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深穩住黑木靈後嘆道:“眼下最要緊的是早日離城回山,寶物燙手,就怕防不住覬覦之心。”
向天遊倒是不擔心這個:“掌門已獲悉此事,必然會想法子與李長老聯絡,商議一個十拿九穩的法子,無需我們擔心。此地不宜久留,想必等瓊粼海莊事了,就得上路。”
好在此事確實是池深想多,如今他背靠蒹葭,此番又有多達二十餘位門衆同行,同入鴟吻之巢者皆損失慘重,如今只求早日回家休養,而楊照與楊添意縱然再眼饞定海珠,但自持身份更不會輕易出手與蒹葭交惡。
李長老尚未回,羅千卻先找上門來,約池深單獨會面,向天遊自然不肯,羅千於茶室等候,一見來了兩人也在他預料之中,只是嘴巴不饒人道:“我只請雲兄一人,那些硬湊上來的,未免太不識趣。”
向天遊反脣相譏:“識趣不識趣的倒不是很要緊,怕只怕有人居心不良,纔不敢邀我一聚。你約雲弟見面,吳雲知道麼?”
羅千冷笑道:“他又不是我爹我娘,我要見什麼人做什麼事,爲何要他知道?好在我早猜到你會跟來,茶水都幫你點好了。”
向天遊一掀衣襬落座,端起面前的茶盞輕嗅一番,讚道:“雨前小青峰,如此好的茶,我倒不敢喝了。”
兩人見面就機鋒陣陣,池深深感無力,無奈一笑:“羅千,你有話不妨直說。”
“雲兄痛快人,我要那裹在定海珠外的靈泥,條件任你開,只消我給得起。”
池深一聽,神情頓變複雜,側眼一瞥身邊人,來時向天遊便說羅千必然是爲石泥而來,如今果然絲毫不差。池深心內瞭然,能將定海珠分而藏之,合而聚之,那靈泥必然不是俗物,他自己是用不着,給羅千也無妨,但在此之前,池深心中另有計較。
“此事好說,但我有一事想問羅兄,從今往後你是打算繼續跟在吳大哥身邊,還是別有安排?”
羅千眼神閃爍,露出些泄氣之色,不答反問:“你問這作甚,怕我害他麼?”
池深只是搖頭:“吳大哥乃閒雲野鶴通達之人,我看他待你與旁人不同,或許這話我不該說,但若是他付出真心,換來一場算計,作爲兄弟也是見之不忍。”
羅千沉默數秒,又問:“這與靈泥一事又有何干?”
“靈泥我留之無用,也不想將這神秘之物拿出去交換,你若答應我一事,給你也是無妨。”
羅千輕輕哼一聲,說道:“你說。”
池深想起羅千當日在斬月閣毫無破綻的僞裝,將所有人都瞞過,還騙自己不顧楊照這個麻煩百般維護,冷下臉道:“我不管你是什麼身份,姓甚名誰,從哪裡要來往何處去,但求看在我與吳大哥曾幫過你的份上,拿了這靈泥就此離去。”
此事池深尚未來得及與向天遊商議,聞言向天遊輕放茶盞,心底並不認同,羅千看似狡黠多變,但吳雲對其一顆赤誠之心,他未必就坐視不理,只是愛逞嘴上功夫,池深心思簡單且關心則亂,卻沒想到這些。
果然羅千眼中一片冰冷,望着池深道:“你若非要這樣說,那靈泥我也不要了,斬月閣解圍,我記你這份情,但我與吳雲如何交往,卻也輪不到你來管。”
眼看桌上氣氛轉冷,一聲低咳打破僵局,三人齊齊轉頭,只見吳雲從樓下走上,旁若無人地移出空餘凳子坐下,玩笑道:“來喝茶怎麼也不叫我,我也不是隻喝酒的。”
羅千神情微動,問:“你怎知我在此?”
吳雲不答話,看着池深放於桌面的一塊灰褐色泥團說:“這就是定海秘境內萬枚小石子變化的泥巴麼?羅千是土靈根,他應當就是爲此而來。”
羅千似笑非笑,望着池深道:“可惜雲兄的要求頗爲無理,說是要我拿了靈泥,往後便離你遠遠兒的。我倒想問,他是你什麼人,連這些事都要插手?”
“這不怪雲深,”吳雲眼藏心事,眉峰皺起,“五日前在此喝茶時候我便說過,出了這門大家各走各路,只是當時你僞裝弱小,我又怕你無法應對楊照走狗,才帶在身邊多加照顧。如今看來你足有自保之力,也有許多要事有待去做,這些都與我無關,分道揚鑣也屬尋常。”
羅千不料他說出這樣一番話,微微慌神,強作鎮定道:“這是什麼話,你是怪我對你多有隱瞞?之前情勢所迫,我不好自揭身份,纔會順勢做戲,這也是人之常情,難道你對所有剛見面之人都敞開心扉麼?”
