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道晴天霹靂硬生生的劈在了莊易和錦瑟的眼前,錦瑟被劈的有些眩暈——
躺在牀上的錦瑟還沒有來得及起身擦拭自己肚皮上涼涼的耦合劑,就徹徹底底的被中年女醫生的聲音給驚到了,一雙黑亮的大眼睛瞪的骨碌圓,小嘴兒微張着,精緻的臉蛋兒煞白,已經忘了自己要起身,更是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莊易眉目一沉,五官深邃的俊臉也跟着陰沉了下來,升上散發着涼透心兒的涼氣兒。儘管這樣,莊易還是不忘立即上前一步將錦瑟扶起來,主動抽出紙巾替錦瑟擦拭肚皮上的耦合劑。
“醫生,爲……爲什麼?”
不說話的時候錦瑟還不覺得,纔剛開口,錦瑟就發現自己的聲音是顫抖着的,也極其微小。自然,錦瑟也沒有顧得上去在意給她擦拭肚皮的莊易,眼神兒直勾勾的瞅着中年女醫生。
在這之前,錦瑟並沒有多麼深切的感受到過這個孩子之於她而言的重要性,只是覺得,莊易喜歡這個孩子,所以她漸漸的也就喜歡上了這個在她肚子裡生長着的小生命,也習慣了這個小生命的存在。
然而,就在中年女醫生的一句“這個孩子不能要”之後,錦瑟明顯的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突然抽疼了一下,很疼很疼,疼的鑽心,疼的她差點兒喘不過氣來。
也是在這一刻,她清楚而深刻的意識到了,其實,她是愛着這個孩子的,很愛很愛。不是因爲孩子的父親是莊易才愛,只是因爲這個孩子是她的孩子。
這會兒的工夫,莊易已經動作輕柔的將錦瑟白皙的肚皮擦拭乾淨,並且輕柔的放下了她的上衣,重新遮住了肚皮。
看着一臉無措的錦瑟以及面色陰沉的莊易,中年女生低低的嘆息一聲,語氣中似有不忍,“這一次四維彩超,是檢查孩子的身體健康狀況。”
看着錦瑟期許又擔憂的複雜眼神兒,中年女醫生頓了頓繼續說道,“孩子各項檢查都不錯,但是……”
說到這裡,壯年女醫生欲言又止,眉眼中閃過了猶豫。除了剛剛那不經意的一瞥,自始至終,中年女醫生都沒有再看莊易陰沉的俊臉一眼。
“但是什麼?”
不知不覺,錦瑟的眼睛又瞪大了幾分,緊繃的聲線兒泄露了她的極度緊張,撐在牀上的雙手下意識的想要抓住什麼,奈何牀面整整齊齊,她根本抓不住什麼,最後她只能攥緊空拳。
就在這時,錦瑟還沒有等到中年女醫生的回答,卻是突然感覺自己的一個小拳頭被一個溫熱的掌心包裹住了。
錦瑟心裡一暖。
下意識的,錦瑟就側過身看着自己身邊的男人。如她所料,這個男人也在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此時,莊易的俊臉上陰沉的情緒已經沒有了,但是錦瑟根本不看到這個男人幽深的眼底,也更加不清楚他此刻的真實情緒。
真的像是他現在表現出來的這般輕鬆麼?
錦瑟不信。
輕輕嘆了一口氣,中年女醫生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纔開口,“這個孩子,只有一個腎。”
轟——
又是一道晴天霹靂。
錦瑟腳下一軟,要不是莊易及時的扶住了她,估計她會直接從牀上滑到地上,面色更是蒼白的嚇人。
只有一個腎……
這句話以一個十分快的速度在錦瑟的腦海中一遍遍的循環放映,完全轟炸了她的思想。錦瑟覺得,她已經不具備正常思考的能力了,滿腦子都是這幾個字兒。
正常人都有兩個腎,憑什麼她的孩子只有一個腎?
錦瑟嘴脣兒顫抖着,努力張了張嘴想要說點兒什麼,但終究還是頹喪的放棄了,這會兒她根本說不出來什麼了。心裡有話想問,但是嘴上卻是問不出來了。
這種無奈之感,是她從來都沒有過的。
“如果堅持要這個孩子,會有什麼風險?”
