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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憑欄聽風雨

第十九章 憑欄聽風雨

易文的書房外又響起了扣門聲,易文劍眉微皺,心道張嬸今天這是怎麼了。正等着她開口誰知門外傳來承允的聲音,易文頗感意外叫了聲“進來”。

承允一身黑衣已帶着羈旅的氣息一腳踏了進來,易文道:“怎麼回來的這麼快?”

承允道:“河道已經改好了,我便提前回來。”

易文點頭提醒:“既然回了京你該先回宮裡覆命。”

承允沉靜道:“這是自然,只是我聽說師父和師妹在歸途遇伏心中有些擔心,便想着先來這裡看過再回宮也不遲。”

易文笑笑,道:“都沒什麼事,你不用擔心。”

二人又說了一些河道改造的事承允便退了出來,下到院子裡他站在廊下四面微看了看,便向外院的藥房走去。果然秦霜正在裡面低頭忙碌,承允心中的一角漸漸鼓脹充盈,他站在外面靜靜地目注着她,並不急着進去。這對他來說也是一種莫大的滿足,當他聽到秦霜遇刺的消息時手都涼了,如今看見她好端端地在自己眼前總算是放了心。

似乎是覺得門外有什麼不對勁,秦霜擡起頭來正碰上一雙不自覺含笑的眼睛。她微微愣怔纔看清是承允,也笑道:“師兄,回來了。”

承允微微一笑邁步進去,道:“你還好嗎?聽說你們回來的時候遇到有人刺殺你們?”

秦霜本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笑道:“也沒有什麼事,有師父在旁邊呢。”

承允點頭,冷聲道:“可知道是什麼人乾的?”

秦霜道:“是衝州的張家。”

承允沉吟片刻,腦中浮起張拱的臉來,寒聲道:“自己的兒子紈絝竟然還敢泄憤於人。我看他也別活了!”

秦霜看着他,想起曉川一直對他的心意,道:“算了,不是什麼大事。你……要不要去看看曉川?”

承允卻不太在意道:“我還沒有進宮拜見父皇,馬上就要走了,就不必……”

正說話間他看見秦霜的目光越過了他看向外面,他也不禁回過去去看,只見曉川正在院子裡直直地望着他的背影。承允將後面半句話嚥了回去,對着曉川笑了笑,他的笑裡有些別樣的深意,讓曉川一眼就明白他是看了自己的信了的,那他當然也應該知曉了自己對他的心意。曉川訥訥地,一時變得有些不知道手腳該放在哪裡,倒是承允先客氣開口道:“你的信我看了,只是我有些忙沒有時間給你回信……”

曉川紅着臉攪着衣角道:“不妨事,你……”話未說完承允已經出了屋子道:“秦霜,曉川,外面有人等着我,我先回皇宮覆命。”

二人送他出去,回來時曉川的臉色卻變得有些蒼白。秦霜看她面色笑道:“怎麼,看到他回來你反倒不高興了?”

曉川用一種悲酸的神情望着她道:“他根本就不在意我。”

秦霜一時不知道怎麼回事,怎麼幾句話的功夫她就得出這樣的結論,便問道:“你怎麼了?”

曉川卻反問她道:“他是不是回來很久了?”

秦霜道:“應該不會,可能只是去看了一下師父順便過來看看我,這不就急匆匆地走了。”

曉川惶然道:“是麼?你看,他師父也看了,師妹也看了,怎麼就不肯見我?”

秦霜一聽這話就明白她是將承允剛纔的話聽到了,只能安慰道:“他看我們不過是因爲我們在路上遇到刺客,他擔心我們才趕來看的。”

曉川回神,疑惑地望着她道:“遇到刺客?你怎麼沒和我說過,受傷了嗎?”

秦霜笑笑,道:“沒事,受了點兒小傷而已,那刺客比較慘,丟了一條命。”

曉川這才放心,咕嚕道:“也是,有你師父在身邊哪能有什麼事。”

秦霜笑笑,爲了讓她從剛纔的鬱氣中抽身出來又給她講了些在衝州發生的事,曉川聽得直皺眉,尤其是對承允的事聽得更是一絲不苟雙眉虯結,可她越是心中有他,他卻越是遲遲不回山。

曉川每次經過他關着的房門都忍不住多看兩眼,希望下一刻他就會推門而出。

這天秦霜正端了一碗張嬸愛做的酸梅湯過來,招呼道:“曉川,張嬸煮了一鍋酸梅湯讓我給你送一碗。”

曉川聽到聲音趕忙將一張紙往袖中藏去,秦霜眼疾早就看到了,將湯水推道她面前,湊身研究着她紅如芙蓉的臉,笑道:“偷看什麼?臉都紅透了。”

曉川橫她一眼,望着酸梅湯眼中大放光彩道:“哇,又能吃張嬸做的酸梅湯了。”說罷無視秦霜據案大喝起來。

秦霜覷着她,眯着眼笑道:“別轉移話題。說,是不是哪個少年公子偷偷給你寫信了?”

