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集結在新疆的軍隊,是百年之中大清帝國派上戰場的最精銳的武裝。組成這支武裝的各個部隊,也許在許多國家的閱兵場上算不上起眼,他們的武器所具備的許多潛力,無疑也不能爲外國人充分認識。但他們具備某種品質,使一支軍隊區別於一羣持有武器的男人。他們有士氣,有團隊精神,有血性,不一而足。有一種微妙的東西,使這支部隊中的每一個人,不論他在戰事謀劃中的地位多麼卑微,都會從心底裡感到,他跟遠在肅州的老大帥有某種私人的關聯。他們以能在他軍中服役而自豪。他們對大帥寄予無比的信賴,不相信大帥會犯錯。他們也信任左宗棠授權指揮他們的將領。這是一根存留於記憶裡的紐帶,溫暖着基層軍士的靈魂,直到他們垂亡的時刻,還會驕傲地回憶起,他曾是左宗棠軍中的士兵。人們很少有這樣的經歷,與一位真正的偉人緊密聯繫在一起,能夠如此活躍,保存如此之久。這是戰爭的一種因素,它的重要性無法估量;或者說是一種成分,無法用任何精確度的計量來評估,直到它失去效用爲止。
儘管左宗棠離他的作戰部隊非常遙遠,他的精神指引着他們前往帕米爾山麓的每一個步伐。他沒有電報,沒有無線電,中國人甚至沒有使用信鴿通聯。飛騎信使擔負着左宗棠大營與戰場將領之間互通信息的使命。但是他的命令簡單而完整。他完全瞭解手下的每一位將領;他在多年的艱苦征戰中對他們進行了觀察,知道他們能完成怎樣的任務。而將領們也深知大帥,知道他能忍受什麼,不能忍受什麼。他對自己的命令非常敏感。他只以時間來區分他的命令與部隊執行之間的差別,而且時間差不會太大。他的將領們非常熟悉他的要求,他們或許從來不曾費心去懷疑他是不是偶爾也會犯錯。這種懷疑是徒勞的,因爲他從未承認自己失誤。但他信任自己的軍官,他們在新疆嚴格按照他的要求和期望進兵。和這種相互的理解與信任相比,迅速的通信也好不了多少。
劉錦棠於1876年6月21日離開了古城,這時離他的部隊在北路集結還不到1周。28日他進入了烏魯木齊西北面的阜康城。烏魯木齊的回民軍首領是馬人得,陝西回民首領白彥虎跟他在一起。在大戰降臨時,白彥虎總是設法待在戰場附近。流言四起,說阿古柏正在派兵來增援回民軍。在古城和阜康之間,回民軍沒有試圖抵抗中國官軍。在阜康以西大約50裡處,他們匆匆放棄了防禦,準備阻止左軍向烏魯木齊推進。8月10日,劉錦棠向敵軍發起夜襲,回民軍向南撤到古牧地圍城之中。他們決定在這裡死守。
劉錦棠於8月12日包圍了古牧地,架起大炮,開始轟城。一支回民騎兵,號稱幾千人,突然從北面殺來,也許是來自瑪納斯,增援城內的回民軍。劉錦棠派出騎兵迎戰,將回民騎兵擊潰。重炮很快就把城牆轟開了幾個缺口,輕型臼炮對缺口的轟擊非常有效,使回民軍無法彌合缺口。在擊毀東北部的城牆之後,火力集中到南門,部隊準備對城內發起猛攻。騎兵在距城牆稍遠處形成鬆弛的散兵線,阻截企圖逃走的敵軍;步兵將沙包填入壕溝,爲突擊部隊構築通道。
