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漆黑的夜中,沒走多久,白夢蝶發現夏侯離有些不對勁,他的腳步不穩,拿劍的右手似乎沒有力氣一樣,但也不是軟綿綿的,光線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不知爲何,她總感覺男子現在的狀態不太好。
她越想越不對勁,難道軟骨散的藥力還沒有消散完?那不對啊,他剛纔那番力氣又是從哪裡來的?難道有什麼副作用不成?!
在山上走了約莫走了一刻鐘,夏侯離忽然擡起左手,往陳歡的後頸劈去,隨後一聲悶哼,便把人劈暈在地。
白夢蝶剛想開口問他爲何,誰知男子先一步發聲。
“現下本王體中的軟骨散尚未散盡。”
短短一句,簡單明瞭,一如他的作風。
白夢蝶恍然大悟,脫口而出:“難怪剛纔步履蹣跚,還險些跌倒了。“
夏侯離淡淡一笑,從白夢蝶手中拿過火把。
兩人一路沉默,氣氛好不尷尬,白夢蝶糾結了好久,柔聲問道:“那個,我來拿火把吧,你省點力氣。“
“無妨。“
好吧,本來是想打破寂靜的,誰知道越來越安靜。
“啊!!!!!!!”
隨着一聲尖叫,兩人雙雙跌落坑中。
剛纔,白夢蝶走着走着感覺腳下一空,驚慌失措,人在危險時刻第一反應就是藉助周遭的事物來幫助自己,於是她便本能地死死抓住身邊的夏侯離。
夏侯離被她突如其來的尖叫和動作弄得不知所措,換作以前,他肯定很輕鬆便解決了,可現在,他身上哪還有多餘的力氣,能夠堅持走這麼久也算不錯了,就這樣,硬生生被拖了下去。
所幸這下面的泥土較爲鬆軟,兩人都無大礙。
白夢蝶從地上起來,揉揉摔的生疼的屁股,結合這幾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系列事情,得出一個結論——命運多舛!
她怎麼就這麼背呢,好不容易從採花賊哪裡虎口脫險,現在又一個不留神摔坑了,這還只是眼前發生,估計回去以後被罵是少不了的了,接下來呢或許還會被打,俗稱“家法”。
“你……還好吧?”她扶起躺在地上的夏侯離,畢竟是自己把人拖下水的,心裡怪愧疚的。
剛纔的火把本來就燒得不旺,現在經這麼一摔,火焰都成了微弱的小火苗了。
夏侯離拾起火把,仔細觀察這的地勢,“這是一個被獵人遺忘的陷阱。“
白夢蝶疑惑,陷阱?
“你看,這洞約莫二尋深,山上滾下的落石恰好擊中削尖的木椎。“說着俯下身去,指了指腳邊的碎石,”若不是這些碎石,你我恐怕方纔摔下後……“
“一命嗚呼!這也太可怕了。“白夢蝶脫口而出,還順便發表了一番感嘆,打斷了男子的敘述。
夏侯離不知道平時端莊秀氣的白夢蝶竟會說出這麼一個詞來,頗感意外,眼前的女子不論是言行,還是舉止都讓他很陌生,但是卻莫名地很想親近:“一命嗚呼?還不至於這麼嚴重。”
“呵呵呵,”白夢蝶覺得自己真是頭豬,說話都不經過大腦思考,這話接得,太尷尬了,好歹還是大家閨秀,於是乾笑兩聲,趕緊轉移話題:“今天也夠鬧騰的,不如就在這裡休息休息。“
她說完打了個呵欠,不再看向男子,徑直坐了下來,也不管地上是否乾淨,輕輕揉揉痠痛的腳踝,錘錘小腿,山路不好走,更何況是夜晚,免不了磕磕絆絆,而且之前雙腳還被人綁住,根本就打不直,別提有多難受了。
“嗯。”夏侯離點點頭。
夏侯離本來想在這個小小的地方找點幹樹枝之類的點燃驅寒,可白夢蝶偏說這樣有火光,要是陳歡一行人過來肯定會被發現的,在他尚未恢復力氣之前,這樣做太危險了,保不準又被抓回去,便果斷制止了他。
夏侯離拗不過她,只好放棄。
初春的氣溫本來就尚未完全回升,晝夜溫差大,山上的氣溫更是要低得多得多。
夏侯離本就是練武之人,自然是有基本禦寒能力,不至於被凍住,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寒冷的感覺,還算能扛住,反觀一側的白夢蝶,都把自己縮在一起了,雙眼緊閉,纖長的睫毛微微抖動,嘴裡不停呵出熱氣,女孩子肯定不比男子耐寒。
他面露難色,之前的火把早就熄滅了,身上又沒有生火的器具,如墨一般的眸子注視着遠方,像是在想什麼問題,棱骨分明的手指在衣襟上停留片刻,最終,將自己的外衫褪下,披在女子身上,動作輕柔。
白夢蝶察覺道身上多了件衣服,倏地睜開眼眸,呆呆望着夏侯離,不知該說什麼好。
“披上吧,暖和。”
夏侯離面無表情,淡淡地對她說道。
“你不冷麼?”白夢蝶覺得還是把衣服還給他比較好,將衣服從身上褪下,遞了過去。
手懸在半空中,也不見男子竟無半分接住之意。
夏侯離眉心一擰,她拒絕了?
