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雨谷中,瀑布從旁邊山頭傾瀉而下,匯入谷中的河流。河流上木製棧橋古樸簡約,棧橋盡頭是一排小木屋,看上去不像是新建的,彷彿很有年代。外面已是秋季,可這谷中卻仍是夏季,屋旁楊柳依依,鳥語花香,恍若世外桃源。
“程希!程希!”任安尋大叫着。
未央也跟着喊“阿希!”
兩人喊了一通,卻沒有任何人迴應。任安尋半眯着眼看着未央,“他估計是出去做頭髮去了,我十分討厭他那糟糕的髮型。”
未央先是一愣,她幾乎就要相信任安尋的話,可等聽完仔細一想,不禁笑出來。
說話間,程希從遠處走來,手裡拿着劍,頭髮隨意地披在身後。依然是那一身棕色的衣服,就如未央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的超凡脫俗。在這美麗的谷中,恍若谷裡的仙人。
未央大叫一聲:“阿希!”
程希看見未央,先是有些驚訝,然後嘴角露出了笑意。他轉而看見未央身旁的任安尋,又立刻收起了那還未來得及完全散放的笑意。
任安尋看見程希,一個彈跳,飛身至程希面前,拔出劍朝程希刺去。程希也立刻拔出劍,迴應任安尋的一招一式。
未央着實被驚到了,她擔心任安尋會傷到程希,可又幫不上什麼忙,只能在一旁乾着急。任安尋這是要尋仇嗎?程希會不會受傷?可她看着兩人的招式,心又放了下來。任安尋傷不到程希。
任安尋招招致命,程希不動聲色的招招回擊。他們在草叢中打鬥着,像是兩隻糾纏的猛虎,爲爭奪着那一隻半隻的羚羊而鬥個你死我活。他們誰都沒有讓誰,誰都使出了看家的本事,要把對方置於死地。不知打了多久,任安尋的劍豎起要朝程希的頭垂直砍下去。可手還未伸出,程希的劍已經橫橫地擋在了前面。
兩把劍呈垂直狀立在兩人中間,兩人互不相讓,直直地看着對方,眼中透着兇狠、殺機。兩人就這樣僵持着,彷彿世間的一切都不存在。草在他們的腳下迎着風亂舞,像是未央的心,凌亂不堪。那種想要把對方粉碎的心,透過他們的眼神,直愣愣地刻在未央的心上。
忽然,程希的嘴角微微上揚,表情緩和下來。任安尋的嘴角也慢慢地呈現弧度。接着兩人都大笑起來,放下了那仇恨的劍。
程希笑說:“任兄,你們怎麼來了?”
任安尋看了一眼未央,“程兄,她硬要來找你,我有什麼辦法。”說完又偏頭偷偷對未央說道:“我說了他的髮型很糟糕吧。”
未央噗嗤一聲笑出來,她現在是真搞不懂這兩個人了。剛纔還打的天崩地裂,不把對方殺死不罷休。這一轉眼的功夫,又稱兄道弟起來。未央撅起嘴,不解地搖搖頭,跟着程希和任安尋走進房中。
剛進屋中,任安尋便跳至房間的牀上躺下,翹起了二郎腿,閉目休息。
未央環視整個屋中,竟跟夜凝閣的佈局一模一樣。同樣的書桌,同樣的書架。唯一不同的是靠近門左側的窗前,放了一整架的淇芊,芬芳四溢。這淇芊開的是淡紫色四瓣小花,沒什麼葉子,映入眼簾的都是淡雅的紫色,仿若夢境一般。
未央走上前去,伸手撫摸着其中一片花瓣,她忍不住湊上前去嗅這滿屋馥郁的芬芳。
程希也跟着走到未央身旁。
未央頭未擡,仍撫摸着花瓣,嘆道:“真漂亮!”