曉川臉又是一紅,辯道:“胡說!哪有什麼公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喜歡承允。”

秦霜又望她一眼瞪大了眼,誇張道:“啊——這麼說是師兄寫給你的?”

曉川滿心裝着承允一時竟也不怕害臊將這名字說了出來,她明知秦霜是在故意逗趣她,突然一頓碗道:“好了,好了,是我爹爹給我寫的信!”

秦霜一愣,繼而古怪地笑出聲來:“你爹給你寫信你幹嘛這個樣子?”

曉川心知瞞她不住也並不想瞞她,有了好的消息當然想趕快跟自己最好的朋友分享,於是她扭捏道:“爹爹在信上說他已經向皇后委婉地提出要早點讓我和承允成婚……”說完她回眼等待着秦霜的反應。

可秦霜卻只是問了句“是麼”,曉川有些不解,但她很快又沉浸在自己的幸福裡而忽略了秦霜的反應。她猜測道:“你說……承允這麼長時間沒有回來是不是就是因爲商量這件事啊?”

秦霜早就收了玩笑神色,此刻正憂慮地望着她,嫁給太子是幸還是不幸?她性格里那如火的一面能否受得了深宮裡的一切?可該勸的已經勸了,既然曉川已經選擇了,那她只有祝福。

秦霜十分誠摯地笑道:“這麼久沒回來那應該是了,這下總算不用再看你的苦臉了。”

曉川笑罵:“秦霜,你真討厭!”

秦霜慢慢悠悠道:“是,我討厭,往後某人成了太子妃入主東宮就可以看不見我了。”曉川臉上立即漾起嬌羞的笑來,和秦霜打鬧成一團。

可是這封信或許來的並不是時候,或者是周將軍太過胸有成竹以至於忽視了承允的意志。

當承允回來的時候他還是和往常一樣,並沒有多一分笑容或是少一分凌厲,也並沒有多看或是少看曉川一眼。這些都讓曉川錯覺她是否真的收到過她爹爹的那封信,因爲從承允的眼中她什麼都看不出,他依然對她周到有禮,卻少了一些情意。曉川苦笑一聲,太子到底是太子需要做得事很多,或許他現在還無心這些。但她會等,他終究是會娶她的。曉川突然有些悲哀地慶幸,慶幸她是周大將軍的女兒。

她躺在牀上想着這些,又去看窗外的星星,旁邊的秦霜難得的已經熟睡,往日秦霜總是很難入睡又睡得淺,今晚他們都喝了些酒,酒意之下正好酣眠,可她卻偏偏越來越清醒越來越睡不着。她側眼看了看秦霜還是決定不打擾她,悄悄摸黑找到自己的衣服穿上走出了房門。

今夜月涼如水,剛剛停雨的安南山顯出幾分清涼來。曉川出了房門卻並沒有想好要做什麼,她只是睡不着想出來走走而已。於是她很隨意地往前走着直到穿過內院走到外院,經過廚房時她聽見廚房裡面似乎有動靜,她擡眼去看卻並沒有看見燈光。此時已經月上中天,張嬸是今天睡得最早的,那麼這裡的動靜是誰發出來的?一陣冷風吹過,曉川突然打了個寒戰,她腦中升起了一個念頭:裡面有賊!

她心裡突突直跳着,可跳着跳着就慢慢平靜下來了,她功夫不弱爲何要怕一個賊?且不說裡面是否真有一個賊,就算是有一個賊那也必定是個失敗的賊,不然怎麼餓得只顧在廚房翻箱倒櫃,而不去能藏金銀的睡房呢?這樣一想她膽子也大了起來,悄無聲息地摸到廚房的外牆撈起一根燒火棒探頭向裡面看去。

