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羊村的這些日子,程希、牧之和未央三人有時各自練字習武作畫,有時三人聚在一起品茶喝酒,談古論今。快樂的日子總是像流水一般,飛速向前。而千叔終於在某日的午後配好了藥方。千叔端着兩碗藥放在了未央和程希的面前,對着他們說道:“你們喝下試試吧。”
未央和程希不由分說,就喝下了這碗換魂藥。這藥倒也靈驗,剛喝下沒多久,未央和程希就魂歸真體了。未央看着自己終於能在白天回到自己的身體裡,不禁感慨道:“終於白天夜晚都是女子了。”
程希立刻朝千叔作揖,“多謝千叔。已在這叨擾各位數日,在下還有要事在身,就此別過。”
程希走後,未央的生活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千叔、牧之,這似乎就是未央生活的全部。太陽依舊每天升起落下,月亮依舊在每晚陪伴她入睡。可是她的心卻無法恢復往日的寧靜。
未央在寫字時,感覺程希就坐在他身旁,與她一起寫字。未央在作畫時,覺得程希就坐在對面,不知不覺,畫的竟然是程希。未央在彈箏時,也覺得程希還在旁邊和自己一起合奏。她日日越來越愛發呆了,自然,腦子裡想的也都是程希的樣子。
每到夜晚,就是她難以入睡的時候。房門外的一點風聲也讓她覺得是那麼刺耳,她不知道爲何晚上總是這樣吵。也不知道真的是夜晚吵,還是她的心吵。因爲牧之總是睡得很好,她總能在半夜聽到隔壁傳來的牧之的鼾聲。
她爲此有些苦惱,卻也總是無可奈何。因爲無論何時,程希總是出現在她的腦中,讓她沒有辦法防備。
牧之看着未央日日神不守舍的樣子,問道“你在想什麼呢?不會在想那個狗二傻吧?”
未央此時總是語塞,支支吾吾地說道:“沒有,怎麼可能?!”
“沒有就好。看他身手不凡,又有人要追殺他,這種人不安全。”牧之勸未央道,未央也明白似地點點頭。
未央安慰自己只不過一時意亂情迷,不可能喜歡上程希的。況且程希已經娶妻了,而且是寧國的世子,她自己還是不要做夢了。想到這,未央心情舒暢不少,也不再愁眉相思了。
轉眼一個月過去了。酷暑的豔陽似乎已經日日轉弱,每天都變得更加溫和一些,風也一日比一日涼爽。樹上的葉子,也不像往日那樣迎風而立,而是搖搖欲墜,似乎秋天就快要來了。
這天一大早,未央剛醒來,就覺得頭一陣暈。等她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正坐在案前,對面任安羽正跪在地上,暗自垂淚。未央再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的正是程希的夜凝閣。再看看自己,又跑到了程希的身體裡。
未央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明明已經喝了千叔的藥方,怎麼又換回來了。她一激動,竟拍着桌子站了起來,“搞什麼?”
面前正在垂淚的任安羽嚇了一跳,趕忙說道:“世子,安羽知錯了,下次不會了。”
未央這才反應過來對面還站着任安羽。未央不知道程希和任安羽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任安羽哭得可憐。“不是說你,”未央邊說邊走到任安羽旁邊,扶起任安羽,然後幫任安羽把淚擦去,“你別哭了,快回去吧。”
任安羽不知發生了什麼,心想,剛程希還在責備自己,怎麼突然又對自己如此溫柔。她怔怔地看着那雙給自己拭淚的手,心中即開心又迷惑。
未央發現任安羽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看,覺得有些彆扭。於是她尷尬地笑了兩聲,就把手收了回去,然後再次催促任安羽道:“你先回去吧。”
“世子不怪安羽了?”任安羽問道。
未央擺擺手,“不怪,下去吧。”
任安羽朝未央作揖,然後滿心疑惑地走了出去。
任安羽走後,未央鎮定的表情瞬間變得十分扭曲。她在心裡不停地問着怎麼回事。她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頭仰着,盯着房頂出神,兩隻手又握成拳頭狀打來打去。不一會,她坐在凳子上,雙腿蜷曲起來放在凳子上,雙手環抱住腿,頭靠在膝蓋上,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着怎麼辦。
正想着,門外進來一人,表情怪異地看着未央。未央大驚,忙站起來問道:“你是誰?”
經未央這一問,那人彷彿被嚇到,慌亂地答道:“東、東、東……”
未央不耐煩地打斷道:“什麼咚咚咚,你打鼓呢!我問你是誰。”
那人說話突然利索了起來,回答道:“東亭。”
“東亭?”未央上下打量着東亭,看他穿的衣服也不像是一般的宮人,於是問道:“你是幹什麼的?”
東亭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嚇得不輕,忙跪下,說道:“世子,東亭不知犯了何錯,請世子饒恕。”
隨從?侍衛?斷袖?未央在心裡把各種可能性想了一遍,不管是誰,總之沒程希身份尊貴,要不也不會跪下了。於是未央擺正了身子,裝腔作勢地問道:“你來什麼事?”