他伸手接過那件衣服,但並沒有着急穿上,反而俯下身來,直接披在白夢蝶身上,將女子脖子以下捂得嚴嚴實實。
白夢蝶怎麼看都覺得自己現在像個大糉子,就差沒在外面纏上繩子了。
“你怎麼突然對我這麼好?“她總覺得夏侯離好像對她特別上心,她特別不喜歡這種感覺,脫口而出就問了出來。
下一秒,她就後悔了,這麼問會不會讓他覺得太那啥了,天哪,她現在恨不得咬斷自己舌頭。
夏侯離垂眸,是啊,他怎麼對她這麼好,誰知道呢,說不上來爲什麼,看她被小二帶上樓去,他覺得不妙,跟了上去;聽她說自願留在山洞,他心都能提到嗓子眼兒了,逼迫自己用內力掙脫束縛;看到她在寒夜中瑟瑟發抖,他的心擰成一塊,鬼使神差地給她披上衣服。
或許,她是白段楓最疼的妹妹,他理應照顧好她。
夏侯離在旁邊坐下,擡頭望着狹窄的洞口,良久,“白將軍是我恩師,白段楓於我而言,是生死之交。”
言下之意,你是他師傅的女兒,又是他基友的妹妹,他怎麼都要保你平安。
還好,是她多想了。
白夢蝶透過洞口看外面的殘月,月華如練,天上星星三三兩兩。
孤單,無聊,油然而生。
白夢蝶腦海中滑過一個念頭,眼底閃過一絲詭異的光,接着從裹得嚴實的衣服中伸出手來,戳了戳旁邊一樣沒有睡的夏侯離,問道: “你困嗎?”
夏侯離詫異地看向她,嘴角發出“嗯”的一聲疑問。
“小心腳下。”
“大家都走快點。”
白夢蝶聽見外面有嘈雜聲,臉色驟變,如同驚弓之鳥。
聽窸窣聲應該有不少人。
她篤定這是陳歡醒後帶着手下在搜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第一反應就是伸手捂住夏侯離的嘴,讓他別講了。
安靜,保命要緊。
心裡暗暗祈禱:看不見這個不起眼的陷阱,看不見看不見,趕緊走。
由於緊張,捂住夏侯離脣的力道不由加大了些許。
當白夢蝶手覆上夏侯脣時,他眉心一擰。
女子手心冰冷,宛若千年玄冰,沒有絲毫溫度可言。
夏侯離雖然渾身無力,但作爲一名征戰沙場的將領,耳朵及其靈敏,聽到上面的談話聲,眉心緩緩舒展開來,緊繃的神經也漸漸放鬆。
他費力將脣上的小手輕輕移開,語氣平淡:“是元吉。”
白夢蝶見過他的隨從,但卻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沒有同他聊過天,自然是對他的聲音感到陌生。
“元吉?”她眉心緊蹙,疑惑問道。
“自己人……“說着,夏侯離便急促地咳嗽起來。
“你怎麼了?“她就着月光,發現了男子的不對勁。
他的臉色很不正常,不是慘白,但絕對不是一個正常人該有的臉色,眉眼間透露着疲憊,身子軟綿綿靠在土牆上,宛若一根輕飄飄的稻草,風一吹,便會飄到很遠很遠。
不知道是因爲強行運功受了內傷,還是因爲缺水,他的嘴脣開始微微泛白,失去血色。
他很虛弱。
什麼都沒說,她果斷站了起來,拼命衝着外面喊叫:“這裡!我們在這裡!”
知道外面的不是敵人,而是隊友,她彷彿看到了一線生機,得趕快把他救出去。
“六皇子在這裡,快撐不住了!有人嗎?”
