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封元年，七月初。
長安城，東方朔府邸。
庭院深深，走廊左彎右折，穿插勾連於其中，轉角上，或新亭小小，或山石玲瓏，或松柏蔥蔥，或池水碧綠。
東方朔坐在廊中，透過鏤空六角狀的漏窗，外面澄明的天光傾瀉而來，四下明亮，還能看到外面的景物小小。
草木，池石，縮在一角，卻沒有任何擁堵感，清新自然。
只見他身穿交領青色雲卷袍，束玉帶，厚底皁靴，伏於廊中案間，提筆揮毫潑墨。
案上筆墨紙硯一干俱全，角落擺有一青銅獸面鼎爐，檀香嫋嫋。
而讓東方朔在上面揮毫潑墨的紙張，厚重古樸，氤氳寶光，顯然並非凡品。
而與此同時，他整個人眸子清幽，面上帶着平和的淺淺笑意，氣質高深莫測。
渾然不似，某些看不慣他的同僚口中，以滑稽詼諧之言，談笑取樂於當今陛下的倖進之臣。
“鐘山之神，名曰燭龍，視爲晝，瞑爲夜，吹爲冬，呼爲夏，不飲，不食，不息，息爲風，身長千里。在無啓之東。其爲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鐘山下。”
東方朔神情肅穆地在青紙上，一筆一劃地鄭重揮毫。
在這段話下面，他另起一行，揮毫潑墨『元龍』二字，只是之後皺着眉頭，遲遲無法落筆。
“蒼山之神，名曰元龍，馭陰陽，驅五行，掌風雨雷電，暝則衍化世界，視則天地終焉。
其形態多變，睡而身延千里，以龍身盤於尋木之上，喜則人身龍尾，造化萬物，怒則人首龍身，爭戰冥冥。
常以人身示人，居蒼山上。”
一道清朗的聲音自他身後傳來，娓娓道來。
東方朔一個驚詫，差點將墨點甩到自己身上，急忙放下筆墨，轉身看去。
暗道一聲果然！
忙不迭地謹身行禮，恭聲道:“小道拜見龍君～”
方龍野笑意盈盈地看向東方朔，走上前去，瞥了一眼他案上的書稿，回首看向東方朔道:“看來，曼倩你倒是沒有忘記我拜託給你的事～”
“龍君吩咐之事，小道不敢忘懷。剛好，陛下在泰山封天禪地後，就指令小道對《山海經》進行刪改補充。與龍君吩咐一事，不謀而合。”
東方朔恭謹道。
“哦？”方龍野聽聞，念頭一轉，笑道:“看來，大漢這次封禪天地，戰果頗豐啊！”
“不僅是那些毛神小神，近代的一些神仙神靈，被剷除了個乾淨，還有不少上古神靈，也遭難了！”
不然也不會讓東方朔重修《山海經》了。這是要把那些罹難的神靈，留存世間的痕跡，儘可能地消弭乾淨。
東方朔聽聞方龍野之言，不由縮了縮脖子。這段時間，他可是一直提心吊膽的。
人王黜落神明，確實是恢宏壯舉，但也不是沒有什麼反噬。
不提那些針對人王本身的反噬與詛咒，單單有一些僥倖逃脫的神明餘孽，就一直在暗處興風作浪。
光是如今大漢境內，天災地難越發紛呈，就可見一斑。
對此，他當然也感到悲憫和憤懣，但擺在他面前的，更現實的，還是生怕那些神明餘孽，報復人王不成，找到他身上。
畢竟他一介廝混在朝堂上面的真仙，太扎眼了。
若非他扯着一張東華帝君未來弟子的虎皮，那些已經瘋魔了的神明餘孽，估計早就朝他下手了。
據他暗中觀察，大漢王朝招攬的一些仙家供奉，有不少都遭了那些神明餘孽的毒手。
因此——
這些天，從回到長安以來，他就一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遵循自家陛下的吩咐，安心重新修繕，記述神仙之事的諸般典籍。
《山海經》也只是其中一部罷了。
方龍野看向東方朔，朗聲笑道:“卻是我之前考慮不周了，沒有給你一個具體的信息。就按照我剛纔說的那樣寫吧！”
“至於其中的潤色，就勞煩曼倩了～”
“龍君說得哪裡的話，爲龍君辦事，哪稱得上勞煩?”東方朔拍着馬屁道。
不過轉而，他又有些猶疑道:“那個，龍君——”
“真的要將您的名諱介紹，列於燭龍大神之後嗎？”
方龍野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似笑非笑道:“放心，某承受得起！”
兩人所討論的事情。
