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希和任安尋兩人來到集市上,詢問了一個又一個人。
“大叔,你有沒有見過一個挺漂亮的姑娘,穿着黃色衣服?”
“大嬸,你有沒有見過一個挺漂亮的姑娘,穿着黃色衣服?”
他們詢問了幾十個人,可是沒有一個人說見過。程希和任安尋突然意識到事情有些嚴重,神情寫滿了焦慮和擔憂。他們看着身邊的人來人往,卻始終沒有看到未央的身影。他們又想着,未央會不會已經回去了。這種想法從他們腦中冒出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就趕忙回到住所,可是空蕩蕩的住所在昭示着它的主人還沒有回來。
程希和任安尋又各自帶着人,街前店後的到處搜尋。茫茫的深夜,黑暗無邊的夜色讓他們心裡的擔心在一點一滴的增加。他們多想穿透黑夜,捕捉到她的身影。但是黑夜從來不讓人如意,它總是讓焦慮的人更加焦慮,擔心的人更加擔心。
他們漫無目的地在孟阜的大街小巷搜尋着她的身影,程希甚至想着未央會不會去了什麼虛幻的境地,亦或是受到位族祖先的召喚回到了位族的故鄉。他自責不該讓她一個人去買菜,他自責自己沒有陪她一起去。任安尋搜遍了各種不可能的角落,他在心裡唸叨着:“一字眉,你到底在哪裡!”
不知不覺,天邊亮起了魚肚白,偶爾聽到遠處傳來雞鳴聲。他們搜尋了一夜,幾乎翻遍了整個孟阜,都沒有找到未央的身影。當他們重聚在未央住所時,互相搖了搖頭,兩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擔心。任安尋的侍衛方匯走到任安尋身邊,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任安尋不動聲色,他聽完示意方匯先回去,然後他對程希說有事,就匆匆離去。
任安尋來不及稍作休息,他急匆匆地趕到遼國大殿,對門前的侍衛說道:“通報一聲,我找遼國公。”侍衛走進殿內,不一會兒走出來請任安尋進去。此時的遼國公正在專心泡茶,他看見任安尋前來,笑臉相迎:“任世子,這麼急匆匆前來,是有什麼急事啊?”他邊說邊招呼任安尋坐下。
任安尋開門見山道:“我聽說遼國公派一隊人抓了個姑娘。”
遼國公聽此,笑容停頓在空中,過一會兒又獻上了更大的笑聲:“什麼都瞞不過任世子啊!來,喝茶。這可是冰山蓮,寡人用去年的雪水泡的。”
任安尋喝了一口冰山蓮,問道:“她有何用?不如放了她,若是被程希知道,恐怕要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遼國公搖搖手,“莫非任世子不知道她是何人?”
“何人?”任安尋問道。
遼國公道:“看來任世子果真不知,她可是位族的後人啊……”
“位族?”任安尋有些驚訝,遼國公點點頭,任安尋繼續說道:“當年位族全被誅殺,哪來的後人?”
“任世子有所不知啊,”遼國公示意周圍的下女侍衛退下,然後繼續說道:“當年位族被誅殺,位族長老在匆忙之間把一個女嬰送到了越國丞相府,那名女嬰就是後來的越國夫人。越國國破時,越國夫人正好難產而死,她的孩子被偷偷送出了宮,下落一直不明。後來寡人派人查到,正是跟着程希的這名女子,名叫未央。”
任安尋神色凝重,“程希可知這件事?”
“自然知道。依他的脾性,他能把一名陌生女子一直留在身邊?位族的定位術可是世人皆知的秘術,程希定是知道她的定位術,才一直把她留在身邊。他已經先人一步,我們不能再落後。如果能讓她爲我們所用,以後大有益處。”
任安尋笑道:“原來如此。可如今這樣一來,她一定不會幫我們了。”
遼國公露出狡黠的笑容,“是人,就總有弱點。寡人查到她在寧國有個從小長大的哥哥,叫牧之。如果我們……”
任安尋打斷遼國公的話,“切不可魯莽,若是惹惱了她,更沒有機會。”
“那依任世子看來,該如何?”
任安尋思索着,“還是先放了她,再從長計議。”
遼國公沒想到任安尋會要放人,“放了她?任世子,這到手的鴨子,可別讓它飛了啊。”
“她就在那裡,也跑不掉。抓與不抓,沒有差別。”
遼國公不同意道:“任世子,若是她被程希所用,一切就都晚了。”
任安尋道:“我知道遼國公一直喜歡江南水鄉,如果遼國公願意,我將江城送與遼國公,如何?”
遼國公驚訝道:“江城?此話當真?”
“自然是真,不過要先放了她。”
遼國公大笑起來:“任世子竟然願用一座城池換她,當真沒想到。看來英雄難過美人關,此話不假啊。沒想到風流倜儻的任世子竟這樣深情。既然如此,那寡人就成全任世子。”
任安尋看着遼國公也跟着笑起來,“那就多謝遼國公。”
任安尋從遼國大殿回去後,就寫了一張紙條,命方匯拿去給程希。方匯接過紙條,問道:“世子爲何將機會讓給他?”
