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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那個最合適的人

第三十六章 那個最合適的人

自那次之後承允再也沒有踏足過秦霜的院子,兩個月後秦霜卻收到了易文的來信,信很簡潔,卻是易文一貫的風格,看了讓人安心。

秦霜的臉色一日蒼白似一日,精神卻好了很多,紫蘇看到她將幾粒種子埋在院中的小花壇中,爲她披上披風道:“現在都入冬了,這種子能發芽嗎?”

秦霜笑笑,爲種子埋上土,卻也沒有多上心:“只要沒被凍死總能發芽的。”

紫蘇覺得她像是在說種子又像是在說她自己,兩個月的朝夕相處下來,她對這位來自宮外的姑娘已經多了很多最直觀的瞭解。她伺候的主子不在少數,這位姑娘雖然不是主子卻是她除了皇上外,唯一用心力伺候的一位。

她笑道:“我在兩個月前還在想,若你是皇后皇上會不會要快樂的多,總算也有一些做皇上的趣味,如今卻覺得你的確不是皇上的良配。”

她這話說的大膽,秦霜笑看她道:“怎麼說?”

紫蘇道:“你的心不在朝堂,甚至不在人間,倒有點兒像是道家所說的方外之人。而皇上是一國之主,要的自然是能和他並肩作戰的人,這樣看來皇后的確是她的良配。皇上對你如此執着,我看倒是有一部分是他放不下那個年輕的自己。”

秦霜想不到竟有這樣有意思的宮女在她身邊,她笑道:“你的膽子是不是有些太大了些,全天下最不該議論的兩個人你都給點評了一遍。”

紫蘇毫無畏色地笑道:“我也不是時時都這樣膽大包天的,但我在秦姑娘身邊伺候了這麼些日子,我知道秦姑娘是什麼樣的人。”

秦霜笑笑:“你真是個寶,過來幫我磨墨。”

她走到桌前坐下開始寫信,外面的暖陽透過窗棱灑在紙上,她知道遠處的易文平安無事,她的心也就放下了,信中她寫:

師父,《百草大全》的最後一卷我已經整理完了。京城已經入了冬,但還沒有下雪。但我知道邊境必定是下了雪的,那裡的雪是不是真的大如席?邊疆的戰歌若你學會了可以回來教我。今天外面的陽光很好,我和紫蘇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她很聰明,給她講的醫理一點就通,我想收她做徒弟,不知師父怎麼想?

……

又過了一個月,她在信中寫到:

近日京城連日大雪,今天出了太陽我纔有心情給你寫信,不然你可就看不見我的這封信了。我在院子裡栽種了很多藥材,來年春天應該就可以發芽了。這段時間不知爲何我老是碰見沒人要的生病的小貓小狗,我把它們全都抓到我的院子裡爲它們開藥治病,順便也把紫蘇的風寒給治了一下,她並不知道給她吃的藥其實和給那些小貓小狗吃的藥一模一樣。昨天我睡得早醒來的時候月亮纔剛升到樹梢,從我的窗戶口外出去,剛好能看到外面的一棵臘梅,和安南山院子裡的那棵很像。

……

承允站在案前,手裡捏着這封信,爲了以防萬一他們的信都必須要拆開看過,本來這種事自有人來做,但爲了多與她有一絲聯繫,爲了多窺探她一點,這樣的信每次都到了他的手上,就如同一把刀,每看一封就會在他的心上狠狠紮上一刀。

信中當然不會有什麼不能泄露出去的軍事機密,但一字一句都能感知到秦霜的情緒變化。裡面的字細細密密,講的不過是那些細碎的平時都不會去在意的東西,但就是這樣的一些甚至毫無頭緒的東西讓承允的眼眶有些發紅,他如同一個強盜,他知道秦霜永不會給他寫這樣的信,於是他便偷偷地在他們的信裡竊取不屬於自己的溫暖,痛苦又滿足着。

秦霜的院子裡有了更多的無人照顧的小貓小狗,也有一些生病的小宮女開始偷偷來問她一些生病的事。對於這些細而微的變化,她當然知道是承允有意爲之,但她不會去問,也沒有什麼表示,她只是平靜地讓自己再次充滿生機起來,去等待她要等待的人。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蠱毒去了又來,卻發作的一次比一次厲害。這日蠱毒發作的日子還沒到,她就已經疼的直不起身來,紫蘇去小廚房打熱水,秦霜疼痛地在榻上**,在模糊的淚光中她看見有一個身形修長的人朝她走來,一隻溫熱的手撫上了她的額。她聽見那人吼了一句什麼,但她根本聽不清楚,只是這感覺太過熟悉,她神思混沌地抓住了他的手,喃喃道:“師父……師父……”

那人手一顫,半晌才道:“別怕,師父在這裡。”

秦霜在他的輕撫下神情漸漸安穩下來,紫蘇在一旁道:“皇上,她睡着了,您要不要去外面歇一歇?”

