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逃出白房子 > 逃出白房子 > 

第九話 夢×惡魔,夢的終結

第九話 夢×惡魔,夢的終結

第九話 Traum×Teufel,Ende(夢×惡魔,夢的終結)

“真的嗎,Cero?我們真的可以逃出這座島嗎?”Ⅴ簡直無法相信自己所聽到的喜迅。

“可是這裡的守衛森嚴,我們根本就沒有辦法逃得出去!”Ⅰ推了推又掉到鼻尖的眼鏡戰戰兢兢地吐言,“如果被那些人知道我們要逃走,我們一定會跟其他小孩那樣,第一時間被弄死的!”

橫了一眼膽小如鼠的同伴,Ⅷ兩手環胸仰視着隔着窗口的鐵欄杆跟他們密談的清秀少年,發問:“既然你開口了,相信你已計劃好逃亡計劃了吧,Cero。”

趴在被淺雪覆蓋的冰冷土地上,透過唯一的通風口注視着被關在地窖裡,面黃肌瘦的朋友們,少年半肯定地頷首。“我從瑪麗亞那裡得知五天後會有運送物資的船隻到達島上,而且還在這裡過夜,到時我們偷偷坐船離開這裡!”

“坐船走?少爺,我們連這座地牢都逃不出去,怎麼坐船啊!”冷瞟了對方一眼,Ⅻ嗤笑着傾倒在硬邦邦的牀上,譏諷他癡人說夢。

“放心吧,鑰匙我會想辦法從我姐姐那裡偷出來的!我們一起逃離這裡!”少年兩手緊握住鐵欄堅定地咬字,“我絕對不會讓你們跟其他小孩一樣死在這裡!離開這裡後,我們告訴大家這座島的真面目!不要讓更多的小孩子受害!”

圓睜着堆滿絕望之色的眼珠子望向牆壁左上角的光源,黑人小女孩小手緊緊地攥着骯髒的囚衣,聲音微細地問道:“……吶,我們……真的可以離開這裡嗎?”

“嗯!相信我,我一定會帶着你們離開這裡的!”

殘酷無情的歷史時間之風在松林裡穿梭不定,它啊,正嘲笑着懷抱着天真、幼稚、渺小的勇者之夢的少年許下了一輩子都無法挽救的承諾——

隱匿在叢林之中悄然無聲地凝睇着少年的背影,摟抱着彼得兔的少女內心百感交集,美麗的紫色眸子泛動着憂傷的水紋……

19世紀法國偉大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家Honoré de Balzac(奧諾雷•德•巴爾扎克)有一句名言——Keeping your promise is the same as defending your honor(遵守諾言就象保衛你的榮譽一樣)。意思是:每個人的榮譽是不得侵犯和侮辱的,我們要保住自己的榮譽,有個好聲譽。遵守諾言也應像保護自己的榮譽那樣,不遵守諾言的人,就失去了信譽,就等於沒有了好聲譽。

曾經,少年在少女的幫助下保衛了他的榮譽,卻被無情的現實摧毀掉;如今,少年長大了,他再一次保衛他的榮譽,這一次,他被悲慘的事實所擊潰——

迎接死亡的槍聲鳴響,瞬間被雷聲淹沒!

全身的力量霎時被殘酷扼殺掉的艾爾眼睜睜地望着成功登上小船的身影,慘白的臉頰上流露着欣慰中混雜苦澀的笑容,少年呼喚着她小名的嘶喊聲越過暴風雨一遍又一遍地傳送而來,失去光芒的瞳孔,淚水蓄滿,崩堤……

“艾爾——”

Cero瞪視着站在岸上的姐姐,簡直無法相信自己所目睹的一切!

“艾爾!”

瞥見那具被洶涌湖水吞沒掉的軀體,心膽俱裂的卡特勒疾步衝到碼頭跳進水裡拯救心愛的女兒。大浪猛烈地翻騰着,奮不顧身的他此刻唯一的念頭就是救回女兒,只要女兒活下去,他什麼都可以犧牲!

“快!快點把實驗體捉回來!”冒着狂風驟雨的高級研究人員指使島上低層工作人員立馬乘船把逃跑的孩子生擒。

“哈哈哈……”

瞟視着眼前無比華麗壯觀的場面,被兩位身材魁梧的男研究員粗暴地壓倒在水灘上的瑪麗亞發出慘淡的狂笑。

快點逃走,Cero!永遠都不要再回來這座惡魔之島!就算你不原諒我的所作所爲也沒關係,只要你能好好地生存下去,姐姐死而無憾……

砰!