8月17日黎明之前,南門崩塌,劉錦棠發出了攻擊信號。突擊行動爲時短暫,6000多名回民軍被殲。至於俘虜,《年譜》作者只提到有來自南路的幾百名回民被俘,並被處死。看起來無一人逃脫。馬人得與白彥虎於8月10日初戰之後便返回了烏魯木齊。從古牧地到烏魯木齊只有50裡,但他們沒有致力於援助同教中人。在聽到古牧地失守時,這兩位勇敢的首領集合他們的婦孺向南逃遁。劉錦棠於8月18日早晨開進烏魯木齊,兵不血刃。他的騎兵對馬人得與白彥虎追逐了一段,聲稱斬殺了600多名回民軍。劉軍抵達古城後不到1個月,就成爲烏魯木齊的主人,新疆戰役的第一階段宣告結束。
阿古柏派了一支大部隊進入達阪城。這是一座圍城,守衛着北面的一條通道,此路通往烏魯木齊和吐魯番之間的關口。波爾格說,他的部隊有1.7萬人,訓練有素,有30門野戰炮。此外他還有大約1萬名回民的非正規軍。從印度軍隊開小差出來的軍人,在阿古柏的軍官中佔了相當大的比例。[1]他們修了3座堅固的堡壘來防衛托克遜,阿古柏把大營設在此地,他開始擺出陣勢抗擊中隊。
可是劉錦棠沒有向南攻擊阿古柏。左宗棠的命令是:在攻擊阿古柏之前,先要肅清北路的回民軍隊。劉錦棠依計行事,只是徹底搜索了烏魯木齊以南和以西地區,並派金順去奪取瑪納斯的回民中心。左宗棠對烏魯木齊作戰階段非常滿意。隨着金順的部隊向瑪納斯開進,他又擔心起來。他再次發佈命令:在與俄國人可能發生的接觸中,一定要極度小心,凡有與俄國人相關的問題發生,必須由他來做出決斷。[2]
瑪納斯地區的回民軍比烏魯木齊抵抗得較爲激烈。金順於9月初來到瑪納斯附近,遭到頑強的阻擊,不得不向劉錦棠求援。劉錦棠派出6000人增援瑪納斯作戰。有了這支援軍,金順得以於10月初包圍了瑪納斯城。左軍開始對城牆進行地道埋雷作業,炸開了幾處缺口。回民軍擊退了攻擊部隊,修補了城牆上的大缺口。
瑪納斯的回民首領於10月17日陣亡,但回民軍繼續頑強抵抗。金順發起更強烈的猛攻,迫使敵軍於11月4日提出投降。《年譜》作者說,1876年11月6日,幾千名回民走出城市,佯裝投降。由於他們全副武裝,金順懷疑有詐。他向敵軍首領下令,叫他們讓部隊立即放下武器,可是他們反而向官軍開火。金順揮師壓上去,回民軍被砍倒至最後一人。左軍於同一天佔領瑪納斯。回民聲稱在回民軍投降後發生了屠殺。當時確有一次屠殺,在左軍佔領瑪納斯以後,北路的回民很少活下來。從第一次交戰開始的90天內,準格爾完全平定。
這一系列勝仗使左軍士氣高漲。左宗棠的將領們認爲,要求俄國人撤出伊犁的時機已到。左宗棠立刻駁回他們的提議。他說,伊犁問題必須等到他完成了塔里木盆地的作戰以後再考慮。他知道俄國人不會輕易地答應中國的要求歸還伊犁,但是他說,他不想分出兵力去駐守伊犁,他很難把握阿古柏會進行怎樣的抵抗。顯示中國的武力必須按照計劃進行,而這個計劃一直要等到他的部隊開到了喀什纔算完成。他認爲,直到那一天,俄國人於1871年提出的條件纔算是具備了,局勢纔會有利於要求俄國兌現歸還伊犁的承諾。
當烏魯木齊和瑪納斯的捷報傳到北京時,朝廷命令左宗棠立刻進兵南路。他通知北京:冬天來了,沒有理由試圖在新疆的極度寒冷與厚積的冰雪中作戰。他會在春天繼續進兵。
