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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似是美人來

第九章 似是美人來

第二日天氣晴好,宋雲揹着揹簍跟在易文後面往山的更深處走去,入林方知落葉深,已到深秋山上一片蕭索只餘松柏長青點綴其間,二人一前一後蜿蜒而上。

易文道:“許多從醫多年的老大夫有時也容易將藥混淆,你用不着擔心,卻也不能掉以輕心,以後多看些藥就記住了。”

秦霜答是,她還未嘗過別人將性命交託給她時的那種分量,但從易文那裡她已經感受了許多。

易文邊走邊講解,深秋是許多藥材採收的季節,不過半日兩人的揹簍裡已經裝了不少桔梗、半夏、酸棗等藥材。

秦霜收穫頗豐,不僅看到了幾種平時不常見的藥材,更是聽說了許多連醫書上都查無可查的詭怪奇論,比如忍冬叢喜歡長在地下有銀礦的地方,有一種異樹只要人的皮膚觸及它就會被黏住,並迅速刺穿其皮膚吸食他的血液。

易文文質彬彬地講着,後面的秦霜卻聽的毛骨悚然,雙手雙腳頓覺無處可落。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他卻好像什麼都知道,秦霜欽佩之心愈盛,他的確不像是一個大夫,可他卻又偏偏是最像大夫的一個大夫。

秦霜突然道:“師父,我聽說有些高人可活死人肉白骨,他們每日只看三人且非疑難怪症不看,世人敬這種人若神明,您爲什麼不像他們一樣呢?”

易文微愣,倒沒想到她會問這種問題,笑了笑道:“因爲他們是高人,而我是大夫。大夫的職責不外乎是治病救人,當然就沒有什麼一日只看三人的說法。”

他語調稀鬆如同他說“你用不着擔心,卻也不能掉以輕心”般溫和卻又嚴肅,秦霜突然覺得那些高人或許真是神明,但世人需要的並不是神明,大多數時候他們只是需要一個大夫。而她面前的這個人正是這樣一個大夫。

秦霜還在沉思,易文卻道:“去前面休息一會兒吧。”

二人放下揹簍找到一塊青石歇腳,青石背後是一棵巨鬆,此時鬆浪翻濤帶起二人的衣袂。秦霜正在翻看揹簍裡的奇藥異草,突然一棵松球落了下來,秦霜一驚剛要擡頭去看,脖子卻突兀地一歪,一個重物掉了下來正好砸在她頭上。秦霜這一驚非同小可,立即瞪大了眼睛即將發出慘叫。

易文卻在一邊向她神秘地笑道:“別出聲。”

秦霜忐忑地閉嘴,但覺頭頂上那東西彷彿是個活物,竟在頭頂上亂動起來。秦霜恐極,茫瞪着一雙眼睛望着對面的易文,驀地視線被擋一根如傘的尾巴從她額前一晃而過。秦霜小聲道:“是松鼠?”

易文擡起手,松鼠在秦霜頭頂盤繞兩圈遲疑着向他手臂移去,秦霜這纔看見這隻小傢伙全貌,的確是一隻很肥的小松鼠毛色油亮順滑,只三兩下就被易文安撫得失去了戒心。

易文將掉落在地的鬆秋遞給它,它立即用兩支短小的前爪抓住輕盈地逸上樹杈。秦霜愣愣地擡頭看着,松樹兩隻綠豆般大小的眼竟也靈動地對着她看。

秦霜道:“它好像不怕人?”

易文道:“它並不知道你是人。”

秦霜突然笑了,這話當真有理,它纔不管這兩隻腳的東西是什麼呢。

秦霜怡然地看着它,伸出手輕喚道:“我們交個朋友吧。”

松鼠彷彿聽懂了般,又抱着松球自枝椏到樹幹又自樹幹到頭頂來到她伸出的手臂上。秦霜緩緩收回手臂害怕它驚走,小傢伙卻十分膽大任由她圈攏撫摸,末了將那結滿松子的松球留給秦霜。

這靈氣的生物和她短暫的相處就像是做夢一般讓她心中輕輕柔柔充滿溫情,胸中塊壘忘卻無蹤。

易文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意味深長道:“世上苦厄縱多卻也有值得鼓舞之處,就如同這毫無理由信任你的松鼠,雖然微緲卻如藥石可醫人心,以後可多進山走走,它們會教你許多。”