她扯着嗓子喊叫。
夏侯離嘴角一抽,撐不住了?
洞口不大,直徑約莫一尺,但裡面卻有些深。
元吉拿火把探明,果然看到了靠在一旁面帶疲色的夏侯離,以爲是受了極重的創傷,嚇得不輕:“屬下救駕來遲,請六皇子恕罪,姑娘受驚了。“
白夢蝶沒時間和元吉廢話,指了指嘴脣蒼白的夏侯離:“元吉是吧,快點把他救出去。“
淡定從容,絲毫沒有方纔的害怕樣。
片刻,兩人都被救了上來。
因爲下面很冷,也沒什麼東西取暖,白夢蝶在上來前腳差不多都凍得失去知覺了,就是現在你她的腿掰骨折,她也絲毫不會感到疼痛,所以走路的步伐都是僵硬無比。
“二妹妹!”
聞聲,白夢蝶知道白段楓也來了。
這次,元吉和白段楓各帶一隊人馬,分別朝兩個不同的方向搜尋。
元吉在找到兩人時就叫手下去通知白段楓。
這會兒,白段楓剛好趕來。
白段楓知道人已經找到了,一顆懸着的心終於可以放下了,哪知他火急火燎趕過來,竟看到一瘸一拐的白夢蝶正費力前行。
那幫匪賊究竟將她怎麼了?腿折了?
好大的膽子,這次他非得將那羣人撥皮抽筋不可!
他的妹妹豈是讓人隨便欺負的!
頓時,怒火在胸中燃燒,雙眸猩紅,盱衡扼腕。
一個箭步上前扶住蹣跚的白夢蝶。
白夢蝶看出了他眼中的怒意,嚇得打了個冷顫,這是她第一次見白段楓動怒,在她是印象中,他一直是一個溫文爾雅、不喜怒之人。
“只是凍久了,腳僵住了,不礙事的。”
白夢蝶對白段楓扯出一個牽強的笑容,告訴他自己沒事,好讓他安心。
雖然白夢蝶這麼說了,但他還是不放心,圍着白夢蝶上上下下仔細打量,確定是真的沒有大礙後,才呼地鬆了口氣。
緊接着,他有點擔心地望着白夢蝶,神情複雜:“走吧,父親這次恐怕要動怒了。”
“沒用的,父親之前都不讓我來尋你。“
言下之意,你爹被你氣來都不想管你了,自生自滅吧,孩子。
怎麼今天出個門代價這麼大,一時間覺得整個世界都拋棄了她。
她現在剛從賊窩裡逃生,又是個正宗的大家閨秀,哪裡見過這麼黑暗、兇殘的畫面,還險些淪爲“社會蝶”——壓寨夫人,又在寒風中待了一宿,心靈脆弱,照理說爹媽應該擔心她,回來之後得安慰安慰,驅除她心裡的陰影,怎麼一到她這裡全變了呢,自己老爸不讓人來找她,回去之後指不定還要打她,要不是上次偷聽了白戰宇和大娘子的談話,她真的以爲自己是抱養的。
“對了,二哥,你知道軟骨散嗎?“
白夢蝶忽然想起夏侯離強行運功導致現在十分虛弱,想問問到底又多大危害。
白段楓剛纔老遠就看見夏侯離被救上來時狀態不對,本來過去看看的,誰知一看見白夢蝶那蹣跚樣,一着急、一生氣就全忘了,聯想到兩人是從底下救上來,依照夏侯離的武功,怎會落得如此狼狽,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莫非六皇子?“
他快步上前。
果然,男子氣息微弱,半掩着眼睛,嘴脣發白。
白段楓眉心緊蹙,又去摸他的脈搏,似有似無。
“你知道是萬萬不可強行運功的!!”
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媽耶,她二哥連兇人都這麼man,威懾十足 。
這語氣,急切中帶着責備,責備中帶着生氣,生氣中還透露着一丟丟小關心。
要不是聽她娘說白段楓有了心儀的閨中女子,她都以爲他和夏侯離兩個……
白段楓本來是打算派人先將白夢蝶送回府中,然後和元吉一起直搗匪巢,不曾想夏侯離竟然強行運動導致自己受了嚴重的內傷,他此時不得不改變主意,自己帶兩三個手下一同回城,將剿匪交給元吉。
回到府中已近黎明。
“給我跪下!”
白夢蝶一回到白府,連一口茶水都沒來得及喝,就被白戰宇叫去了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