再熟悉不過的厭惡氣味充塞着鼻腔,刺激着嗅覺神經,喪失昔日生機的瞳仁漠然地眯視着頭頂刺眼的白光。抵抗的力量跟隨着化爲灰燼的靈魂一同從體內抽離,只剩下一具空殼的Cero被束縛在手術檯上,任人魚肉,眼淚早已哭幹了,心灰意冷——

絕望……現在的他還剩下什麼呢?

他空白的腦海愀地掠過這樣一個問題,只是他還未來得及思索着答案,意識斷斷續續地……氣溫驟降,體內的血液如同冰塊般凝結住,耳朵裡不停迴響的“砰、砰、砰”聲音到底是什麼呢?

“教授,天氣越來越惡劣,整座島就快被雪暴掩埋了,我們再不撤離的話,也會困在這裡的!”身體大面積出現凍傷的研究人員即使將自己包裹在厚厚的棉衣裡,都無法驅除外界的嚴寒。

角落烏黑骯髒的大鐵桶裡,松木熊熊燃燒仍然無法讓如冰窖般寒冷的實驗室變得溫和一點。

“不行!我要留在這裡繼續治療艾爾!槍雖然射偏,錯過心臟,但艾爾失血過多,我好不容易纔把她從死亡的邊緣搶救回來!如果我們就在這裡中止實驗的話,她將永遠都活不過來的!”猶如墜入走火入魔狀態的卡特勒愛撫着躺在另一張手術檯上,依靠着醫療設備勉強維持着生命,奄奄一息的女兒。

他可愛的艾爾是不會這樣離開他的!他美麗的天使會得到永恆的生命!沒有任何人可以從他的手上奪走他最深愛的女兒的!所有妨礙着他偉大實驗的人都得死!

※※※

“可是,教授,我們無法預測這次的雪暴會持續多久,我們島的物資已經所剩無幾了!很多工作人員都紛紛坐船離開了!再不走的話,我們只有死路一條的,教授!”

“湖面開始結冰,我們再不撤離的話,到時有船都難逃!我們目前先回到岸上,待雪暴過後再重返島上繼續實驗吧!實驗體沒有了,天底下這麼多小孩子,我們不怕找不到更加適合的實驗體!”

“教授,再這樣下去,我們會被困在這座缺糧缺水缺燃料缺電力的島上的!這裡很多設備都需要電力驅動,斷電的話,艾爾小姐的性命就更加危險……”

研究人員焦慮重重的聲響不絕耳地傳來,四肢彈動不了的少年斜過綠眸子望向宛如睡美人般的少女。兩張手術檯並排在一起,明明是如此的靠近,他卻無法緊握住她那隻蒼白的小手。

……艾爾……對不起,我明明承諾過……

內心發出無聲的暱喃,寒潮肆意攻擊着他單薄的身子。就這樣,他靜靜地凝睇着她,心忖至少在臨死前好好記住她的容貌。

……

渾渾噩噩地不知熬過了多長時間,當Cero再度睜開茫然的眼睛睇視着昏暗的實驗室,一切靜得很出奇。原本抽離的體力不知何時恢復回來,他纏繞着綁帶的僵硬頭顱本能地向右側,卻找不到研究員和卡特勒的蹤影。

角落的鐵桶裡,那幾乎燃盡的木柴剩下的火焰即將被寒氣所吞滅掉。

驀地,他凍得幾乎麻痹的手背被某樣同樣冰冷的物體所碰觸。緩慢地將臉往左邊移去,入目的是教他眼底頓然流露出淺淺笑意的熟悉笑靨。

蒼白的小手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掌,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艾爾依然面帶微笑注視着喜歡的他,輕喚道:“……Cero……”

“……艾爾。”

他反握她的手,掀動泛白的脣瓣低喃她的小名,呼出的空氣瞬間化作白霧。

“呵呵……我終於握住……你的手了……”

“嗯。”

“……吶,Cero,你知道嗎?聽說下暴雪,然後爸爸和其他人都走了……這裡只剩下……我們兩個……”

即使直到最後遭受到父親無情的拋棄,她不去怨恨任何人,也不因即將死去而感到絕望。因爲此時此刻,她可以和所愛的他雙手交握在一起,已經是她今生最大的幸福。

“放心,艾爾,我們一定可以逃出去的!”

