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無敵聽了這話, 愈加不知該如何迴應,吶吶不成言,摟着人緩緩下墜。姬月從未有過如此親近戰無敵的時刻, 只覺他的胸口臂膀渾厚有勁, 火熱暖人, 分明心口已遭重創, 卻有一陣陣難以自制的悸動傳來, 遠勝從前最最風光得益的時刻,良久問道:“你就沒有別的,要和我說?”
戰無敵思緒迴流, 瞬息想到種種可能,一改眉宇間籠罩着的悲涼之色, 滔滔安慰道:“我不會叫你死的!這下頭可是聚集了此界最頂尖的人物, 必然有方法能將你的精魂妥善保存下來, 待禁制一破,我便去外界找個靈根出衆的身子, 替你奪舍再生......”
姬月火熱情思,頓時意興闌珊,閉了閉眼打斷道:“不必如此,我姬月但活一次,絕不苟且於他人之軀。”
戰無敵嗔目大喝:“那怎麼行?”忽又察覺嗓門太重, 軟下聲道:“你......你難道連命也不要?”
姬月聽了這句, 冷冷一笑, 鼓起精氣重重哼道:“論不要命, 我怎麼敢跟你比?好了, 你不要再說,戰無敵, 我問你,你現在知道了我的心思,可是你仍然一丁點兒也不喜歡我,是麼?”
戰無敵支吾了幾聲,他心中雖十分酸澀,但實在說不出騙人的違心話來,姬月眸中悲色一閃即沒,又被無奈充滿,嘆道:“我心裡明鏡似的......從前不強求,如今就要死了,更懶得想許多。此界困了你我良久,原本我還打算,去了外面跟你,跟你多看些景色......”
說到後來,姬月已口吐如絲,時斷時續,講完最後一句,明眸寒星微微闔上,沒了聲息。
圓臺中央,戰無敵召出的霧人發出一聲似風穿堂的怪嘯,身軀怦然炸開重新化作一團濃霧,濃霧翻江倒海般一收一放,似乎想要衝出禁錮,又似乎是要凝的更加厚實,姬月身周浮出層層冰白元氣,瀑布般沖刷下來,流入霧團之中。
待盡數吸收之後,霧團猛然一頓,仿若靜止,又驀地收縮,足足變小了一倍有餘,如此連番凝縮了十二次,化爲一粒暗沉沉的灰白豆點,朝星海疾馳而去,其速度之快,就連元尊之眼也難以捕捉,幾息內便投入橫布衆人頭頂的星眸巨眼之中!
巨眼邊緣深處,頓然亮起一顆光點,閃爍如星,熠熠生輝。池深凝神望去,這才驚覺,星海化成的巨眼眸珠中,竟暗藏9顆晦澀無光的斑點,以姬月性命點亮的便是末梢之星,那便是說,若要衝破禁制,起碼得讓九星連珠纔可,心中不由再度往下一沉。
戰無敵落入圓臺,將姬月屍身輕輕放至一角,又覺不妥,自語道:“這地兒太小,待會兒再起激戰,刀劍無眼,很不妥當。索性老子從不做逃兵,就算死也是胸口挨刀子,如此就不會壞了他的身子。”說罷手上使了個巧勁,將姬月重新擡起,負在身後。
姬月已死,可他召出的霧人並未吸收到元氣,因而仍在場中,只是失去對手氣息後,神情略顯迷茫,眼光在餘下九人之間穿梭,難以判定目標。戰無敵望着第二個“自己”,一股熱血直衝胸臆,閃身來到霧人跟前,容色無匹堅定:“方纔我爲自己而戰,已輸一局,第二局,我是替姬月殺敵,定要將你置之死地!”
