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然實在沒有想到一向口才絕佳的自己,也有說不出來話的時候。而此時,她確實說不出一句話,感覺整個口腔裡滿滿當當的塞着一條舌頭,無論如何也動不了。她只能定定地看着面前這個溫婉典雅的女子,就這樣看着。
林靜比莫然大幾歲,垂着眼簾像姐姐看妹妹一樣回看着莫然。看了一會,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莫測:“我明白,在國外,什麼事情都不能瞞着律師,對不起。”她轉頭從包裡掏出了幾張照片,一字排開在桌面上。
“這就是原因。”
莫然擡眼去看,立時被嚇得一怔。照片上都是累累傷痕,青紫交織,看得人觸目驚心。莫然的腦子裡像忽然閃過了一道閃電,整個人狠狠地打了個哆嗦。
“你的意思是……”莫然吃驚的瞪大了眼睛,“家暴……?”
這句話的疑問語氣極重,因爲連莫然自己都不相信。她很難把這樣一個乾淨優雅的女人和家庭暴力聯繫起來,更困難的是同時還要一起聯繫還有那個環境優越的家庭。
“莫律師,你是個聰明人,我相信你已經看出了那些財產的問題,可是你覺得我做的過份嗎?”
林靜的話讓莫然再次無言以對。她討厭做婚姻家庭法的案子,就是因爲這裡面有太多的東西不能用那些剛性的法條來解決。這種情理和法理的博弈是她難以取捨的。林靜暗地裡竊取了自己丈夫的財產,這是決不能爲法律所容忍的行爲,而當這種行爲是建立在忍受暴力的痛苦之上的,錯了嗎?作爲一個律師,莫然可以說錯了,可是作爲一個女人,她卻不能做出這樣的斷言。
莫然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只覺得頭痛欲裂。
“我不幹了!”
莫然猛地撞開門,把手裡的文件夾狠狠的摔在丁顥的面前。
丁顥的目光從眼鏡上面直直的盯在莫然繃緊的臉上,手裡的筆還飛快的在手下的文件上籤了一個漂亮名字。
“我說,林靜的案子我不幹了!”莫然兩隻手支在辦公桌上,壓低身子,湊近丁顥的臉,毫不避諱地直視他的眼睛。
“理由。”丁顥雙手一撐桌子,身子向後仰起來,靠進椅子裡,目光依然犀利的看着面前的人。
莫然猶豫了一下,咬了咬下嘴脣,終於開口:“我做不了。”
“哈!”丁顥笑了出來,擡起雙臂墊在腦袋後面,搖了搖頭,“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你做不了的案子。”
“你故意的吧!”莫然有些氣急敗壞,衝着丁顥大嚷。
丁顥瞬間皺起眉頭,別開臉,躲避着那些尖利的聲音。他伸出手按了按被震得嗡嗡響的耳朵說:“怎麼了?什麼什麼啊?”
“你裝什麼大尾巴狼啊?”莫然依舊氣哼哼的轉身一屁股坐進沙發裡,“明明知道林靜的案子太深,簡直就是一太平洋。可你呢?不但不告訴我這裡面的波濤洶涌,還發給我一小舢板,搖旗吶喊,愣叫我往裡衝!你有沒有點人性啊?”
丁顥樂不可支,抿着嘴巴,忍得渾身發抖,縮在椅子裡像過了電一樣。
“你還有臉笑!?”莫然噌得從沙發裡站起來,徑直衝到丁顥面前,“我告訴你,我就是不能讓你這小心機得逞,拿我這小身板去填你那汪洋大海。我不伺候了,你另找一隻白頭翁幫你填大海吧。”
丁顥覺得聽她這一番竹筒倒豆子似的白話實在是很暢快,但是他還是極冷靜,樂了一會就重新言歸正傳說道:“大小姐,你可是學了六年法律的高材生!你們可是簽了委託協議的,這合同的事情你比我明白,那是由得你說不幹就不幹的嗎?”
莫然被噎了一下,只好先一個白眼翻回去,再次坐回沙發裡去。她愣了一會神,然後幽幽的嘆了一口氣。
丁顥站起來,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莫然擡起頭看着他。在這樣凝重的對視當中,兩個人終於繃不住笑了出來。
“我總覺得你讓我代這個案子是有預謀的。”莫然說。
丁顥堅決地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瞪着一雙無辜的大眼睛,豎起三根手指,一本正經得說:“我發誓我沒有,只是這個案子比較麻煩,這麼麻煩的事情只能找你這個聰明絕頂的小師妹啊。”
“你什麼時候也學得這麼貧啊?”莫然皺着眉頭睨着丁顥,顯得困惑不已。
“近墨者黑。”丁顥得意洋洋的微微一笑。
聽了這句話,莫然愣了一愣,忽然想起了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