莊易就像是看穿了錦瑟的心思一般,看了錦瑟一眼,而後目光沉沉的瞅着眼前的中年女醫生,表情肅冷又雍容華貴。
錦瑟的目光一直落在莊易的俊臉上,眼中也流露出感激的神色。此刻的她依舊是緊張的說不出話來,只是下意識的反握住了莊易的大手,握緊,再握緊。
中年女醫生被莊易的話問的一愣,也被他周身散發出來的涼氣兒凍得夠嗆,緩了緩才繼續開口,“如果堅持妊娠,這個孩子有可能在還沒生下來的時候就胎死腹中。到時候,母體也會受到損害。”
說到這兒,中年女醫生終究是沒再忍心看一眼錦瑟蒼白的近乎透明的小臉兒,聲音很輕,“彩超顯示,這個孩子不僅僅是少一個腎臟這麼簡單,她的另一個腎,也可能有功能障礙,機率極大。”
“所以……”
說到這兒,中年女醫生再一次欲言又止。
當然,就算她不繼續往下說,莊易和錦瑟也都明白了她的這句話究竟意味着什麼。或者說,他們明白了這位醫生的欲言又止。
中年女醫生的這句話,基本上就相當於給錦瑟判了死刑。這一刻,她覺得自己都不會呼吸了,只能軟軟的靠在莊易的懷裡,臉色比任何時候都要難看許多,隨時都有倒下的可能。
怎麼會呢?她明明還能感覺到這個孩子是完好的在她肚子裡成長髮育的,怎麼會夭折呢?她能清楚的感受到一個鮮活的小生命的……
“爲什麼會這樣?”
莊易聲音低沉緊繃,極力維持住自己最後的理智,更是不讓錦瑟感覺到自己異常的情緒。
然而,此刻的錦瑟根本也沒有心思去考慮莊易是否有異常的情緒了,哪怕肩膀被莊易的大手攥的有些疼,她還是感覺全無的樣子。
“具體原因不能確定,孩子的發育生長,和孕婦的身體健康狀況有着密切的聯繫,無論是心理還是生理,都有可能造成孩子會有這樣的後果。除此之外,也有可能是孕婦的身體在受孕之前就出了問題。”
此時,中年女醫生已經拿出了一副專業人士的姿態,耐心的給莊易和錦瑟分析着這其中的原因。
錦瑟根本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醫院裡走出來,又是怎麼上了車,最後又是怎麼回到了帝豪府邸。
這會兒,錦瑟正坐在主臥的大牀上,背靠着牀頭櫃,手裡抱着一個枕頭,目光呆滯,只是看着某個地方出神兒。
自從回來,錦瑟就沒有說過一句話,甚至連眨眼這樣不經意的動作,她都沒有過幾次。如果不是確定她的精神狀態良好,也許別人會以爲她癡傻了也說不定。
事實上,錦瑟確實沒有傻,也從剛纔的震驚和悲痛中稍微緩過來了一點,她只是頂着心裡的抽疼在琢磨,在思考。
怎麼會出現這樣的問題呢?
錦瑟從來不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任何問題,無論是孕前還是孕後,她更是沒有吃過避孕藥這樣會傷害胎兒的刺激性藥物。她的身體狀況良好,心理更是沒有問題,爲什麼會出現這樣事兒?
爲什麼這樣的事兒會冷不丁的砸在她的頭上?這當真是一個晴天霹靂。
她想不通。
“莊易,我想堅持生下這個孩子。”
終於,從回來到現在沉默了幾個小時的錦瑟開口了。這一開口,錦瑟才發現,自己的嗓子乾澀,聲音也有些沙啞。
錦瑟的聲音不大,但卻擲地有聲,表明了她堅決的態度。話音落定的時候,錦瑟明顯的察覺到莊易那隻一直攬着她的大手明顯收緊了。
“不行!”
莊易眉頭緊鎖,想也不想的就斷然拒絕了錦瑟這個想法。在他看來,錦瑟這個想法簡直不成熟到了極點。錦瑟態度堅決,莊易的態度比錦瑟還要堅決。
孩子固然重要,可是,在他的心裡,沒有人比她更加重要。他不願冒這個險,也堅決不允許自己冒這個險,因爲冒險所帶來的糟糕後果是他連想都沒有勇氣去想的。而他,也承受不起。
“我想試試。”
錦瑟同樣不肯讓步,那骨碌圓的大眼睛中閃爍着的不是固執,又是什麼?就連她的聲音中,都多了倔強。
這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再者說,醫生也沒有把話說得特別絕對,不是麼?只是說機率大而已。她活了二十一年也沒有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兒,憑什麼她的第一個孩子要遭受如此噩運?
她不相信命運會這麼不公平,萬一結果會站在機率小的那一邊呢?