吳雲輕嘆,嘆聲幾不可聞:“你誤會了,從前的事我沒有絲毫計較,只是道不同不相爲謀,非要結伴而行,又有何意義?”
羅千肩膀輕顫,心思急轉:“怎麼就沒意思,我確實有事待做,正想僱你當我的幫手。”想到吳雲喜好,又急切補充道:“對了,你不是愛喝酒又常囊中羞澀麼,只要你肯替我辦事,元石好說,想喝什麼酒,我也都爲你一一取來,如何?”
對此吳雲卻不領情:“想喝什麼酒,我自會去取。”
羅千見他軟硬不吃,霍然起身,深吸兩口氣道:“我知道了,你也和那些人一樣,看我不順嫌我累贅,反正我活在這世上爹不疼娘不愛,更不該奢望有人願意理我。我走了,一個人吃苦去了!”
吳雲在其說至半路已然略微心軟,擡頭看時只見人眼中淚花亂轉不肯落下,心裡沒來由像被一隻大手揪住,悶地喘不過氣。羅千說完也不等他答覆,一甩袖蹬蹬下了樓。
池深見吳雲臉色黑如鍋底,暗暗懊惱自己說話魯莽,以至造成如此難堪的局面,伸手拿過面前的靈泥,意圖重新收起,吳雲忽道:“雲兄,你這靈泥留給我罷,我拿星雷隕來換。”
池深手下一頓,內疚道:“吳大哥,對不住,怪我胡亂說話,擅自插手你與羅千的事,靈泥你就拿去罷,星雷隕我早說過,只消分一些給我就成。”
吳雲抓起靈泥收入儲物袋中:“雲兄,向老弟,咱們他日有緣再敘。”說罷掏出一個石盒放於桌面,頭也不回大步離去。
池深打開盒子一瞧,裡頭是完完整整星雷隕一塊,心裡更不是滋味:“吳大哥也是豁達,這麼好的雷系至寶,說不要便不要,那羅千何德何能獲此良友,再說他們二人已然分開,吳大哥拿走靈泥又有何用?”
向天遊好戲看完,茶也正好飲盡,聞言笑道:“以大哥的腳力,追上羅千還不是早晚的事,靈泥自然也是拿給羅千用了。”
池深傻傻搖頭,不認同道:“吳大哥不會和羅千同行,他方纔不是說的很清楚了麼?”
“他嘴上是這麼說了,心裡就不能反悔麼。”
池深一聽,長長嘆道:“吳大哥多灑脫一人,和誰在一起不好,偏偏和這人糾纏不清,羅千來歷不明心計又多,吳大哥遲早要吃虧的。”向天遊見他憂思過慮,不由皺眉:“好的壞的都是命裡註定有的,你替他擔心未免過多。”
池深心道,當年我被賊人所擄,幸得吳大哥救出,欠下一份大恩未還,自然不願見他明知是火坑還着急往下跳。
兩人各懷心思,坐了一會兒,忽聽一陣腳步聲,竟衝二人而來,向天遊擡頭一看,依稀覺得眼熟,原來是跟着梅從寒的女僕。
“向仙長好,雲仙長好,掌門和貴派長老已回客棧,掌門本想找雲仙長說兩句話,不巧二位出了門,派我來問一聲,若雲仙長午時前得空,可去城郊問心觀外的千字碑一敘。”
池深滿懷疑慮好奇,當即答應下來,與向天遊二人出了茶樓,往相約地點走去,快到之時,向天遊主動停步道:“地母只請你一人,我便在這等一會兒。”
千字碑旁一縷倩影背對人而立,池深暗暗歎道,若地母面容未毀,也是位絕代佳人,世上之事,爲何總不能十全十美、盡如人意。
地母早聽到動靜,待池深走入十丈之內,徐徐回身。
池深恭敬有加,作揖問道:“不知地母喚晚輩前來,所謂何事?”
冉輕窈語氣柔和,和藹動聽:“好孩子,我知你心中奇怪,爲何我兩次三番出手相助於你對麼?”見池深點頭,又接着說道:“午後我便要帶神女峰一衆回山,故而趁此時機邀你來說個清楚,以免你左思右想也猜不明白。”
池深越發覺得地母和善可親,心中想道,我媽媽若是在世,應當也是這般模樣。
“好孩子,你必然已經忘了,當日在客棧中,你與那位形影不離的公子下樓用餐,言語間談及我,你說‘她若知曉醜地母這個別稱,心裡必然也會傷心難過,只不過是心懷若谷,比旁人更寬廣罷了’,我推門而出恰巧聽到這句,頓覺一股暖意盈胸,對你頗有好感。”
池深訝然不已,回想當日只遇到過一位相貌秀麗的青衫女子,問道:“前輩,前輩的臉並不曾毀容麼?”
冉輕窈輕笑一聲,擡手揭開覆面木罩,露出一張眉彎眼笑的鵝蛋臉龐,“曾經是見不得人,不過孫郎已經替我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