程希笑了笑,說道:“我也喜歡。”
說完,未央不知道再說什麼,程希也沒有說話。兩人就這樣站在花架前,靜靜地看着淇芊。
未央心裡覺得有些尷尬,她明明有很多話想跟程希說的。她想問問他爲什麼這麼久不回大殿,爲什麼東亭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而任安尋知道。她想告訴他任安羽找他都快急瘋了,而自己也快急瘋了。她還想告訴他她很想他。
未央奇怪自己爲什麼之前有那麼多的疑慮,那麼多的困惑,在這一刻,彷彿都消失了。她此刻已經不想知道程希和任安尋之間的恩怨,也不想知道澈影。現在的她,覺得有這一刻就夠了。
“咦?”未央一擡頭,便看見窗外的大片淇芊。那淇芊開的更加茂盛,像是一片紫色的海洋。她跑到屋外,一是真心想看看這美麗的花海,二是想快點逃開那尷尬的氣氛。
這淇芊一定是用盡了世間的紫色,那種淡雅那種夢幻像是要把所有的紫色都收入囊中。未央置身在花海中,左聞聞右嗅嗅。這裡的淇芊比昂名山上開的還要好。她從未這麼近距離地感受着花海的美好,她陶醉在其中,閉着眼,面對着太陽,盡情的嗅,像是要嗅盡這人間的美好。
“你若喜歡,我可叫人在羊村種下。”
未央睜開眼,看見程希正站在對面。她點點頭,有點遲疑,終於還是開口問道,“你這麼久沒回大殿,你可知任安羽都快急瘋了?她特意從大殿中出來,問我有沒有見你。後來又讓東亭回大殿看你有沒有回去。我這次出來找你,她和牧之也朝另一個方向去找你了。”
程希低頭,沒有回答未央的話,卻注意到未央包紮的手。程希端起未央的手,焦急地問道:“這是怎麼弄的?”
“一點小傷,沒事的。”未央安慰程希道,說完便要把手抽回去。
程希仍然拉住未央的手,“下次別一個人出來了。”
未央“恩”了一聲,又繼續說道:“你趕緊捎個信回去吧,任安羽可着急了。”
程希輕輕放下未央的手,笑了笑,“她現在已沒心思管我了。”
“什麼呀?”未央不解,“她很着急,現在也不知道她和牧之怎麼樣了,有沒有遇上壞人。找不到你,他們肯定急壞了。”
程希看着未央,溫柔地笑了一下,“你放心。”
未央剛纔亂七八糟說了一大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卻聽到程希說這樣一句話,似乎程希早已洞察一切。她看着程希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心裡有些困惑,卻也不再多問,似乎程希的回答就是最好的事實。
她環顧了四周,看着醉雨谷的好山好水,笑道:“你竟然還有這樣一處世外桃源。”
程希也跟着未央一起欣賞起醉雨谷的山水,說道:“這是師父留下的,當年我跟着他老人家在這裡習武識字。一練就是八年。後來他老人家去世了,我時常會來這裡。”
未央點點頭,又問道:“那任安尋怎麼也會知道這樣一個地方?”
“當年我們是同門弟子,他是我師兄。”程希淡淡地回答道。
“啊?”未央很驚訝,沒想到這兩國世子不僅僅有着深仇,竟還是同門弟子。
程希看着未央驚訝的樣子,用手托住未央的下巴往上一頂,“下巴都要掉了。”未央這才合上嘴巴,用手揉了揉下巴。
程希依舊笑着,“以後我會慢慢告訴你的。現在你不要想這麼多,先在這裡住下,好好養傷。等你養好傷……”
程希後面的話沒有說下去,未央心裡明白,等自己養好傷,就要跟程希說再見了。想到又要分開,心中不免沮喪,神情黯淡地低下了頭。
“等你養好傷,”程希察覺到未央的不悅,依舊輕輕地說道,“就陪我去遼國參加會盟吧。”
“會盟?”未央擡頭,她有些驚訝又有些驚喜。
程希點點頭,“只有那之後我纔有時間送你回去。”未央聽到,抿抿嘴,心中又有點失落,她以爲程希是想跟她多呆一會。
程希用手拍了拍未央的頭,話鋒又一轉,“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回去。”未央失落的心又彷彿頓時被注滿了鮮血,熱得砰砰直跳。她被程希弄得一會失落一會開心,連她自己也沒察覺到,自己這麼輕易就被程希的一兩句話掌控了心情。
“聽到了吧?我說了帶你去遼國玩就能見到程希,你非要我帶你來這裡,這裡可沒有遼國好玩。”不知何時,任安尋來到了他們身後,突突地說了這麼一句。
未央看着任安尋,“你可沒說去遼國能見到程希。”
“我以爲你這麼聰明能夠領會,何須多言?誰知道你竟這樣恩……”任安尋本想說笨來着,那個字卻始終沒有說出口,換成了恩。
未央不悅,“還不知道是誰恩,有人要殺他都不知道,還是我幫他擋了一刀,他才反應過來,真是太恩。”
未央連省去了兩個“笨”字。
程希聽完,彷彿明白了什麼,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任安尋在一旁,擺擺手,順勢躺在了地上,“得得得,你贏了。”
未央和程希看着任安尋,又看了眼彼此,笑了起來。
落日的餘暉鋪在谷中,映照出金黃色的光輝。此時谷中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層金黃,在淇芊的幽香中,煥發出生命的光彩。沒有什麼比生命更加的美麗,也沒有什麼比長出生命新芽的愛情更加的絢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