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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詩書掩鍼芒

第五章 詩書掩鍼芒

自從罰過這次之後承允就病了時常咳嗽,到底是才十歲的孩子內功底蘊未成寒氣侵體,易文只給他開藥,文武功課照舊一句廢話也不多說。

他見着易文便低着頭十分緊張,張嬸見一個跳脫的孩子突然緘默下來心有不忍,讓秦霜仔細照顧,秦霜便認真仔細地照顧起來,時常去他房內走動。

承允以前因爲師父不放在心上的態度對秦霜百般刁難,現今再也不敢放肆,由着她在他面前轉悠,雖然不痛快也只敢形之於色再不會有什麼過分動作。秦霜有驚無險地被蛇咬了一次讓承允有所忌憚,她自己卻似忘記當日之事,給他煮藥洗衣換被端茶倒水細膩周到。

這日秦霜照例端來熬好的藥,承允正在練字頭也不擡道:“擱那兒吧。”

秦霜將藥放在案上便去拆要洗的被子,突然聽見承允一聲輕呵回頭去看,卻見那碗藥潑到了紙上。承允皺眉跳腳拈起一塌糊塗的紙,要發作又不知找誰,這是他最爲得意的一副字。秦霜看了他一眼過去幫他清理桌案,承允垂目看着她,她只乖乖地做自己的事絕對的安守本分。承允看她這性子自己突然也怒不起來了,龜縮多時的頑劣心性又開始嶄露頭角,突然道:“你認識字嗎?”

秦霜擡頭看他,如實道:“不認識。”

承允不動聲色地一笑,道:“長這麼大竟然還不會識字,連自己名字也不會認?”

秦霜無知地搖頭。承允似是施捨般道:“那你想不想識字?我可以教你寫自己的名字。”

秦霜聞言眼裡閃出細碎的微光:“你真願意教我?”

承允滿口道:“當然,今日小爺我心情好。”說完又展開一張新紙,大筆一揮一蹴而就寫完指着那字一本正經道:“喏,你的名字就長這樣。”

秦霜認真地看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偏偏承允一臉的持重看不出什麼端倪,她只好問道:“我怎麼覺得這個名字有點怪,這好像是三個字,我的名字是兩個字。”

承允差點沒忍住握拳乾咳了咳道:“真是白丁一個,念出來和寫出來肯定有點差別的。”說完指着其中兩字道:“你看,這個連起來就讀秦,這個字就是霜了。”

秦霜將信將疑終究被他說服,又被他捏着手教了幾遍,寫來很有點樣子。她看看桌上的字有些嚮往道:“這個可以送我嗎?”

承允大方道:“你拿去吧,回去多練以後別人問你名字就寫給他看。”

秦霜高興地點頭抱着被套跑了出去,張嬸從來沒見過她從承允的房裡笑着出來,一雙眼睛驚奇地對着她看:“秦霜,怎麼笑的這樣開心?”

秦霜跑去道:“張嬸,你會認字嗎?”

張嬸捋一捋耳邊的碎髮還以爲是什麼事,不甚在意道:“我是個粗人只懂洗衣做飯這種直活,哪會認什麼字。”

秦霜兩眼放光道:“剛纔承允教我寫自己的名字了,我寫給你看。”

張嬸見她高興不忍掃她的興便感興趣地看着,秦霜拿着一根樹枝在雪地上一筆一劃生疏地寫着,雪地上很快現出字來。張嬸雖然看不懂,但一看這字方方正正有模有樣便笑道:“寫的真好。”

秦霜喜悅地笑着,時不時在雪地上以樹枝爲筆溫習着她名字的筆畫,然後又小心翼翼地擦掉生怕有人看到要笑她。

這天做完活秦霜蹲在院中一角比劃着,易文從那裡經過看見她團成一團不知做什麼,竟也起了興致走過去看,他平時腳步就輕,不仔細聽根本難以發覺,此時走到她後面朝地上一望有點莫名其妙,微挑了眉溫聲笑道:“誰是醜八怪?”