承允望着牀上的人沉思道:“她現在經常這樣嗎?”

紫蘇道:“是,一次比一次嚴重。”

承允冷聲道:“好,你照顧好她,有事直接找我。”

說罷就衣袂如風地走了出去。

曉川正在獨自下棋,突然聽得外面砰然一聲門響,丫鬟奴才瞬間都跪了一地,她吃驚地往外面一看,承允不知何時正在耽耽望着她。在一衆奴才的面前她瞬間有些慌亂,掃了衆人一眼又立馬恢復了過來,笑道:“皇上怎麼有空過來了?”

承允喝退了一干下人,直往着曉川道:“秦霜的解藥在哪裡?”

曉川被他兜頭一問愣了一瞬才明白過來,她眼裡閃過戲謔的神色,似笑非笑道:“怎麼,不是還沒到蠱毒發作的時候嗎?到了我自然會給她。”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別讓我再說一次。”承允凌厲地望着她。

曉川面上的笑容凝住,她一步步朝他走去,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易文根本就是不可控的,你現在讓我交解藥給她?”

承允半眯着眼道:“是他不可控,還是你嫉妒心作祟?”

曉川的臉半紅半白,彷彿被剝光了衣服示於人前一樣,她突然崩潰道:“是,我是嫉妒,有誰能忍受自己的丈夫心裡時時刻刻裝着別人?有誰能忍受自己的丈夫一踏進自己的房門就爲了另一個不相干的女人對自己怒目而視?你問我要解藥?你要用什麼身份問我要解藥?”一滴淚流下來,掛在她瘋狂的臉上。

承允突然欺身上前一把捏住她的手寒聲道:“你做過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你拿什麼跟她比?你若還有些良心,將解藥拿出來!”

曉川被他鉗制的一動不能動,卻用一雙無情的眼睛與他對峙着:“易文若能得勝回來,我自然會給她解藥。”

“你……”承允勃然大怒,另一隻手就要揚起。曉川眼睛一亮,迎上他的掌風嘲諷道:“怎麼,你想殺我?”

承允的身子僵住,然後那隻手被他生生壓了下來,他一把將曉川掀翻在地盛怒地走了出去。

回到書房,看着這滿目從全國各地呈上來的奏摺,望着那些他往日讀過的書,他的胸口一陣熱血翻涌。他突然從架子上抽出長劍一陣亂砍,室外的李忠全敲了幾次門都沒有動靜,一急就闖了進來,剛一進門一陣冷風颳面,一把長劍就那麼顫巍巍地釘在了他的眼前。

李忠全嚇得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下,但室內就此靜了下來,再沒有了動靜。李忠全偷偷擡頭去看,承允正一手撐在桌上胸膛起伏,他心裡直道該死,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碰上了急事,這該報還是不報?正在爲難間,承允寒聲道:“啞巴了?有事就說!”

李忠全如蒙大赦,趕緊道:“王將軍請求見皇上一面。說是爲了南方海寇一事。”

承允收回了思緒,又恢復了他的帝王身份。直到深夜他才從議事廳出來,出了殿門值班的奴才都已經睡着了,李忠全準備上去責罵他們一番卻被承允攔住,他道:“陪我去佛堂看看。”

李忠全一愣,他從不信佛,即使是在祭天大典上,那也不過是安臣子的心,如今他怎麼會要去佛堂。當下也只能滿心疑竇地跟隨着他。

初春的微風帶着花粉的香氣和一股萬物生髮的暖意,李忠全很熟悉這樣的味道。在跟隨先皇時他便跟着他無數次的走過皇宮裡各處大道,如今他又跟隨着這位新主在同樣的大道上走着。他領略着他們光芒萬丈的一切,也跟隨他們走過一段段不爲人知的黑夜,他知道天還未亮時空氣的味道和深夜無人時的並不相同,也知道午夜時分的帝王有時也和世間一切平凡的男子別無二致。

他跟隨在承允的後面望着這個身姿挺拔的少年英主,這個平叛亂,疏河道,休民生的年輕帝王此刻正虔誠地雙手合十跪在蒲團上,他輕輕關上大門退了出去。

承允從不信諸般神佛,多少次九死一生也從未乞望過會有哪一尊大佛能保他性命,可在這昏暗無光的大殿裡,他褪盡了所有的驕傲,望着上方慈悲的佛祖心中默言道:“無量慈悲的佛祖,我從未求過你,如今我願用我半生陽壽去換她的一條性命,從此我再不食葷腥,你若有情請你睜眼看看她。”