話音方落,嗤一聲布帛撕裂清響鑽入耳孔,幾人聞聲驚動,循聲而望,就瞧見雪七與她召出的霧人對面而立,雪七背對着衆人,此刻她後腰處赫然伸出一隻漆黑禽爪,三趾修長微微曲起,指尖鋒利如刺,泛着冷光,一趾短上一半,縮於側面。
這一幕瞬息發生,叫人無法察覺防備,玄尊雙眼一沉,足下一擡,下一刻便出現在雪七身旁,池深只看到他緩緩舉起右掌,一眨眼重傷雪七的霧人半邊身子便被打散,猛地倒飛出去。霧人非常人,在低空中忽的分解成一波散霧,消去退勢,重新凝結時已在不遠處站定。
池深這纔有心思細細打量此名男子,他生的倒是十分俊朗,身姿修長挺拔,眉心一道金色豎紋,綴着精美絕倫的圖飾,雖無軌跡可循卻也十分華麗。鳳眼斜飛,比之向天遊更甚,也更顯妖異,眉梢眼角透出勃勃野心與算計神色,眸光掃來,十分的兇狠陰鷙,這一來大大破壞了這副好皮囊。
“這究竟是何許人物,怎麼雪七尊者如此不敵,轉眼便被他破了丹田?”池深心中疑惑,忍不住朝向天遊看,向天遊隨手擋開霧人的試探,輕聲道:“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她乃自願赴死,且無悔意,想必成尊之前,定是十分親近的人,不是血緣親人便是愛人。”
“我已經殺了他一次,”雪七身子陣陣發抖,眼淚決堤也似流下來:“我怎麼忍心!如何再殺他第二次啊......”
“他身爲鳳族王室,勾結魔修殘害族類,唯有伏誅,能免無辜族人受害,實乃功德無量,若非,若非唯有你能破解他習得的魔道術法,我必當親自處決!這麼些年過去,我見你專心修行,以爲早將往事放下......現在看來,恐怕你時時刻刻忍受煎熬。”
雪七又哭又笑,神情十分滑稽:“他若是十惡不赦,倒也不值得我惦記,論大是大非,他是一錯到底,無法回頭了,可於小情小愛,卻又十分真心待我,從來,從來沒有叫我吃過半分的委屈和苦!您來當說客,我無數次內心掙扎,真想同他一道墮落算了,可是看着許多天真稚子與無辜妖族,我又於心不忍......”
“我也知道,玄老你始終覺得愧對與我,若非您多年悉心教導,將雪七當做親人一樣照顧,以雪七的資質,也成不了元尊。”雪七撐着玄尊的胳膊站直身子,再輕輕將他推開,臉上盡是決然,又彷彿終是卸下心事,反而露出一抹輕快笑意,滿含深情望向華衣男子:“夫君,我取了你的性命,如今就把自己這條命還你,咱們扯個直,誰也不欠誰的了。”
男子斜眉一挑,沒有絲毫猶豫,身子凌空騰起,雙臂後展化爲金紅羽翅,猛地衝雪七撲將過來。雪七被這雙翅裹住,身周頓時騰起一圈圈赤金色火焰,散出灼灼熱浪。
雪七等了片刻,身子卻毫髮無損,忍不住哭笑道:“鳳族的本命靈火,隨着修爲一次次晉升,方能不斷進化,想不到曾經王族最純正的赤金火,此刻已不能傷我分毫......”
池深不自覺鬆了口氣,卻見雪七雙肩一震,崩開火繩,豎起左手食指,一道翠綠色火苗啪的便冒出了頭。玄尊嘴脣微抿,胸口深深起伏了一陣,垂眸不語。
雪七將翠火籠在掌心,空餘一隻手則掠起額前秀髮,稍稍理了理因爭鬥而微亂的儀容,幹錯利落一合手掌,本命靈火猝然爆開,團團圍住糾纏的兩人,被其沾染之處,連一片灰燼也未落下,消失的乾乾淨淨。
衆人分明看到雪七眉梢眼角的柔情蜜意,她是沒有絲毫痛苦和不甘的,恐怕在這最後時刻,她已全然拋卻了所有那些令人難受的波折,一心只回味甜蜜美好的往事了。
星眸巨眼亮起了第二顆星,圓臺之上卻是死一般沉寂。
“向尊,不知可否借一笑劍一用?”