東亭左看看右看看,見旁邊沒人,才走到未央身邊,剛想說什麼,就被未央一把推開,未央驚恐地雙手抱在胸前,厲聲問道:“你要幹什麼?”
東亭被眼前的人徹底給弄糊塗了,他不知道世子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神神叨叨,他只好站在遠處,說道:“查到了,是任安尋。”
任安尋?未央心裡一驚。任安尋不是瀚國世子嗎?發生什麼事了?剛想拉住東亭問個明白,就聽到門外的聲音,“世子,公主來了。”
聽到這,東亭立刻做了個揖,“世子,東亭先告退了。”
未央此時心煩意亂,這個任安羽,剛纔不是叫她回去嗎?怎麼這麼一盞茶不到的功夫又跑來了?未央心想,總共見了兩次任安羽,第一次衝上來就抱住自己,第二次又在自己面前哭。這個程希跟任安羽之間到底怎麼回事。還是不要見了,等會又哭又抱自己可招架不住。於是未央對着外面的下女說道:“讓她回去,就說我睡覺了。”
誰想剛說完,公主已經進了門,“大白天的,哪就睡覺了?”未央擡頭一看,原來是程洛衣。虛驚一場,此公主非彼公主啊。未央尷尬地笑了笑,低頭不語。
程洛衣倒沒發現未央的尷尬,繼續說道:“父王最近身體已經大好了,你近日忙着幫父王處理國事,也沒得空去看看父王。今日得空,就去看看父王吧。”
未央點點頭,說道:“阿姐說的是,我得空便去。”
然後便是一陣子沉默。未央暫時想不到說什麼,程洛衣似乎也不知道說什麼。終於,程洛衣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
“好的,阿姐。”
程洛衣走後,未央終於把剛纔端着架子的身板放鬆下來,癱軟在桌子上。她心想,還是不要管閒事了,管那個任安尋和程希之間發生了什麼事,自己趕緊出大殿找程希纔是正經事。想到這裡,未央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便出了夜凝閣。
一路上,未央小心翼翼,見人就躲,生怕被別人看見。她似乎還不習慣自己如今就是寧國世子的現實,也不習慣碰到所有人都對她作揖。可她轉念又一想,自己現在可是世子程希,有什麼可怕的,於是又大大方方地往前走。
這寧國大殿紛繁複雜,路縱橫交錯。未央依稀記得上次程希帶她走的路,可明明是按着上次的路線走的,結果走了半日,還是沒有走出去。未央暗暗想到,這個大殿建這麼大做什麼,現在走不出去該如何是好。也不知道是天氣太熱還是她心裡太着急,她的臉上冒出了許多汗,腳步卻越來越慢。
轉眼來到了一瑤池,池內荷花開得正豔。大片大片的粉紅荷花,在荷葉的襯托下嬌豔欲滴。瑤池中心立着一座亭臺,紅色砌築的樑柱,黃色琉璃碎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許是荷花長得太茂盛嬌豔,把亭臺的基柱都蓋過了。遠看,仿若亭臺是憑空升起的仙台,掩映在這荷花瑤池中。
亭臺中正站立一人,身着藍青色長袍,腰間織着深藍色密團金絲圖案,甚是華美。未央看到此人,正欲躲開。誰想此人卻遠遠地叫住了未央,“大哥”。
未央詫異,仔細看這人,才發現這人眉眼間竟與程希有幾分相似,只不過年歲看上去更小些。未央想,此人叫程希大哥,又與程希有幾分相似,莫非就是公子佑?一定是了。未央暗暗叫苦,完了完了,剛送走程洛衣,又碰上弟弟程佑,這是一天之內要把所有親戚都見上一遍嗎?等會露陷了怎麼收場!
未央想裝作沒聽到繼續向前走,誰料程佑卻朝自己的方向走來,更大聲地叫了句“大哥”。這下可是想裝作沒聽到也不行了。未央長吁一口氣,轉身看着已在身後的程佑。
“大哥,果真是任安尋嗎?”程佑開門見山地問道。
未央心想,怎麼又是任安尋,剛東亭跟自己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現在程佑又來問。未央正不知如何作答,程佑卻接話道:“大哥,剛纔碰到了東亭,我問了他。看來他確實按耐不住了。”程佑說完,眼神放空似的看着遠方,頓了一頓,轉又說道“要不要讓小柔……”
程佑話還沒說完,就聽見不遠處一小廝作揖道,“參見世子、公子佑。公子佑,國公找您。”程佑轉頭對未央道,“大哥,我先去了。”說完便轉身離去。
未央還沒回過神來,這任安尋到底和程希發生什麼了?小柔又是誰?未央看着自己的這副皮囊,好胳膊好腿的,哪哪都沒受傷啊。未央猛地拍一下自己的腦袋,自言自語道:“自己的事都管不過來了,還去管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