任安尋沉默着,拿起桌上的毛筆,在手中把玩了許久,纔開口說道:“她更想看到他。”
方匯聽此,不再多問,拿着紙條送到了程希處。程希收到任安尋的紙條後,打開,上面寫着:“未央在孟阜以南二十里地的竹林裡,暗號:幽篁一夜雪,疏影失青綠。”程希立刻拿起劍,出門駕馬朝竹林奔去。他心裡喊着:未央,再等等,我這就來。
竹林深處的小木屋內,一留着小鬍鬚的男人破門而入。未央見男人朝自己走來,神色緊張,難道他要殺人滅口?未央預想中的情況並沒有發生。那個男人走到了未央的身後,鬆開了她手腕處的繩索,“算你運氣好,主公竟讓我放了你。”
此時另一胖男子走進屋來,問道:“大司,就這麼把她放了?”
大司邊幫未央鬆綁邊說道:“周飛,這是主公的命令。”
周飛上前抓住大司正在鬆綁的手,“大司,好不容易抓住,不能輕易就這樣放了。”
大司擡眼看着周飛,問道:“難道你想違抗主公的命令不成?”
周飛聽此,無奈地看着大司,猶豫了許久,終於慢慢鬆開了手。
此時門外卻突然傳來聲音。
“來者何人?”
“幽篁一夜雪,疏影失青綠。”
未央一聽是程希的聲音,嘴裡不停叫着程希。但由於嘴裡還塞着布,卻只能發出嚶嚶的聲音。門外的人走進來,“大司,對過暗號了。”
大司點點頭,取出未央嘴裡的布,推着未央走出屋外。程希看見從屋內走出來的未央,緊皺的眉宇稍稍舒展開來。
大司對程希道:“這是你要的人。”說完就把未央朝程希面前推去。程希接住差點摔倒的未央,和她緊緊相擁在一起,摸着她的頭安慰道:“沒事了。”未央點點頭,她的心情就像是劫後餘生,欣喜又感恩。
正當未央滿心是喜悅時,她的眼神一瞥,瞧見程希的身後正站着周飛。周飛拉開弓弦,箭心正對着程希。說時遲那時快,箭嗖地一聲從弓弦上飛出。未央沒有多想,拉着程希轉過身,擋在了程希的前面。
未央沒有喊出來,只是發出了一聲悶哼。弓箭穿過皮膚、血液,悄然間,只剩下一段生命爆開的聲音,像是一段美妙的樂曲戛然而止。
未央眼裡閃現着淚光,愣愣地盯住程希,像是要把他的容顏深深地印在腦海中。她的身體慢慢下滑,像是陷在一片泥沼中,無法控制地越陷越深,最後沉淪在一片黑暗的淤泥中。程希看着她,扶住她要跌倒的身體。
終於,她再也支持不住自己的身體,像一片落花,無論怎麼掙扎,都逃不開凋零的命運。“未央,未央。”程希的呼喊在她耳邊飄過,卻越飄越遠,直到再也聽不見。
程希抱着臥倒在地的未央,感覺到手心一陣潮溼。他伸出手一瞧,滿手的鮮血。“未央,未央,”他不停地呼喚她,然而她的生命卻絲毫沒有爲他作停留,依然頭也不回地朝死亡奔去。他“啊”地一聲嘶喊出來,像是在悲嘆命運的不公,控訴上天沒有絲毫的憐憫心。他沒有聽到花開的聲音,此時,卻硬生生地聽到了花凋零的聲音。
他突然覺得自己像一具瓷器,瞬間碎裂成千百片,殘缺不全,散落一地。他感覺到一陣實實在在的心痛,彷彿那支箭是射在了他的心上。只怕,現在的痛,比那支箭還要疼上數倍。
他抱着未央,看到未央的眼角有細珠落下,然後她就緩緩閉上了眼,再沒有睜開。一時間,他似乎忘記了悲痛。他緩緩放下未央,眼裡閃現着怒火,像是一隻猛獸在他的體內甦醒。他起身,抽出身上的劍,像是一隻震怒的雄獅,朝着他的敵人撲去。他一刀一命,劍劍都刺進了敵人的心臟。他要把他們撕成碎片,他要他們血來喂他的劍。劍上殘留着敵人的鮮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就好似未央的血,一滴一滴地滴在他的心上。
當所有的人都倒在了他的劍下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似乎也變得通紅。他來不及看一眼他身上濺的血,和那十幾條倒地不起的生命。
他扔下劍,抱起未央,跨上馬。伴着馬蹄聲,他如風般帶着未央朝前狂奔而去。他像一位與生命時間賽跑的人,沒有一刻的停留。世間彷彿一片安靜,他只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和心跳聲。竹林在他眼前一閃而過,而在他眼中看見的,卻是一片被鮮血染紅的竹林,壓抑又殘忍,刺目得讓人睜不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