就是大半年前，方龍野剛來到南瞻部洲，尋到東方朔，在其府邸上歇息時，就突發的一個奇想。
便是讓在紅塵中摸爬滾打的東方朔，去重新修繕《山海經》，將方龍野的名諱信息，添加到上面。
通過或真或假的一些描述，再加上故意列於『燭龍』之後，讓世俗凡人誤以爲，他是與燭龍老祖並列的一尊大神。
而這種類似於碰瓷的做法，所圖的就是讓他的名諱傳揚出去。既能爲神道分身收集信仰香火，也能在冥冥中攫取大量的氣運。
在修行界，名氣也是一種資糧，人心所向，能夠帶來巨大的好處。
就像普通凡俗的信仰香火中，可以誕生出純粹的香火神靈一樣，人的念頭就是有着種種匪夷所思的力量。
至於東方朔擔心的問題，方龍野當然也考慮過。
他知道，自己借燭龍老祖，來給自己擡身位的小心思，瞞不過這位大佬。
但這位大佬，也不可能因爲這個原因，就勃然生怒。而且他也演算過，天機大吉。
所以，也不虞東方朔擔憂的問題了。
“龍君來此，是因爲之前所說的機緣，已經到了嗎？”東方朔見方龍野如此姿態，也只能將信將疑，略過這個話題不談。
只是在心中暗道，燭龍大神啊，這可不是小道我要褻瀆您啊！要怪也只能怪，我面前這位您的不肖子孫～
方龍野自然不清楚東方朔心底的真實想法，雖然他也隱隱感應出東方朔心底有着心思轉動，似乎藏着什麼。
但這不是人之常情嘛～他還能去管別人在他談話時，什麼都不生嗎？
於是，他只是瞥了東方朔一眼，笑道:“你倒是機警！大概三天後，你就知道我所說的是什麼機緣了～”
三天後？
東方朔聽聞此言，暗自沉吟，心道:“三天後，不正是陛下的壽誕嗎？”
不過，他來不及多想，將自身念頭沉下，笑臉看向方龍野，忙不迭道:“那龍君還是歇息在原來的地方？”
“叨擾了～”
方龍野頷首笑道，隨手朝東方朔丟出了一個錦囊，屬於一儲物寶貝。
裡面有着不少的丹藥靈寶、法術神通，對於如今的東方朔而言，都是一些不可多得的好東西。
“多謝龍君厚贈！”
東方朔接過方龍野丟過來的錦囊，神識打眼一掃，登時眉開眼笑起來，微微彎腰，伸手示意道:“龍君，請！”
這就是僅僅真仙的他，明明在金仙面前百般的不自在，還要與這位並不熟悉的龍君，打交道的原因。
沒辦法～
這位龍君出手太闊綽了！
方龍野見得殷勤若小廝狀的東方朔，搖頭失笑。
也就在這個時候的東方朔面前，自己能裝一裝闊佬了。等東方朔真正被東華帝君列入門牆，哪還能看到他這樣一副姿態？
……
庭院中。
竹葉交翳之中，有石若蓮花，泉水自花中出，洋洋灑灑的，落地滿瓊玉。
松風忽來，徘徊不去。
人在其中，若身在深林，幽靜自然。
“幾個月過去了，倒是沒有一點變化啊！”
待東方朔陪着方龍野，來到了這方小院，恭聲告退後，方龍野便踱着步子，在自己之前待過的這方小院中，走來走去。
目中噙着光彩，熠熠生輝，打量着四下頗爲熟悉的佈景。整個人若慵懶的老貓，看起來悠閒自在，隨遇而安。
實際上，他卻在心底思考着接下來的一些謀算。
誠如他所言，他如今又回到長安城，就是爲了湊一湊，七月初七漢武壽誕的熱鬧。
看是否如前世傳說所言，西王母會蒞臨凡間，爲漢武帝這位人王賀壽～
順便看一下，這裡面有什麼好處可以撈。最好還是那種可以對他的修爲提升，直接立竿見影的好處。
畢竟，現如今他在金仙境的修持，卡在不上不下的進度上，實在叫人難受。
之前——
他第二次窺視道之源海，試探一些事情受傷後，雖然收穫了不少，但都是一些對道的領悟。
於他相對欠缺的精氣神方面的積累，作用不大。
而身上這方面的寶物，基本上都在之前的修行中，消耗殆盡了。也就剩下那新近兌換交易來的，十二滴純粹的巫族精血。
不然，他何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走到了離金仙大成只有一線的程度？
厚積薄發，厚積薄發，沒有之前的諸般厚積，他也不可能在三災全過後，薄發向上，一躍而起。
至於，他新近交易來的，那十二滴純粹的巫族精血。
由於每一滴都是太乙層次，又是來源於純血巫族，濁氣太盛，他才堪堪熔鍊一滴，體內的清濁二氣就有些失衡了。