秦霜沒想到後面站着個人嚇了一跳,趕緊紅着臉去擦那字卻又突然停住,看他道:“易先生你說什麼?”

易文用眼神指點着地上的字緩緩笑道:“你寫的可是醜八怪?”

秦霜突然反應過來,承允哪裡是什麼好心教她寫自己的名字,分明是在戲弄她!想到此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低聲道:“承允騙我,他說這是我名字。”

這下連易文都忍俊不禁起來,承允損人是有些缺德,他嘴角浮出笑意蹲下身與她齊平,輕聲道:“你沒讀過書?”

秦霜搖搖頭。易文撿起地上的樹枝道:“看着。”

秦霜目不轉睛地看着,他放慢了速度一筆一劃地寫着,地上慢慢顯現出秦霜兩個清逸的字:“這纔是你的名字。”

秦霜新奇地望着那兩個字,心中感到一股微微的震撼,一種像是看到另一個未知卻足以讓人流連忘返的世界的震撼。她在心裡默默地回憶一遍他剛纔是怎麼寫的,又用手指模仿了一遍,看向易文道:“是這樣嗎?”

易文頷首,溫文地笑:“不錯,學的很快。”

秦霜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易文站起來拍拍她腦袋道:“你放心我去說他。”說完欲走。秦霜突然拉住他袖袍怯怯道:“易先生,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嗎?”

易文回頭看着她。秦霜道:“我想讓承允教我讀書識字。我知道先生忙不敢打擾先生,但承允若教我識字既可以讓他溫習知識又能讓他沒精力胡鬧,這樣先生也可以輕鬆一些。”

秦霜一口氣說完這些話惴惴不安地望着他,易文這纔開始認真打量起她來,若說以前只當是家裡多了一雙可有可無的筷子,這次倒是看的真切起來,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地看着他,裡面較之同齡孩子卻多了一份微不可察的憂鬱與深沉。

易文道:“這個不難,我去和他說說,就是不知道承允那半吊子能不能教你。”

秦霜展顏道:“易先生答應了?”她雙眼精光燦爛地望着他,彷彿他給了她多大的恩賜。

易文向她一笑,點點頭。

秦霜鬆開他袖袍激動道:“多謝易先生。”說完不等迴應一跳一跳地跑開了,易文看她背影笑意漸漸淡去,眼中有些深思。

第二日承允負手站着睨着他對面的秦霜,見她低眉斂目一副聽命於他的樣子十分受用,再聰慧明敏也還是個孩子,往日都是無所不能的師父給他上課,如今他卻可以給別人上課,這麼一想頓覺自己高大了起來,彷彿自己也變得無所不能了,不知不覺間就擺了點先生該擺的譜清了清嗓子道:“你既然要讓我教你東西就必須要守我給你定的規矩,我這裡只有三條,你記清了。”

秦霜擡頭看他。他緩緩道:“第一,每日在我來之前這書房必須要一塵不染,案上必須要有熱茶,茶必須是武夷巖茶,且在我來的時候能剛好入口。”他看一眼秦霜見秦霜沒什麼反應,眯了眯眼又道:“第二,我這裡有一根戒尺,若日後你在這裡問了不該問的說了不該說的做了不該做的,我便要用它打你。”

秦霜擡眼去看果然案上放着一根細長厚竹板卻不是戒尺,只不過是承允臨時用竹子削的,易文從來不用戒尺,因此山上也找不出來這種東西,秦霜卻是不知道的,只依稀聽說學生不聽話被先生拿戒尺打的哇哇亂哭的事,這會兒看見不免有些慼慼。

承允很滿意她的神情繼續道:“第三,每日的功課我都會在當日晚飯前檢查,若沒有完成懲罰由我定。”說完一雙眼睛迫不及待地望向秦霜,好像立馬就要使點兒壞讓她看看的意思。

秦霜了悟,他多少有點公報私仇的意思,仍低眉道:“我一定遵守。”

承允勾脣一笑:“好,那就開始上課。”他想到初來伊始師父先教他天地人三字,便道:“先從《三字經》開始,裡面有句‘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今天你先背這幾句。”

秦霜重複了一遍,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承允沉穩道:“這句話是說三才指的是天、地、人三個方面。三光就是太陽、月亮、星星。”

秦霜想了想又道:“人可以成材,天地爲什麼說是才呢?”

