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深在一陣頭暈眼花中醒來, 剛睜眼時腦中一片空白,甚至有一剎那想不起有關自己的任何情況,直到狠狠眨動兩下酸澀眼皮, 這才慢慢能思考起來。
不等他觀察身周情況, 右手邊傳來兩聲清脆的叮叮敲擊, 池深偏過頭看去, 一名年紀約四十出頭的中年女子坐在牀邊兩米遠的一張書桌前, 這距離不遠不近,正好給池深足夠的安全感,那聲音是她故意撥動桌上的金屬器具弄出的響聲, 引池深發覺。
這位女醫師長相和藹,本就親和力十足, 心思竟然還能如此細密, 難怪向天遊獨留她看護池深, 顯然對其能力十分認可。
女醫師等池深緩過神,這才起身倒了一杯溫水給他潤潤嗓, 沒等他詢問便先挑着一些要緊事解釋了一番,譬如試煉已完成,向天遊帶池深回了向家老宅修養等。
“向少一早被老爺子叫走,畢竟試煉完成相當於學業修滿,未來有許多事需要規劃。不過我已經在通訊儀上通知了向少您醒來的消息, 他十五分鐘內會趕到。”
池深不小一心嗆了一口, 紅着臉忙擺手:“您不用......讓他先處理家裡的事就好了, 反正我也沒事。”
女醫師抿嘴笑了笑, 一雙眼柔柔的:“您叫我吳姐就好了, 這是向少自己交代的,讓我務必將您的消息第一時間告知, 您的身體沒有大損傷,只是還有些虛,先別下牀走動,接下去的恢復我會擬一個每日安排給向少。”
向天遊在學校登車前那番表態,早已經傳的沸沸揚揚,再加上這幾天親眼所見他有多看重池深,吳醫生充分認識到眼前這位“病人”將來在向家的地位,因而十分的敬業此時也增爲十二分,爲保險起見,各項檢查又耐心再測了一遍,確保連頭髮絲都沒任何隱患才安心。
時間就像掐好一般,吳醫生才收起大小器具,房門便被推開,不經允許便隨意出入,想來這人除了向天遊也不會再有別人。
這是池深頭一回見到真實世界中的向天遊,沒了華服廣袖與三千青絲,輕便衣衫利落短髮更顯得他氣質冷酷,眉眼凌厲。
向天遊身上還帶着元界百年曆練的殺伐果斷之氣,眼神掃過來時,就連閱人無數的吳醫生也不得不避其鋒芒,心中暗歎,向家有如此出類拔萃的後輩當接班人,再上一個臺階也指日可待。
向天遊朝吳醫生點一點頭,語氣倒是十分客氣:“這兩天辛苦。”吳醫生眼力見高,稍作彙報便笑着退出了房間,順手帶上門。
吳醫生一走,池深反倒緊張起來,不知怎麼了,心咚咚跳個不止,彷彿戰鼓一般,又快又響,直想開口再把醫生叫回來,消一消這偌大房間內的焦熱氣氛。
向天遊表現則與他截然相反,人前客氣受禮,人一走便露出笑來,徑自走到池深邊上,側坐在牀沿,拿過他手腕探了探,鬆了口氣:“確實好多了,還有哪兒不舒服嗎?”
池深搖搖腦袋,總覺得臉紅:“怎麼就把我帶回你家來了,其實讓校醫幫我看一看就行了,最好還是回寢室去休息......對了,古旻一定很着急,他知道我在你這裡嗎?”
聽到這兩個字向天遊笑意一頓,拿過池深剛纔喝水的杯子,毫不介意的抿了一口,“你和這個人關係很親近麼?”
池深察覺對方小小的醋意,暗暗發笑,不過解釋起來卻十分認真,甚至臉上沒了笑容:“我寄宿在大伯家十來年,雖然沒有遭受苛待,可總感覺壓抑,自己性格本也不外向,知心朋友沒兩個,古旻他真是個不錯的人,把我當兄弟,我們能聊得來也是一場緣分。”
“你倒沒看錯,自從你試煉出了意外,他天天在試煉場外等候,盼着你平安出來,那日我想帶走你,他還不肯。”向天遊輕哼一聲,但也無意隱瞞,“要不是我好好查了一番,還當他喜歡你。”
池深頓時失笑:“他是不折不扣喜歡女人的,再說我們同學4年......真要有什麼心思,哪還有我們在試煉中那許多折騰呢?”
說話間家用機器人推着藥粥走進來,向天遊主動拿起,作勢要喂,池深嚇得連忙接過碗勺,臉燒燒的:“你別......我一個大男人,又不是菟絲花。”吃了幾口,頓時被這古怪的藥粥味道弄得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碰巧幾聲輕響從向天遊胸口傳來,池深趁機放下碗緩一緩,忽然覺得耳熟:“這不是我通訊儀的提示音嗎?”