秦霜轉頭深望向他,他目光溫潤而意定,眼中是洞穿一切的沉靜,他似乎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她的過往,她的困局,那是連張嬸都察覺不到的,可他卻早在不知什麼時候便已洞若觀火,不是不動容的。秦霜低頭,道:“嗯。”

易文勾脣,淡淡一笑,道:“時候不早了,回去吧。”

入夜,秦霜躺在牀上過往種種如約而至,如春蠶吐絲般將她纏繞,她搖搖頭隔着朦朧的窗紙看着窗外月色,心裡想到那隻送她松果的小松鼠竟然難得的一夜好眠。

秋意一天勝似一天,轉眼已過十餘日,這日夜深時分承允踏着一地清輝回來,彼時秦霜正在院外和張嬸閒談,他一身羈旅氣地踏進院門,目光輔一落定便天性使然般停留進秦霜的眼裡,多時未見她依然如故。承允突然覺得心定,轉瞬似是想到什麼眸中又摻雜了難解的痛苦,只走上前不待張嬸發問便道:“張嬸,師父在何處?”

張嬸道:“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他在書房呢,吃了沒,我去給你煮點東西?”

承允早已拔步而去,道:“不用了,我不餓。”

張嬸在原地無措地站着,口中喃喃道:“這是怎麼了,怎麼像是換了個人?”

秦霜亦是納悶,擡眼去看書房裡面燭光氤氳,那是她沒必要去碰觸的地方。

第二日承允照舊從他的房間出來,習文演武學業浩繁,與往常並無二至,只是緘默凜冽了些許,如同一隻蟄伏的豹子,只有在看向秦霜時會出現既痛苦又閃躲的神色。

夕陽下他正看着遠山出神,秦霜走近半晌,他竟半點都沒察覺,她嘆口氣道:“可是出了什麼事?”

承允驀然回首,有些意外的欣喜:“出了些變故,尚可應付。”

秦霜點點頭:“若有需要,我們都會傾力相助。”

承允目光炯然地望着她:“你也會麼?”

秦霜真誠道:“你我師出同門,這是自然。”

她聲音清晰,落地似有金石之聲,承允修長的手指握緊又鬆,目光轉向遠處冰冷一笑,抿脣道:“不是什麼大事,翻不起浪來。”說罷頭也不回的走了。

秦霜怔然半晌,默默回到外院忙活起來,突然聽見山路上傳來人聲,擡頭一看只見兩個人影正向這邊移來。

此時快要天黑山中並不留宿,看病的人本不會尋這個時候上山,秦霜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那行來的人乃是一男一女,男子手中有劍,肩上揹着一個碩大的包袱,女子紗巾蒙面正接過男子手中的水壺飲水。

那女子仰着脖子,一雙眼卻正對上秦霜的眼睛,當即雙眼亮了起來,一拋水壺朝着秦霜蹣跚過來,走近一看才發現她漏在紗巾外的一雙眼實在是靈動逼人。

她走到院中卻並沒有急着搭訕反而饒有興致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環顧完畢後喃喃道:“走了一天總算到了。”回首看了一眼若無其事埋頭做事的秦霜,又蹣跚過來好奇地瞧着她。

秦霜正在用竹刀處理藥材,見狀客氣道:“這位姑娘可是來看病的?”

那女子頭一歪:“你說呢?”

秦霜目光在她雙目間一掃,淡笑道:“姑娘不像是有病的樣子。”

那女子蒙在面紗後面的面容似乎笑了一下,一雙眼睛竟有了幾分頑皮,突得擡手一指,道:“我可沒說是給我看病,我是帶他來的。”

秦霜目光順着她手指看向那負劍男子,仍是淡笑道:“他就更不像是來看病的。”

那女子來了興致,道:“難不成你是大夫?”

秦霜道:“我是易先生的徒弟。”

女子激動起來:“你就是易先生的徒弟?聽說易先生很年輕,是不是?”

秦霜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那男子在一旁忍不住乾咳一聲,女子卻恍若味覺,仍舊目光迥然地望着她。

秦霜簡短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繼續做着她的事。

女子緊跟而上簡直將臉戳到了她的臉上:“那他是不是很兇?是不是成天板着個臉一身夫子相?”

