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執念已經不在心中的時候,日子纔會變得輕鬆,人才會變得開闊。正如任安尋,家國天下已經不再是他的執念,平靜的過日子是他此時的全部想法。又如寫意,讓任安尋愛上她已不是她的執念,能互相陪伴着是她全部的滿足。
而未央,她心中的那片執念,卻一直沒有消失,她只是很好地把它掩蓋起來,卻隨時可能被人翻出來,再引起一陣漣漪。
這天,未央一人坐在庭院中看書,卻聽見一聲“未央”。
“洛姐姐……”未央看着程洛衣有些驚訝。
程洛衣輕咳兩聲,“這些年還好嗎?怎麼瘦了這麼多?”
未央笑笑,“挺好的。”未央給程洛衣倒上一杯茶,“洛姐姐,喝茶。”
程洛衣又咳了幾聲。未央忙上前扶程洛衣坐下,“洛姐姐最近身子不適嗎?”
程洛衣笑笑,“近幾年身子確實不大好了,最近又感了風寒,沒事的。”
未央笑笑,沒有說話。
程洛衣繼續問道,“你不想知道阿希好不好嗎?”
程希這個名字已經好久沒人提起了,聽上去彷彿有些遙遠,未央卻突然紅了眼眶。聽說去年程佑登基,國號大寧,而程希卻沒有登基,說是性本愛丘山,隱居去了。
程洛衣也面帶悲傷,“我就知道你沒忘了他。你總算沒有辜負他對你的一片心。未央,你該去看看阿希。阿希他,已經死了……”
“什麼?”
程希,程希,這個名字,像是胎記,從未央十七歲那一年,就刻在了未央身上。即使後來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可這個胎記從來沒有消失過。他就在那裡,不管她想不想要,他就一直在那裡。即使後來,他變成了她心裡的那個封存的記憶,還是那樣頑固地長在那裡,無論風雨。現在,他突然不在了,她覺得心裡空落落地。失去了他的她,好似也不再完整了。
她以爲自己懂他,她以爲他辜負了自己的深情。但一切,都不過是她以爲。程洛衣走後,她久久地愣在原地。她想哭,哭不出來。在這一刻,她才明白他的深情,她才猛然間發現,她好像從來沒有懂過他。
從去年開始,她就已經不再會暈過去。可她不知道,從程希死的那一刻,她的病就徹底好了,完完全全地好了。她不知道其實很久以前她就已經不需要喝換魂湯藥了。此時的她多希望還能繼續喝換魂湯藥,如果可以,她寧願一輩子喝下去。如果那樣可以讓程希回來的話。
在換魂的最初年間裡,還看不出換魂有什麼副作用。而長期下去,其中一個人會因爲換魂導致身子越來越差,精氣神越來越弱。而她和程希,無奈地她成了那個身子越來越差的人。
那陣子她的咳嗽、她的暈倒全部都是因爲換魂。而如果想挽救她,另一人必須爲她奉獻生命。當年千叔和越國夫人的換魂,就是因爲越國夫人在生未央的時候,難產而死,才挽救了千叔的性命。
而在許多年前的那個秋天,程希從千叔房間走出的那一刻起,程希就知道了。
那夜他緩緩從房間中走出。他面色沉重,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他獨自一人默默承受了這一切,他沒有告訴未央。他在那一個秋天的夜晚,他的彷徨,他的無奈,都像是洪水一樣突然爆發。他抱怨過,抱怨上天爲什麼要這樣對他,爲什麼不能和相愛的人長相廝守。他自責過,自責也許這就是上天對他的懲罰,懲罰他辜負了一個又一個女子對他的深情,未央也好,小柔也罷。
他看着未央還躺在牀上,沒有甦醒過來,心裡突然有些難過。
他拖着腳步朝遠處走去。他的腳步緩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得擡不起來。可他就那麼走着,一步,兩步,三步……他的身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長,像是一隻黑暗的精靈,跟着他,看護着他。
走了很久,他停了下來。他從不允許自己軟弱,這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軟弱。他多想有一個人能聽他說說話,能聽他傾訴內心的愁緒。他看着深藍天幕中的月亮,拿起簫,吹了起來,也許月亮能懂他的心。可還沒有吹兩個音符,他卻突然停了下來。他把簫重重地扔在地上,眼神裡噴出一種怒火。他想問問月亮,爲什麼要這樣對他。
可他突然覺得身體是那樣的軟,連他的身子都支撐不起。他突然癱軟下去,倒在地上。倒在地上的他,好似突然變得放鬆起來。他嗅到了大地的味道,那種味道讓他感覺到些許的寧靜。他眼神恍惚,迷離地看着月亮,卻不知自己眼角有一滴淚正緩緩流出。他握緊拳頭,按在自己的胸口,默默閉上了眼睛。他多想就那樣躺下去,靜靜地躺下去。沒有別人,只有他和月亮。
那一夜,他掙扎着,他困惑着。他遲疑過,遲疑是否真的要把自己的生命給未央。
他一生都在算計,所有的人都是利用與被利用。即使小柔對他一片深情,他還是把小柔送到了瀚國。而未央,是他第一個不帶任何目的愛上的女子。他想到了未央的笑,想到了未央曾那樣奮不顧身地救他。他突然心中一酸,他不忍心讓這樣美麗的笑容消逝在人間。她還年輕,她還有無數的日日夜夜享受生活。
他一夜沒睡,終於下定決定。