向天遊神情不變,暗道失策,頓了幾秒才從上衣外套的暗袋中摸出一塊形似手錶的扁平通訊腕帶,笑着遞給池深:“你昏睡這幾天,我就先保管着了,一些通知也替你看了,怕錯過什麼要緊消息。”
池深不疑有他,也不介意向天遊查看,接過後看了眼說:“是古旻的信息,問我醒了沒。”
向天遊心說,我知道是他,一天早中晚發三次,煩得很。“那天他跟着我回來,因爲你一直昏睡,這兒也不方便留他住,就說等你醒來一定及時通知,不過他每天都堅持私下聯絡你......看來對我非常不信任。”
“他只是擔心,畢竟別人又不清楚試煉中都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我們的關係。”
向天遊眼珠一轉,露出一些愧疚的神色:“有件事得告訴你,當時我去試煉場接你出來,圍觀者太多太過好奇,古旻又攔着不放心我把你帶走,一時情急我就脫口說破了,還說......婚事已在商議中。”
池深萬萬沒想到這事公開的那麼快,心裡什麼準備也沒有,原本他只覺得,光是面對向天遊家長這關,都難跨越,更何況是對衆公開,忽然聽到頓時懵了,看在向天遊眼中那就成了猶豫或者不願,當即以退爲進,繼續說:“這件事是我情急口快了,如果你覺得時間不合適,我可以和大家解釋。”
池深拉回思緒,打量向天遊房內各項裝飾佈置,再結合吳醫生與家用機器人的型號,不難想象眼前人是什麼家世,垂下眼遮住眸色慢吞吞說道:“確實太匆忙了點,再說你和我身份地位相距懸殊,如果婚事私事都暴露在大衆關注之下,一定會有很多人扒出我過去各種經歷,也少不了會說我攀附權勢,配不上向家......”
向天遊越聽臉色越沉,一雙眼幾乎要凝出黑幽幽的實光,撐在池深腰腹邊的手掌不由握緊,忍不住欺身上前,這時卻聽身下人噗一下憋不住笑出聲,擡眼時滿目都是狡黠笑意,如此生機天然,襯的人靈動飛揚,原本只是中上的容貌,竟不比元界託身的幾幅好皮囊遜色!
“哥哥都肯爲我昭告天下,我怎麼忍心辜負這一片拳拳愛意?只要是你......唔!”
未盡之言,統統碾碎在脣舌交纏之間,熾熱呼吸相互交匯,凌亂無章的輾轉,幾乎灼傷彼此。現實世界中的碰觸,不知爲何令池深感覺遠比在元界中更火熱難捱,只是深吻,就覺得腰發軟,指尖也酥酥麻麻的。
好不容易脣瓣分離,向天遊並未馬上撤開身子,仍然虛虛壓在池深上方,扣住他下巴尖擡高臉,親一口罵道:“叫你捉弄人。”再親一口又忍不住笑:“什麼時候學壞的!”
池深一手撐住向天遊肩臂,臉上忍着笑,心裡甜滋滋的:“除了你,還有誰?你欺負我那麼多回,就不許我扳回一局?”
向天遊沒回這話,反而湊近說:“再叫一聲哥哥?”
這是兩人在玄元互不知道底細時,池深常掛在嘴邊的叫法,自從在元界徹底解開身份,池深便已不好意思再這麼稱呼,多數都是直呼其名,眼下身處現世,這麼個說法更像是某些私密時分的愛語,池深剛纔只顧着捉弄,口快說了,這會兒薄臉發燙,打死也不肯再提了,於是伸手向天遊的臉推到一側,慌忙轉移話題:“我們的事,你家裡人也該都知道了,他們就沒說什麼?”
“他們當然也有不少想法,但是,”向天遊挺腰一個側身,在池深身邊半躺下,“他們更明白,我想要的、我決定的事情,只會想方設法去達成,從沒有中途放棄的,就算暫時需要妥協退步,最終的結果也不會改變!”
“孩子可以體外培育,這我倒不擔心,就怕你父母希望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強強聯合。”
向天遊揉開池深緊皺的眉峰,對他的擔憂認真作解釋:“聯姻確實有不少家族喜歡,不過向家涉獵廣泛,那都是爺爺奶奶輩的事情了,早就不限制子女的職業和婚事。我爸癡迷考古滿世界跑,我媽是畫家,家庭條件雖然不錯但人際關係非常簡單,他們倆對你滿意的很,都說只要我覺得好就成。向家如今還是我爺爺當家,但我大伯這代的長輩和各系兄弟姐妹都很出色,家族紮根深厚靠的是每枝每葉凝聚的力量,並非我一人之力就能獨挑大樑。”
池深聽得頻頻點頭,心裡鬆了好大一口氣,又玩笑說:“可惜我存款少得可憐,更沒什麼房車資產,哪有臉上門來提親?誒,如果伯父伯母不介意我這個窮酸女婿,那倒再好不過。”邊說邊偷偷打量對方神色。
向天遊斜眉輕挑,毫不介意池深將自己比作嫁人一方,垂眼哄他:“只願郎別學那戰國吳起、西漢司馬與宋人陳世美,卻爲功名不惜拋棄妻子,我便肯隨君天涯,四海爲家。”
向家通達,不至於此,但池深明白向天遊這番心意卻是真切,直嘆試煉的陰差陽錯,反覓此生良人,不求地久天長,能有這一刻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