。”
陸子謙點點頭，沒答。說實在的，他現在有點害怕和莫然說話。不知道是不是出於職業習慣，莫然總能從他的話裡揪出點什麼作爲回敬他的素材。
九點鐘的北京，華燈初上，交通狀況空前良好。陸子謙一路順利地的沿着長安街，幾乎都沒有遇到紅燈。看着雄偉的天安門從身邊掠過，他就想起自己當年初到北京時候在這個廣場上看天安門的時候，恍如夢境的感覺。
不一會，黑色的奧迪轎車平穩的停在了京華律師事務所的樓下。
“莫律師，到了。”陸子謙拉動手扎，將車子停穩。而身旁的人卻絲毫沒有迴應，只隱約聽見平穩的呼吸聲。
陸子謙擡起頭，轉臉一看，禁不住微笑起來。莫然靠在奧迪車柔軟寬大的座椅上已然進入了夢鄉。她的頭歪向一側，左手貼在腮畔，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微微抖動。她睡得正香，不時地像孩子一樣咂咂嘴，白皙的臉頰上透露出淡淡的嬰兒粉，與她上次給陸子謙下馬威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陸子謙竟有些不忍心叫醒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