可當她看到裡面的情形時卻有些癡傻了。裡面有一個欣長的人影正靠坐在窗臺上喝酒,那人不是別人正是讓她今夜無眠的承允。

曉川被捉賊引起的激動情緒正悄然消失,她望着不斷把酒往嘴裡灌的他,神情漸漸落寞起來,他今晚也睡不着麼?他是爲了什麼而睡不着呢?但她看得出讓他難以入眠的事一定不是一件好事,就如同她一樣。高興時是沒有誰會這樣喝酒的,在寂靜無人的深夜獨自喝酒本就是一件苦事。

曉川苦笑了一下,在無人知曉的黑暗角落木然而立,就這樣陪着他好了,在沒人知道的角落這是屬於她一個人的秘密。

夏蟲啾啾,窗子上的酒瓶隨着月影的下沉也在逐漸增多,曉川出神而寂寞地看着他,他正對着曉川的側臉顯出堅毅又痛苦的輪廓。清冷的月光映在那樣的臉上讓她心中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揪扯,她從未見過承允這樣放縱無形的樣子,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正當她爲承允的痛苦而痛苦時,承允卻酒氣上頭一手撐額閉上了眼。他腦中又想起了朝中的派系、周將軍綿裡藏針的逼誘……各種困境紛至沓來,最後定格在他心中眼前的是秦霜那略帶清冷的臉。他想看清楚這張臉,想看清楚她到底在想什麼,可是一睜眼那人就如同鏡花水月般不見了。他嘲弄地笑了一聲,突然一揚手摔碎了手中的酒瓶,酒液流了滿地,廚房立刻變得酒香四溢。他似乎對這結果有些意外的滿意,鬆弛地靠上了窗框無形無狀地坐着。曉川被她摔瓶子的聲音驚到,驀然往裡面衝去,見他如爛泥般靠在那裡,心中大痛,扶住他道:“承允,你怎麼了!”

承允睜開朦朧的醉眼望着她,她的衣袖從他臉上倏然滑過。承允微怔了一下,黯淡的眼睛閃起令人炫惑的光彩,這淡淡的藥香味道讓他下意識地抓住了來人的手臂,他似乎有些振奮,睜着半闔的醉眼道:“秦霜?你怎麼在這裡?”

曉川頓時僵住,黑暗中她的臉色慢慢變得蒼白,心似鉛塊般往地下沉去。她在這裡默默陪着他,他卻將她誤認成旁人,多麼可笑!她望着眼前抓住她手不放的人冷聲道:“我是……”

“你也睡不着麼?”承允沒讓她說完就自顧自地截斷了她的話,語氣有些孩子般的無助。

曉川一愣,一顆心再也冷不下來。她靜靜道:“是。”

承允笑了:“既然如此,陪我說說話吧”

曉川仍是靜靜看着他,既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可想要窺探承允內心的本能讓她移不開腳。

承允等了很久沒有等到她的反應,他突然頹然地鬆開她的手,似自言自語般道:“你總是這樣,不肯和我多說一句話。”

曉川一驚,仍是不出聲。承允已經自顧自地望着月亮說了下去:“秦霜,你說我到底該怎麼做?我想讓朝堂有新氣象,可那裡派系紛雜內鬥不斷;我想做事,可處處掣肘時時受制於人;我想抓住我愛的人——可她的心中又何曾有過一丁點兒的地方留給我。”

他突然扭頭,黑亮的眼逆着月光望着眼前的人,近乎虔誠又近乎逼對地凝視着她,輕緩道:“秦霜,你教教我,我到底該要如何?”

曉川凝望着他的眼,只覺得身體越來越冷,終於她控制不住的微微顫抖起來,他剛纔說的話如一記悶棍般擊在她的胸口,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怯弱無主地後退了幾步,然後猛地轉身逃出了那裡。她一口氣跑到了自己的房間拴上門滑坐到地上,兩行淚從她的眼裡不爭氣的流了出來。

原來這纔是他心裡的想法!原來這纔是他心裡的想法!曉川在心中吶喊,眼淚早已控制不住。原來他並不是因爲事物繁多才無心在她身上的,原來在他心裡他從來沒有喜歡過她半分,原來爹爹的話在他那裡竟變成了逼誘!他不喜歡我,他不喜歡我!曉川一遍遍地重複着。突然她心裡的這道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他愛的人?他有喜歡的人了,他喜歡的是誰?