第二天,程希又恢復了往日的神采,他還是那樣的高大堅強,似要把一切都藏在心裡。他又再次興奮起來,他要給她一個最美好的回憶。
他很早就起牀了,竟然親自下廚給未央熬了粥。他從來沒有做過飯,更沒有進過廚房。這是他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挽起衣袖,淘好米放入鍋中,加入水,竟然還加了一些紅棗進去。
突然他發現他不會生火,被煙燻得滿臉黑。但他還是試了一次又一次,用扇子不停地扇動。火終於升起來了,他坐在竈邊盯着鍋發呆。
當鍋蓋打開的那一霎那,他的嘴邊似乎露出了一閃而過的微笑。他用勺子盛了一小口嚐嚐,似乎還不錯,他滿意地點點頭。
他給她做了頓早飯,他聽了她彈的曲子。在她彈奏的曲子裡,太多的回憶就像是紛飛的大雨,飄落在他的心間。他來不及躲,差一點就被她發現了。還好還好,她沒有發現,他暗自說道。
他猶記得她離開的那五年,他對她的思念如潮水般的日日夜夜,卻沒有可以思念的寄託。她沒有留任何東西給他。想到這,他忍不住開口向她要起禮物。可時間是那麼的緊迫,連告別都來不及說,她卻還要等到第二天給他禮物。他從沒那麼害怕過,他怕等不到第二天就會有變數,他感覺自己很快就會離她而去。
他帶着她奔向山頂,那裡有他種下的淇芊。在她離開的那五年,他每年去山上種一個字。五年成就了五個字。也許是經過歲月的沉澱,那幾個字才帶上了歲月的重量,才顯得那麼的真誠和彌足珍貴,那麼的美麗。他想,等他種完這五個字,她就會回來了吧。上天聽到了他的祈禱,感受到了他的誠意。當他種完那五個字,她真的回來了。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等待,在她說喜歡的那一刻都變得值得。
他多麼不想離開她,他多想和她一起白頭到老。他希望時間再多一些,再慢一些,讓他和她多相處一會兒。他捧起她的臉,想把她深深地刻在心裡。那是他最後一次吻她,是他的道別之吻。吻裡帶着這麼多年來他對她深沉的愛,所以才那樣的熾烈。
當小柔綁架了她時,他心急如焚。
可他始終有愧小柔,不忍在小柔的面前提起自己有多麼愛未央。他想,也許,道別應該來的比計劃更快。他借用那個機會,算是跟未央的道別。沒有人知道,當他面色沉靜地說出“從來沒有”那幾個字時,他的心裡有多麼的痛。
只是到最後,他也沒有收到她的禮物。
他帶着遺憾離開。人生總是不完美的,他這樣安慰着自己。
當他站在城樓上,聽到她要嫁給任安尋的消息時。他的手微微抽動着,他強忍着不讓自己表現出軟弱,特別是在任安尋的面前。當任安尋遠去後,他站在夕陽裡,淚卻止不住地流下來。
心痛吧,他問自己。本來她嫁的人應該是他。他腦中回想起那天他和她在後山,她笑靨如花地說着“我也喜歡你啊”。
可他終將是要把她讓給任安尋的。他不希望自己離開人世後,她守着他的墓碑度過餘生。她應該和一個愛她的人一起,初春踏月,隆冬踏雪。這是她應該有的生活。他一生覺得沒有什麼輸給任安尋,唯獨在這件事上他輸了。他輸得不是感情,他輸給了命運,輸給了往後可以陪在她身邊的時光。
她大婚那日,他獨自在涼亭內站了一天。他眼中閃動着淚光,卻始終沒有讓淚掉下來。“再等等我,再等等我,未央。”他在內心吶喊。他身負使命,總歸還是有一件他該完成的事情。
一統天下,他把這視爲給自己在人世間最後的禮物。那幾個月漫長的戰爭,是他在人世間最後的一曲輓歌。這曲歌哀婉動人,空前絕唱,讓他想起了和未央在月下合奏的那夜。終於,瀚國也被他踏在腳下。他終於做到了。他得到了天下,卻終究失去了她。
當他聽到東亭稟報說未央跪在宮門口,爲任安尋求情時,他的心是那麼的痛。他想,如果她能愛上任安尋,那麼她的餘生會更開心一點吧。可他在那一刻,心裡卻是那麼的難過。可是最後他還是爲了她,放了任安尋。
那年的秋天,他告別了程佑和程洛衣,獨身一人踏上了生命最後的馬車。他一人站在醉雨谷中,嗅着滿谷淇芊的芬芳,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年。那時他和未央在醉雨谷,她的笑容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多想再見她一面,他多想睹物思人,但是她什麼都沒有留給他。他看着滿眼紫色的花海,彷彿看到了她在花叢中奔跑的身影。
那一刻終歸要到來。那天,他穿着一身棕色的衣服,帶着他的簫。他吹了最後一支曲,梅語曲。未央曾說她喜歡這首曲子,也許她可以聽到,他默默地想着。
“終於可以一直陪着你了。”
他帶着微笑,沒有後悔,沒有遺憾。他倒在了大片的淇芊裡,像是一棵高聳的樹木,撥開了自己的心,滋養了周圍綻放的淇芊。他來自塵土又終究回到了塵土裡。
而這一切,她什麼都不知道。
“爲什麼不告訴我?爲什麼不告訴我?”未央在知道了這一切後,癱坐在地上,喃喃道。可她還不瞭解程希嗎?他決定的事情,就一定會去做,沒有任何人可以改變。此時她才明白,他一直都在她的身邊,只是她從來沒有認出他真實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