池深奇怪道:“白帝,你現在取一笑劍又有何用?”
白帝一指星眸,笑道:“自然是爲破禁要事添磚加瓦。”
“二者之間,似乎沒什麼相關?”
白帝沉吟一瞬,看向池深,忽的噗嗤嬌笑出聲,邊笑邊搖頭道:“池深,我們結識也有千年之久,如今你變得我全然不認識了。”
池深不料她這時竟提及此事,心裡咯噔一聲,復又想到,即便她看穿了我身份,如今危急關頭,哪裡還有空追究這個!於是神色分毫未動。
“你變得呆裡傻氣的,遠不如從前精明詭譎,不過倒招人喜歡許多。”白帝也並非要深究,轉而說起正事,“一笑劍能令脫離軀殼不久的魂靈重新附體,也能將其剝離,你也看到,我們各自召出的人,與他在世時一般無二,戰無敵的對手同他本人一般強橫,可雪七的愛人卻難以滅殺元尊......慎郎不過先天未滿的境界,又如何能打敗我?”
“所以你就要......這倒不像你的脾氣。”池深本沒想到白帝竟和雪七一般爲情所困至深,不惜賠上性命也無怨無悔,可一想到自個兒,提到嘴邊的這口氣便煙消雲散了,悶悶問道,“就算你瞧見雪七元尊的抉擇,也不必急着送死,凡事總有一線轉機。”
白帝正笑着,卻笑得很苦,望了眼向天遊道:“是否如此你我皆心知肚明,論起來,她倒是比我乾脆許多。以前我總想得到,想佔有,卻落得一場空......愛是付出,真地愛上了,這世上的任何艱難都不算什麼,生死也不足爲懼。這一點,我想你是應該能瞭解的。”
向天遊取出一笑劍揚手拋出,道:“待禁制破除,我會將你與明仁帝的魂魄一齊帶去界外,興許你們的緣分,從那裡纔剛剛開始。”
白帝應了一聲好,此時她眼中十分恬靜,止如深潭,波瀾不興,揮刀刺進胸膛,一滴血也未流出。池深只見一笑劍突地顫動起來,一道流光從白帝體內倏忽竄入劍身,白帝嬌軀微動,驟然伏倒在地。那流光脫離劍體流竄飛出,一個轉彎沒入白帝腰側佩戴的竹球中,向天遊隨手一勾,蘊養着明仁帝和白帝二人精魂的元器無風自動,緩緩落入他掌中。
三星閃耀,巨眼似乎有了不少靈氣,一改最初死氣沉沉的模樣,竟有暗流涌動。
一聲輕靈細響,令池深從連亡三人的混亂思緒中抽身,這才發覺是蘇寒以元氣凝成了一把流光溢彩的輕劍,與他對峙的乃是一位眉濃眼深的高大男子,長相周正,雖不俊美卻與戰無敵一般十分有男子氣概,卻多了幾分沉穩可靠,沒有那股睥睨天地的狂氣。
池深見蘇寒神色複雜,心中一陣古怪思緒,試探問道:“蘇兄,這位......莫非也是你心中摯愛?”
蘇寒臉色一陣扭曲,斜了池深一眼,沒好氣道:“自然不是!”
“那便是莫逆之交?”
“不也是......”
池深疑惑道:“那就是死敵了?”
蘇寒沉默片刻,眼神透出疲憊:“我也說不清,他和我是什麼關係。因爲他,我從天之驕子棄明投魔,可也因爲他,我咬牙苦修,堅定道心,纔沒有徹底墮落沉淪,更是因爲他,我得以觸摸成尊法則,突破禁錮。我恨過他,也早原諒了他,可現在,他又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