勉強支撐着疲軟的身軀從冷冰冰的手術檯上爬起來,他強忍着寒流抱起她瘦削的身子。**的腳板接觸到地上的冰霜,刺骨的痛感直擊心臟,他咬緊牙關,揹着無法走動的她一步挨一步艱難地朝着門口挪步。

“……Cero,那邊……那邊有秘道,秘道通過塔樓……我們……”呼吸愈來愈沉重,通向研究室的道路早已被大雪覆蓋了,艾爾指着其中一間實驗室,告訴對方里面隱藏着一個逃生路口。

“艾爾,爲什麼你會知道這裡有秘道的?”緊挨着石壁在昏暗的地道里緩慢移動,溼氣與寒氣交匯一起叫Cero不由得打了個寒戰,無法估計自己到底能支撐到何種地步。

“爺爺……這座島上的建築物……是爺爺設計的,以前在家裡看過原設計圖……這裡連爸爸都……不知道……”她斷斷續續地把話說完。

爸爸只對做實驗感興趣,根本不去碰爺爺的設計稿件,爺爺死後,他就把這裡用來進行秘密人體實驗的場所。

好不容易走到地道的盡頭處,他咬着牙牀,使盡吃奶的力氣將頭頂那塊笨重的石塊頂起來移開,堆積的雪花隨即順着縫隙往空處滑去。塔樓的唯一出口被雪塊堵塞住,他們可以說已經無路可逃了。

受凍的掌心都磨損出血,顧不上這些的Cero做了一下深呼吸狀,背起艾爾舉步朝着塔樓的頂部——她的房間走去。

沿着螺旋形的階梯一步緊接一步,登上了一樓、跨過了二樓、挺上了三樓、撐過了四樓、熬過了五樓,他們終於爬上了頂樓。積雪淹沒了二樓以下樓層,從三樓窗口沿着螺旋形樓梯吹上來的冷冽之風將艾爾原本微掩的房門撞開。

緊栓上木門將兩人鎖在溫度跟室內區別不大的窄小空間裡,他趕緊從衣櫃找來禦寒的棉衣披在艾爾身上,照她的指示把那件她最喜歡的薔薇色洋裝系在窗口處,祈禱有經過的船隻看到這片緋紅,救出生還者。

把彼此死死地包裹在棉被下,躺臥在牀上的少年將少女攬入臂彎中,企圖用自己體內僅剩的溫度融化她身上的寒冷,剋制住自己千萬不能睡着,一旦睡着,他恐怕他們永遠都醒不過來。

“……Cero,如果你肚子餓的話,桌子的抽屜裡有……很多巧克力和糖果……”被槍擊中的傷口隱隱作痛,強忍着貫徹全身的痛楚,艾爾努力揚起笑容對他說。

“艾爾,爲什麼你會知道我們的逃亡計劃?爲什麼要幫我們?”他將內心不解的疑問提出來,用思考問題的方式來令自己的頭腦保持清醒。

表情微微怔忡了一下,她深埋在內心的心酸抑止不住地涌上鼻頭,悲哀的眼淚順着頰骨沾溼冰塊般的枕頭。

“……可是我到……最後都救不了你們,對不起……”她泣不成聲地自責。

“別哭。”他心疼地以鼻尖摩挲她的額頭,“這不是艾爾的錯,艾爾並沒有錯……”

輕閉着紫眸蜷縮在他的懷抱之中,艾爾幽然吐字:“Cero……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無論是30、50、80還是100年,一直保持着現在的樣子等着你……”

“嗯。”

“可以再跟我定一個約定嗎?”

“嗯……”

“我想,自己很快就要從……你的世界裡消失。所以無論如何,你都要繼續活下去。爲了去愛從今以後……你將會得到的事物,你一定要活下去。無論遇到什麼樣……的事情,都要活下去。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絕對不要……放棄自己生命……這是你和我……的約定……”

※※※

沉重的腳步終於在塔樓頂部的房間門口停住,極力抑止住內心不斷涌上鼻頭的無盡辛酸,雷蒙一直緊緊抿住的發白脣瓣嚅囁着,由心生起的悲傷感繚繞於他全身。

吱——

輕微抖動的大掌輕輕地推開破舊的木門,映入他綠瞳裡的是懷念得教人悲慟萬分的景色。

昔日潔白無瑕的圓形臥室鋪滿灰塵,破碎的玻璃碎片散落於地,曾經雪白色的窗簾被幾十年的狂風毀得破破爛爛……安詳地長眠於房間中央的白色大牀上,那位身着純白色睡裙,摟抱着彼得兔的睡美人,一直在這裡等待着她的王子殿下來兌現曾經許下的諾言。