曉川止住了哭泣,她回想着他方纔說過的話,他想抓住卻抓不住的那個人是誰?曉川睜着憤怒茫然的淚眼在地上呆坐着,慢慢地她冷靜下來。第一件讓她感到委屈的事就是他竟然將自己錯認成了秦霜!他怎麼會將自己認成秦霜的?曉川皺緊了眉無力地將頭埋在臂彎裡,驀地她又擡起頭來,將衣袖放在鼻端聞了聞,“是藥香。”

曉川有些發愣,爬起來點了蠟燭一看,原來自己穿出來的竟然是秦霜的衣服,難怪承允會將自己同秦霜弄混,身形相似又穿錯了衣服當然容易認錯。

想到這裡曉川的心情稍微好了些。她悄悄地回到秦霜的房間裡,將秦霜的衣服脫下來擱在衣架上,又拿了自己的衣服回到自己的房間。月已西斜,她躺在牀上雖覺得很累卻仍無法入睡。她隱隱覺得承允有些不對勁,但到底哪裡不對勁呢?她抽絲剝繭般地回想着,不放過承允的任何一句話或一個表情。突然她精神一陣,失聲道:“秦霜,是秦霜!”

是了,就算是將自己錯認成秦霜又爲何要抓着她的手不放?他抓不住自己喜歡的人又爲何要問秦霜該怎麼做?如果他和秦霜只是相交甚深引爲知己而對她說這些話,那他看着“秦霜”又怎會流露出那樣的神情?她周曉川從來不信男女之間可以有什麼深厚的友誼,她打了一個寒戰神色灰敗地想,承允愛上的是她最好的朋友,是秦霜。

這樣一切就解釋的通了,他對秦霜的態度,他看秦霜的眼神,他一回山上就去了藥房,他對自己從不多看一眼……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曉川悲哀地笑了笑,不知在牀上躺了多久才支撐不住沉沉睡去。

次日清早秦霜醒來發現房間只剩自己一人,剛下了牀發覺頭還有些發痛,想來是昨晚喝酒太多睡得太死。今天連平日晚起的曉川都比自己先起牀,她暗自警告自己以後喝酒絕對不能過量,便收拾好自己去易文書房裡打掃。打掃完書房又去幫張嬸做飯,可起牀這麼久都沒有看到曉川,秦霜覺得奇怪問張嬸道:“張嬸,曉川今天起得這麼早怎麼沒有見到她人?”

張嬸從竈見擡頭掃了她一眼,笑道:“喝糊塗了吧,曉川還沒起牀呢。你和曉川睡一個屋你不知道?”

秦霜聞言覺得奇怪,這是怎麼回事?又轉而看張嬸道:“沒起牀?可她不在我房裡啊。”

張嬸見她神情也開始奇怪:“那去哪兒了?這一大清早沒人起得比我更早了,她要出去了我肯定能看見的。”

秦霜道:“沒事,我去她房裡看看,說不定她回房睡了。”

去曉川房裡一看果然看見她正坐在鏡前梳頭。秦霜笑道:“大早上起來沒看見你,原來你跑到自己房裡來了。”

曉川從鏡子裡看着她並不說話。秦霜走上前坐在牀頭道:“什麼時候回房的,是不是和我一起睡太熱?”

曉川停住木然梳着頭髮的手,神情微妙的看着鏡中的秦霜。秦霜突然就察覺到她和平時似乎不太一樣,皺眉道:“曉川?”

曉川似乎被她叫回了神,她眼珠微微動了一下,繼續梳着頭髮道:“昨天夜裡我睡不着,可在牀上翻來覆去又怕打擾到了你,所以我半夜跑到自己的房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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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霜沒有聽進去她講的什麼,因爲她看見曉川那張青黑憔悴的臉了,她走兩步上前,嗄聲道:“曉川,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你是不是病了?”

曉川呆滯道:“沒事的,只是昨晚沒睡好。”

秦霜仍不放心,盯着她道:“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有事可以和我說,我們一起想辦法。”

曉川看着她,神色略微動容,她平日靈動地眼睛微顫了一下,又看向鏡中的自己微笑道:“我沒事,你放心。不過是一晚上沒睡好而已。你快去忙吧,別管我了。”

秦霜看她一眼,起身走了,走到門口還是回身說了句“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別一個人抗,記得告訴我。”

曉川回頭對她微笑,秦霜走後她放下梳子望着鏡中人的眼睛,那雙眼睛少了幾分平日的熱情和坦誠。她望着鏡中的自己,那張臉上充滿了困惑,承允喜歡的是她嗎?或許不是。就算他看她的眼神特別了一些,那也是因爲她是他的師妹,對於師妹多少總是有些愛護的,何況秦霜一直都在支持自己喜歡承允呢。她對自己的情誼她又如何感受不到,或許是自己太過多心了,她打起精神走出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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