這是她的孩子,是她和莊易共同的孩子,承載了她和莊易的無限期許和希望。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就這麼放棄了這個小生命。
這個孩子來的突然,起初她並不在意。可是,久而久之,她的心竟然也因爲這個小生命柔軟了許多。
這個在她的肚子裡成長了將近五個月的小生命,她怎麼會捨得?哪怕是和一個小動物相處五個月之久,都會捨不得。更何況,這是她的孩子。
“我不同意。”
莊易攬着錦瑟的手臂不斷收緊,這力道恨不得要將她融入自己的骨血,聲音低沉,也泛起了沙啞。
突地,錦瑟鼻尖兒一酸,眼圈兒也跟着熱了。
“可是我捨不得。”錦瑟的語氣軟了,沒有剛纔那麼硬了,但倔強卻是更加強烈了幾分。
她捨不得。同時,她也知道,莊易一樣捨不得。就在離開醫院之前,那時候大腦一片空白的她隱約的聽到了中年女醫生建議她儘快做引產,省得月份越大,她也越危險。
然而,錦瑟並沒有聽到莊易給予中年女醫生任何迴應。從得知情況的那一刻開始,莊易就再也沒有理會中年女醫生的話。
醫生只是說孩子成活率極小,可是再小,畢竟也備不住一個萬一,不是麼?
這樣的錦瑟,是莊易始料未及的。從錦瑟得知自己懷孕的那天起,他就沒有在錦瑟的臉上看到興奮的神色。只是,他沒有想到,這會兒堅持要留下孩子的反而是錦瑟。
她明知堅持留下孩子自己的生命也會受到威脅,但是她依然堅持。
“乖,孩子,我們還會有的。”
話音還未落定,莊易的兩片薄脣已經貼上了錦瑟光潔飽滿的額頭,後半句話聲音也是帶着含糊的。
“不行,我就想留住這個孩子。”
僅僅是一瞬間的工夫,呆滯的表情從錦瑟精緻的臉蛋兒上不翼而飛,而她的目光,比之前更是堅定了不少。
看着瞅着自己沉默不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莊易,錦瑟索性從他的懷裡掙脫出來,兩隻白皙的小手兒搭在他結實的肩膀上,表情嚴肅而又認真。
這麼認真又嚴肅的錦瑟,是莊易從來不曾見過的。而她堅定的態度,更是成功的觸動了他心底的那根弦。
“你知道代價是什麼嗎?”
莊易眉心擰起,聲音中似乎是帶着嘆息,一雙幽深的黑眸深不見底,情緒更是不可捉摸。
“我知道。”
錦瑟肯定的點點頭,像是在極力的向莊易證明着什麼。
這會兒的錦瑟終於明白,孩子是真的能激發一個女人最大的潛力的,那,便是母愛的力量。一個女人,可能不會輕易爲了任何人去犧牲自己的生命,但若是自己的孩子,哪怕是死,她也是心甘情願的。
她知道,她都知道。她知道如果執意留下這個孩子,她的生命就會受到威脅。可萬一結果是母子平安呢?
因爲這一點點的希望,她也不甘願就此放棄,她想要試試,放手一搏。
“所以我不同意。”
莊易的聲音已經開始變得冷厲,不由分說的就將錦瑟給重新攬到了自己懷裡,忽的一聲輕嘆,近乎呢喃,“我不能冒這個險,也不會讓你冒這個險。毫無疑問,你和孩子,我一定會選擇你。如果你有可能因爲孩子而受到傷害,那我寧願一輩子都沒有孩子,就我們倆。”
莊易的話音落定,幾乎是瞬間,錦瑟的眼淚就像是開了閘一般,淚水浸溼了莊易的衣衫,小身子縮在他溫暖的懷抱裡一抖一抖的。
她看過電視劇,也看過孕婦生產時男人面臨的保大保小的問題。無論是現實,還是電視劇,大多是傷了很多女人的心的。而莊易,他不僅可以果斷回答這個問題,還說出了寧可沒有孩子這樣的話。
她承認,她被這樣的莊易感動了,比任何一次都要感動。這樣的男人,她如何不愛?也正是因爲愛,所以她纔想要爲他放手一搏。
雖然距離得知她懷孕的消息一經將近四個月了,但是時至今日,她依舊能夠清晰的回憶起莊易當時極力剋制自己激動情緒的模樣。他同樣愛這個孩子,甚至並不比她少。
莊易的這番話,哪怕是多年以後錦瑟回想起來的時候,哪怕那個時候的她早已經身爲人母,也還是會感動的一塌糊塗,紅了眼圈兒。這番話,並不華麗,也不做作,卻是完完全全的表達了莊易對她的感情,毫無遺漏。
孩子之於莊易,不僅僅是意味着生命的延續,還牽着整個莊家的未來,甚至是興衰。
而此時,錦瑟沒有再與莊易進行任何辯駁,只是老老實實的躲在他的懷裡,享受着這段看似偷來似的時光。至少,錦瑟認爲,這個時刻,這樣的相處,是實屬難得的。很可能,以後再也不會有了。
隨着天氣回暖,雖然天逐漸的變長了,但這會兒也已經是日落西山的時刻了。
從回來的時候,莊易就把臥室的窗簾拉上了。因爲太陽落山,因爲深色窗簾,因爲沒有開燈,這會兒的主臥光線昏暗,隱約的只能看見大牀上有一對相偎相依的男女,還有女人低低的哽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