她這話問的毫無水平當真矇昧未開,承允答起來卻很是用心:“上爲天,下爲地,天地萬物各有妙法,人在困頓之時看見石中新竹會悟出‘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在身處污流之中會領會到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清貴,人學的豈非就是這天地之才?”

秦霜靜靜聽着,她尚不懂這兩句詩是什麼意思,但大概明白了天地萬物都有可供學習之處的道理,在她頭腦最矇昧無知的地方此時正悄悄生髮出一枝智慧的嫩芽。

短短一柱香的時辰秦霜反覆背誦臨摹這幾句話,承允教完算數,自己跑去前院練劍,秦霜一人在書房琢磨完又去做每日的家務。日落時分廚房又升起炊煙,承允估摸着秦霜蠢笨如豬,這幾個字肯定默不下來,便一邊想着怎麼捉弄她纔好一邊慢悠悠往書房踱去。

張嬸見他突然老氣橫秋起來在後面笑着搖搖頭:小孩子倒充起先生了。

進去書房秦霜已經在裡面等着他了,承允道:“今天教的幾句話會背了嗎?”

秦霜張口背了出來,承允有些驚訝,面上還是憋着不表只一副高深樣子道:“會寫了麼?”

秦霜拿過筆在白紙上默了下來。承允頓覺失策,眼珠一轉道:“我今天引用的那兩句詩你背來我聽聽。”

秦霜又一字不差地給背下來了。承允氣惱地打量着她,本來想給她一個下馬威,沒想到自己小瞧她了,可轉念一想一柱香時辰纔會幾個字算得了什麼,明日定要叫她受罰吃點苦頭方解自己受罰之苦。

第二日承允果然加大了難度,從人之初一下子教到了日月星,仍然只一柱香左右功夫,教她讀了三遍草草寫過一遍了事並不講解裡面的意思,秦霜不過正經學過一次課這樣一來顯然是在爲難她。晚飯時檢查背誦和默寫毫不意外地沒過關,承允不許她吃飯在書房裡頭頂着書立着。

張嬸沒看見秦霜問承允:“秦霜怎麼沒來吃飯?”

承允義正辭嚴道:“她功課沒過關正在受罰呢。”

張嬸直聽的匪夷所思,兩個小娃娃怎麼還受上罰了?

易文不干涉他們的事但見秦霜沒來吃飯便似笑非笑道:“我讓你教她讀書識字,你便抓住機會公報私仇。”

承允被師父一針見血的話噎的臉面微紅,目不敢斜視道:“我哪有公報私仇,明明是她太笨學不會。”到了快睡覺的時候秦霜纔回到自己房間,這時她已經能把這段話流利地默背出來了。接下來的功課一日比一日難,檢查的方式一日比一日刁鑽,承允有一股捉弄人的勁兒,秦霜在他壓力下本來的韌勁兒也顯露出來,兩廂較量下竟然少有被罰的情形。

流年暗渡春去秋來,秦霜從《三字經》學到《弟子規》,又從《朱子家訓》學到《詩經》。轉眼三年已過,張嬸對着窗子舉着紙眯眼看秦霜寫的一手蠅頭小楷只覺得好看,心裡驚歎想不到初來時一字不識的小丫頭現在也能作出文章來。易文卻對承允能授課三年感到欣慰,他的學問已經算得上登堂入室了。

一日秦霜正在下面握卷慢看,承允在案上拈着毛筆顯出無聊的神色,秦霜進步太快他爲人師的新鮮勁兒也已經過去,現在心思散漫起來,兩人在書房也不過是各自看各自的書。秦霜翻過一頁側頭時瞥見承允似在畫畫,好奇地藉故爲他續茶走了過去,一看,紙上躍然欲出一隻大烏龜。秦霜輕笑了聲,承允這才意識到什麼擡頭望過去,一顆心如同突然被扔進了一池春水裡攪起微波來。秦霜提着一壺茶,黑亮如棋子的眼正含着三分笑望着他筆下的那隻烏龜。

承允對她態度早已不似當初叫她醜八怪時那般,一時覺得舌頭打結說不出話來,只覺得若他是紙上的那隻烏龜就好了,她可從來沒有對着他這樣笑過,當下哼哼道:“笑什麼笑,沒見過烏龜?”