這時候,出現了一個與阿古柏有關的新問題。駐北京的英國公使托馬斯·威德(即威妥瑪。——譯註)爵士,前往總理衙門,提出阿古柏願意投降,只要中國作爲宗主國,允許他保留他的王國。朝廷對這個提議頗爲冷淡,而威妥瑪也沒有施加壓力。事情報告到左宗棠這裡,他在給曾沅浦的一封信中寫道:
昨接總署函告,威妥瑪等赴署,復有代南路逆酋乞降之請,託詞恐俄人乘機竄取,於印度有害,於中國邊界亦多不利,圖入場攪事。樞邸答之和而能峻,狡謀暫絀,將來恐不免生端。議款以來,彼族從無卑詞祈我之事,今忽如此,是必有故,始悟前此不肯借洋款及滬上《申報》歷言西師不可輕動,及造謠我軍敗退關內者,非無因也。
《年譜》作者說,英國政府向中國駐倫敦的公使郭嵩燾提出此事,對他說:在中亞建立一個伊斯蘭教王國,對中國是一件好事,暗示喀什噶爾王國符合這一目的。郭嵩燾似乎對這個想法頗感興趣,可是當此事提交左宗棠考慮時,他怒不可遏。他告訴總理衙門,阿古柏的事情純粹是國內問題,英國或其他任何國家都與此無關;如果阿古柏要投降,他應該來肅州,在這裡他會被當作一個反對中國當局的叛逆者;這個問題完全在總理衙門管轄之外,只屬於他的管轄範圍之內;如果英國要在中亞建立一個伊斯蘭教王國,完全可以提供它在印度北部大量擁有的領土。[3]
郭嵩燾是左宗棠在湖南湘陰的老鄰居,但是左宗棠永未忘記他在阿古柏和英國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據說多年以後,左宗棠在北京某公共場合遇見了郭嵩燾。在左宗棠看見郭嵩燾的那一刻,他決了心裡話。在衆目睽睽之下,他明確地告訴郭嵩燾,他認爲,一箇中國人,那麼容易被外國人的甘言勸誘所打動,以致忘記了本國的利益,是多麼地羞恥。左宗棠從來不會忘記褒貶,他既敏於提醒別人的恥辱,也敏於回憶別人的榮耀。
左宗棠在那年冬季寫信給劉錦棠,給他若干忠告,教他如何跟歐洲人打交道:
凡與西人論事,總要先將條款看明,自佔地步,乃與爭辯。我持論既正,不妨切直示知,而又稍留餘地,俾其有機可轉,自無不了之事。若一意隨和,彼自謂得計,反滋論端矣。外人情性,欺強畏弱,喜直忌曲。我真自強,彼已心折,我只率直,彼亦心悅而服之矣。
賢者聲績日高,擢用必速,異日當知斯言不謬也。
在這個冬季,左宗棠給劉錦棠派去5000兵力,用於衛戍烏魯木齊。春季征戰的計劃,要求劉錦棠從烏魯木齊推進到托克遜,要求蘇佔彪翻越巴里坤附近的山嶺,從東北方向吐魯番進兵。劉錦棠奪取托克遜以後,轉向東北方,在吐魯番城下與蘇佔彪會師。劉錦棠的兵力約爲1.6萬人,波爾格說他擁有30門大炮。《年譜》對左宗棠在新疆的炮位數量隻字未提。劉錦棠似乎不大可能擁有30門大炮,但他無疑擁有許多輕型臼炮,中國人稱之爲“劈山炮”。在太平天國時期,湘軍的每個營都配有2門。
劉錦棠於1877年4月14日離開烏魯木齊,向達阪城進發。他打算以長途夜行軍對守軍來個出其不意,於4月17日夜間發起突襲。達阪城周邊的土地被回民軍放水淹沒了,劉錦棠的部隊陷入了泥濘,直到天明後才趕到城下。守軍已經警覺,劉錦棠只能靠硬攻來奪取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