他卑微地伏拜下去額頭貼在蒲團之上,脊背佝僂似乎再也沒有起來的力量,佛祖在高處看着他肩膀抽動,看着這睥睨天下的帝王抱着頭無聲地哭泣,眼淚倒流順着額角滴落在蒲團暈成一滴滴暗啞的圖案。

門外李忠全的聲音傳了進來:“皇上,皇后娘娘求見。”

他恍若未聽,閉上眼良久復又睜開,一撩衣袍站了起來,擦乾臉上的淚跡猛地伸出雙手拉開殿門,兩扇大門訇然洞開。門外站着他的皇后,他對李忠全道:“將我以後的飲食都改爲素食。”

李忠全一驚,卻只心痛的垂首稱是,曉川眼中有痛苦之色,笑道:“你以前從不信佛,如今倒吃起齋來了。”

承允冷利的眼似乎在看她又似乎眼裡沒有她:“皇后深夜不睡覺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曉川迎着他的目光不懼不怯,突然將下巴一擡驕傲道:“你殺了我吧。”

承允聞言似是覺得有趣冷笑地欣賞着他的皇后:“皇后真是聰明,明知道我殺不得,這是在做給誰看?”

曉川瑩白的臉上落下一滴淚來,即使知道這是句實話可又有什麼值得得意的呢?自己的丈夫對着自己能說出這句話來,她又何嘗不想死。只是家族由不得她如此,朝堂也由不得她如此,她突然悽苦一笑望着遠去的帝王。

李忠全垂首望着她前方的一小塊地道:“娘娘,容奴才斗膽妄言一句,有些事就如同治水患,若一味的堵終將導致洪水滿積漫漶,如若疏導終有一日水患將平息。”

曉川怔怔地聽着,李忠全再不言其他,恭敬地行了一禮健步逐承允而去。

第二日曉川將解藥給了秦霜,不止秦霜吃了一驚,連承允也吃了一驚,他們都以爲等不到易文回來她就會沒命,沒想到她竟然會交出解藥。

可交出解藥的曉川卻一直未曾露面,自那夜之後承允再沒去過她的鳳儀宮,而她也沒有走出過鳳儀宮半步。她坐在梳妝檯前,看着鏡中自己的臉,這張臉和她母親的太相似了,她舉起鏡子問隨嫁過來的婢女道:“小玉,你覺得我像夫人嗎?”

小玉執着她的頭髮溫柔地笑:“娘娘,您長得像夫人,可性子還是不像。”

曉川又道:“我是一個怎樣的人?”

小玉慧黠道:“娘娘自然是除皇上外最尊貴的人。”

曉川對她的回答付之一笑。

春末的一天,易文帥軍歸來,威脅靖國多年的敵國終於大傷了元氣。人還在路上,就已經有捷報傳回了京城,承允一個字一個字認真看完,眼裡涌出激動的光芒,突然他對身邊的李忠全道:“將這個拿去給秦霜。”這不止對他是最好的消息,對她也同樣如此,儘管知道這是她將要離開他的信號,但他仍然願意看到她的笑。

軍隊回城那一日,全城的百姓都在歡呼,只是誰也沒有看到傳說中的主將。

在那小小的院子裡,秦霜望着站在門口一身戎裝的易文晶亮的眼睛微笑着:“以前我覺得你是一個有些俠氣的書生,現在我覺得你是一個充滿書生氣的俠士。”

易文走過來輕撫着她的頭髮,學着她的語氣道:“以前我覺得你是一個冷靜獨立的大大夫,現在我覺得你是一個膽小粘人的小大夫。”

秦霜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任由淚水沾上他們的手指:“那你是看錯了人了,現在走還來得及。”

易文輕笑,摟她入懷道:“不,是我們還想看到更多的彼此。”

秦霜幸福地閉上了眼睛,道:“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易文道:“我會帶着你去遍遊我們國家的大好河山。”

在另一邊,承允正在犒賞他的將士們,當天衆人喝的酣暢淋漓,微笑着望着坐下那些英姿勃發的將士,對李忠全道:“送壺酒給皇后。”

李忠全一聽,立馬振奮地誒了一聲。承允望着他的子民,望着他的江山,他知道他失去了什麼,也知道他還會失去什麼,但在那一瞬,他告訴自己:我將無我,爲國盡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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