移步到牀邊慢慢俯下腰身,溫柔地撫摸着她宛如雪一樣白皙的美麗臉頰,他的脣瓣上浮動着淺淺的笑絲。

“……我回來了,My fair lady(我美麗的淑女)。”

滴、滴、滴……兩橫清淚悄無聲息地一滴一滴墜落於睡美人的屍骨上。

遮擋一切光明的黑洋傘驀然墜地,摘下掩蓋真實的面具,一直默默地守護着他的金髮少女來到悲痛欲絕的他面前,輕輕地將深愛之人攬入懷中,白皙的手掌溫柔地摩挲着他頭髮。

“……我知道你一定會遵守我們的約定。所以,我一直在這裡等待着你,無論是30年、50年、80年還是100年……”

“……我對不起他們5人……明明約好帶着他們逃離這裡的……結果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緊緊地擁抱住心愛的她,再多的言語也無法訴盡他內心深深的愧疚。

“至少還有你活着。”艾爾嫣然一笑,捧起那張俊逸的臉頰,吻去他眼角的淚水。

或許善良的你永遠都不知曉,當父親帶着瑪麗亞和帥氣的你來到我的面前,那張不摻雜半點虛僞的陽光笑容深深地吸引了我的注目。身處於這座無法逃離的牢籠裡,究竟要迎接怎麼樣的命運,我並不知道。在與你相遇之前,無論是寂寞的顏色還是真愛的意義,我都完全未曾知曉。儘管內心渴望擁有一個朋友,可我連朋友是什麼定義都不清楚……

你的出現宛如那燦爛的陽光將繚繞於我全身的冰川融化;你爽朗的笑聲渲染了我沉寂已久的世界;在鬱鬱蔥蔥的松樹林下拾起一顆顆松果,你採摘腳邊盛開的美麗花朵編織着花環戴在我的頭上;你用你那溫柔的嗓音講述着一個又一個的童話讓我安心地進入夢鄉;不管如何厭惡那些叫我難以下嚥的藥片,只要你輕輕地一鬨,我都會乖乖地皺着眉頭吞下去……我一直在思索着,如果彼此可以就這樣快快樂樂地生活在一起,那該多好啊。

可是,不管有怎樣幸福的相會,別離的時刻也終會來到。當我偷聽到父親和其他研究員一直把你當作最後的實驗體之際,我的腦海霎時一片混亂……原來幸福並非必然的,我們註定此生無緣在一起。我知道你一直偷偷跟地窖的實驗體有來往,除了我之外,他們是這座島上,你唯一的朋友。善良的你會趁夜黑,工作人員不察覺的時候,通過地牢的通風口把食物分給他們,和他們閒聊一些我不瞭解的話題。那天,你又跑到松林和他們進行秘密交談,我偷偷跟蹤你,知道你想幫助他們逃離這座守衛森嚴的小島。

我非常清楚父親所犯下的罪孽,可是弱小的我無法阻止悲劇的發生,只能如同麻木不仁的人偶坐在房間的窗戶前,注視着一批又一批的無辜小孩送上島,淪爲父親手術刀下的肉塊。塔樓四周的松樹之所以長得如此蔥鬱,有誰計算過這泥土下掩埋了多少具可憐的靈魂。爲了不讓心愛的你和你的朋友化爲松林下的幽魂,我義無反顧地做出違背父親意願的事,協助你們6個逃亡。

原以爲成功把你們送上船後,一切都結束了,我和你之間的羈絆從此截斷……卻在這個時候,你向我伸出了手,希望我跟隨着你們一同離開!這並不是在我的計劃裡的,所以當時我整個人頓時怔呆住,我感覺到熱騰騰的眼淚在眼眶裡打滾……我究竟是留在島上繼續當父親的寶貝女兒還是跟隨所愛的你一同逃亡,在猶豫不決之際,我的本能驅使着肢體,伸出了手,卻抓不到你的手……眼睜睜地看着你被湖水吞沒的身影,頓開茅塞的我做出了最終的抉擇,不假思索跳進冰冷的湖水中追隨你的蹤影……

“吶,Cero,最後一次,跟我定下最後的約定好不好?”

他輕輕地頷首,深情地凝視着美麗如星塵的她。

“約好了,要連同這裡所有死去的孩子,連同瑪麗亞還有Elize的份一起活下去。”

“嗯,約好了。”

兩根小指交叉在一起,許下永恆的諾言。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