秦霜啞然皺眉望着她。

那男子卻早已察言觀色地遞過來一封信,抱拳道:“在下是忠勇將軍府上的管家,奉忠勇大將軍之命攜其女來拜訪易先生,這是將軍交代的一封信,還請姑娘代爲轉呈。”

秦霜接過一看,上書:易先生親啓。信封由蜜蠟封口,保管嚴密。

秦霜看他一眼,道:“稍等,我去拿給師父。”

易文正在西側的房中看診,裡面猶有數人等候,秦霜送完信後便領着二人來到正廳,女子雖然規規矩矩地坐着,眼睛卻無時無刻不在四處打量,秦霜端了茶過來道:“山路不易行,先坐下歇會兒吧,家師正在看診稍後便來。”

女子的目光落到她面上,看一眼,再看一眼,突然一雙妙目變成了月牙兒,僅一雙眼睛就如此跳脫,真不知面紗後面是怎樣的一張臉。

那女子不知秦霜心中所想,開口道:“你叫什麼名字?”

秦霜一愣,哪有客人問主人叫什麼名字的,果然管家又適時的咳嗽起來,女子突然扭頭豎眉怒目道:“咳什麼咳,再咳我就離家出走,讓爹爹做他的春秋大夢去吧!”

管家大駭立馬噤聲,頓覺身子都矮了半截,苦笑道:“小姐別害我。”

女子將他這一臉苦相看在眼裡哼了一聲,不再理他,只悶聲喝茶。

春秋大夢?秦霜心裡感嘆一聲,準備離開,女子卻欠身關切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秦霜回頭:“什麼問題?”

女子道:“那位易先生兇不兇?嚴不嚴?”

秦霜忍俊不禁:“他既不兇也沒有夫子相,你待會兒不就可以親自一見?”說罷向門外走去。

剛回身就見易文自門外進來,秦霜不由有些羞慚,她從不敢妄議師父,卻不知他有無聽到。

易文神色如常地看她一眼,目光有些溫潤的倦意,彷彿什麼都沒聽到般進來。女子一見立即起身稔裾行禮,臉上的面紗不知何時已經摘下,露出一張瑩白的美人面來。

易文言簡意賅道:“季將軍的信我已經看過了,季姑娘留在我這裡我定當替她調理,還請望這位兄臺回去轉告季將軍讓他放心。”

那管家稱是,寒暄幾句告辭匆匆離去,易文看着女子桌旁放着的包袱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道:“我叫季曉川。”

易文點頭,道:“季將軍的大名我早就如雷貫耳,你今後便安心在這裡住下,我這裡沒那麼多規矩,有什麼事可以直接找我。”

季曉川精乖道:“多些易先生。”

易文漫聲道:“秦霜,我還有幾個病人,你先安排一下。”

秦霜過去拿起她行禮周到道:“我先帶你去客房休息。”

季曉川感激地跟在她後面,秦霜打開一間空房道:“你就睡這裡吧,我的房間和這裡只隔着一間房,以後有事方便些。”

季曉川點頭,腳下一軟迫不及待地進去撲倒在牀上,一室竹香鑽如鼻中,她嘆道:“真舒服,總算能歇會兒了,我的腳像石頭了。”

秦霜笑笑,將包袱擱在桌上,季曉川看着她:“秦霜?”

秦霜擡眼,表示她確實叫秦霜。

季曉川道:“原來易先生真的很年輕,也真的不兇啊。”

秦霜輕笑出聲,這女子倒像是受了很大的鼓舞纔敢來此處的:“難道他長得凶神惡煞你便要離家出走?”

季曉川目光發直地看向屋頂,似是嘆息道:“那是我嚇唬人的怎能當真,我在將軍府長大別的不精,惟有一忍字再有心得不過,再不情願的事總有人教你忍過去。”

秦霜聞言不由打量起她來,若說剛纔覺得她天真爛漫,此時她倒像是個憂鬱的大人了,秦霜笑道:“忍一時風平浪靜,百忍成金,可是這樣?”

季曉川從牀上擡起脖子,一雙眼睛如同發現了同類般晶亮了起來,笑道:“你真有趣。”

秦霜幫她放下竹簾,道:“現在時辰不早了,待會兒你是想休息還是和我們一起吃飯?”

季曉川現在累的不想見人,便如實道:“我只想矇頭大睡三天,並不想吃飯。”

秦霜笑了:“好,你先休息。”

季曉川輕嘆一聲:“沒想到這裡比家裡自由。”嘆罷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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