實在難以爲繼。
故此也只好出關，按照原計劃來到這裡碰一碰運氣，看有什麼新的機緣造化。
方龍野已經打算了，等此間事了，哪怕他撈到了足以讓他金仙大成，乃至步入圓滿階段的好處。
他也要往禺狨王多年前相邀的淮水一行。
因爲，無論是自呂瘟真靈中得到的些許記憶，還是先前那番在道之源海的嘗試，都讓他明白，金仙到太乙之間的這道關隘，不是那麼好過的。
要知道——
他的心神只是在『道之源海』中走了那麼一遭，甚至都不算真正進入，而是被小水珠湮滅，但僅僅如此，都還能得到超乎想象的大道感悟。
而金仙圓滿，可是能將自己的心神意識，直接投送進『道之源海』中，完全接觸的。
想想都知道，在這個過程中，圓滿階段的金仙，能夠得到多少的大道感悟。
可即便如此，都照樣有人長久地蹉跎在這個階段，不得步入上境。
這裡面可不乏，出身背景都不同尋常的一些人物。
這怎能不讓他未雨綢繆？
反正，通過先前在『道之源海』的那遭，他算是看明白了，越往上走，境界上的毫釐之差，都恍若巨大的鴻溝。
而要填補這一鴻溝，提升一毫一釐的差距，都需要難以計量的資糧。
因此，對於機緣造化而言，能多爭一份是一份。
誰會嫌自己的機緣造化多？
機緣造化再多，也總有不夠用的時候。
……
三天的時間，一晃而過。
方龍野只是閉眼打了會兒坐，再睜眼，便已經來到了七月初七。
事實上，整個長安城從凌晨開始，就喧鬧了起來。
不過那個時候，只是大漢朝廷的人員，在進行各種喜慶的佈置。真正稱得上人煙鼎盛，熱鬧繁華，還要到如今旭日已然東昇之際。
東方朔府邸的一方屋脊上，方龍野負手而立，看向外面。
晨曦漸起，大日緩緩而升，縷縷的金黃垂落下來，冉冉若畫卷展開，他靈臺清明，打量着整個長安城。
只見其門樓高聳，垛迭齊排。周圍活水通流，南北高山相對。
六街三市貨資多，萬戶千門，來來往往。真可謂帝王都會處，天府長安城。
中央大街，四通八達，沿街各種各樣的店鋪和集市，有鬥雞，有臂鷹，有六博，有彈琴，斯斯文文的書生，白衣如雪的劍客，身穿勁裝的拳師，彩裙飄舞的少女，熙熙攘攘，摩肩擦踵，很是熱鬧。
卻是時值大漢皇帝劉徹壽誕，爲與民同樂，休沐三日，徹底放開了長安城的城禁，任由各方百姓進出玩樂。
尤其今晚，連宵禁都不會有。
不過，方龍野沒有在意這些，而是一眼掃視完長安城內外，不由感慨道:“好傢伙，還真熱鬧！來了這麼多人～”
不過，他口中的熱鬧，可不是指這些凡俗百姓。
只見，在他的識海中，有着整個長安城內外的投影。
在投影中，可以見到不同的光芒閃爍，有的熊熊燃燒，有的火苗大小，有的凝練氣柱，有的華蓋罩頂，……等等等等，千姿百態，難以言說。
映照在投影當中的，屬於衆生的氣運命格。熾烈的，燈苗大的，顏色特殊的，形態不凡的，都是凡人當中的佼佼者。
就算不是王侯將相，那也是富貴人家，再不就是尚未發跡，還處於平民行列的未來俊傑。
除了這些世俗凡人的命格異象外，還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異象，看在他眼中，映在他識海里的投影當中。
其一，有一個接一個的似星斗般的沖霄明光，璀璨生輝，但束於自身，仙光縈繞，超凡脫俗。
全是一些成仙了道的仙家人物，甚至不乏與他同一境界的金仙存在。
至於更高境界的，可能有，不過如果人家一心隱藏，方龍野也發現不了。
“大場面啊！楊嬋要是知道自己閉關後，自家跟前有這麼一遭，也不知道會不會後悔?”
卻是其二，同樣是光芒沖霄，但不同於仙道的超凡脫俗，而是顯得神威如獄，並且伴有無盡衆生的祈禱呢喃聲。
一聲接着一聲，全是讚美和歌頌。
不用再細看，只是打眼一瞥，就知道全是神道中人。
當世人王壽誕之日，仙神齊匯於此，究竟是來拜賀的，還是來找茬的呢？
方龍野對此很感興趣。
索性他直接取出一方藤椅，半躺了上去，翹着二郎腿，摸出兩儀神葫，抿着裝載其中的百花仙釀，笑呵呵地打量着四下。
靜觀其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