秦霜幫他添上一盞茶道:“是沒見過先生在課堂上畫烏龜。”

承允微赫,卻撤了筆道:“你現在自己能學,用不着我教了。”

秦霜微愣,果然一連幾日承允都沒來教,便乾脆不去書房日日幫張嬸做事,易文看見疑道:“你平日這個時辰不是和承允在書房嗎,怎麼沒去讀書?”

秦霜神色淡淡道:“他這幾日忙着練劍許是遇到難關了。”見易文點頭自己就走去一邊洗衣。

張嬸走過來望着秦霜日顯清麗的身形,對易文絮絮道:“秦霜這丫頭一來承允這幾年倒越來越沉穩了,不止承允有長進我每天都覺得閒下來了。”

易文笑笑:“一般孩子也受不住承允百般捉弄,秦霜性子穩又聰敏,多少對承允有些影響。”

張嬸喟嘆道:“可不是,小小年紀行事便似大人一般,知道如何讓自己好也知道如何讓大家好。”頓了頓卻道:“這丫頭是個好姑娘,偏偏沒託生到個好人家。哎,她要是我閨女就好了。”

易文靜靜看一角的秦霜一瞬,笑道:“你們已經與親生母女無異了。”

張嬸欣慰又心酸地笑嘆出聲,想到秦霜讀書這段日子她有心讓秦霜少做事多些時間讀書,秦霜卻總偷偷早起,先把活幹了大半讓人只能攤着手苦笑,便道:“唉,人總是貪心。得到了就想要更多,秦霜這丫頭真是捨不得放手,不知道將來會遇到什麼樣的人家。”

易文笑笑擡腳想走,果然張嬸下一句便道:“哎呀,秦霜還小,現在想這些早了些,倒是你老大不小了。唉,你到底怎麼想的,嘎?”

易文扶額笑笑,張嬸什麼都好就是心急,一急下來便可以訓得他啞口無言,易文多年來已得到要領並不答話只是一旁淡淡賠笑 ,多年清淨早已成了習慣,這樣並沒有什不妥。

耐心聽張嬸訓完話易文才去看承允練劍,已經是十三歲的朗朗少年再不會故意耍劍花來賣弄自己的功夫,一招一式皆應着穩準狠三字,絕無半點多餘,這意態已非一般少年可比。

易文有意考驗,二指隨意拈了幾枚葉子手腕一振向他背後幾大要穴迅疾而去,射到中途承允已有所感,旋身,錯步,揚臂一劍揮出,劍光一閃凌空兩曲同時腳後跟一蹬整個人向後倒掠出去堪堪避開偷襲而來的兩片樹葉,卻無論如何也躲不開第三片,葉子擊在他身上輕輕飄落並沒有多大的力道,承允手腕一轉收劍在肘後道:“徒兒學藝不精。”

易文笑着上前道:“雖欠些火候但已經不錯。”

承允抿嘴不答,易文看看他又道:“這幾日怎麼沒有教秦霜讀書?”

承允一愣隨即淡淡道:“近來一直捉摸不透幾個招式的玄妙便花的時間多些,疏忽了。”

秦霜連他會用的理由都想到了,先他一步講出來倒和真的一樣,易文沒打算細究只道:“你教她的時間也不短了,做事要有始有終不要半途而廢。”

承允有些悻悻的,新鮮勁兒過去是一回事,可還有些東西也讓他覺得沮喪煩躁是以並不想見到秦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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