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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煩惱 (2)

第18章 煩惱 (2)

曲南亭說:“啊,小提琴我上。”我還是覺得事情有些蹊蹺,明明看見於志強來了,他爲什麼不來找我們?難道是我看走了眼嗎?不會的,我看得真切。下面就是《麒麟鎮》,容不得我再想這件事。全體隊員都上手了,置景、擺道具忙得團團轉。接着一聲銅鑼響,大幕徐徐拉開,腳燈頂燈同時亮起。我蹲在佈景後面用手電筒照明給演員提詞。話劇劇終大幕落下,我邊擦頭上的汗邊走到側幕邊上,就聽見臺下吵吵嚷嚷亂成一片。我鑽出大幕想看個究竟,就見從劇場上空刷刷刷,一疊疊白紙紛紛揚揚雪片似的飄悠而下。士兵們呼啦啦跳起去抓那些紙片,有的急着看,有的往兜裡揣,臺上演員都鑽出大幕愣愣的不知所措。丁處長,何隊長,還有許多不認識的“長”們都跳上舞臺。

丁懷仁扯着嗓子高喊:“都坐下,不許撿,不許看,都交出來!”××副師長也跳上臺大喊:“糾察隊,立即封鎖劇場的所有出入口,認真盤查,一定要把****抓住。全體聽口令,坐下,把手裡的傳單都交出來,凡隱匿不交的軍法嚴處!”糾察隊和連排長們開始逐排逐座收繳傳單。在亂了一陣之後,演出繼續進行。不知是驚魂未定,還是情緒敗壞,演員老是出錯,引得士兵們又是鬨笑,又是大喊大叫。站在側幕邊上的何勇急得直跺腳,又是打手勢又是擠眉弄眼,想爲演員提醒鼓勁,可是頹勢難挽,演員們人人垂頭喪氣、沒精打采,總算堅持把節目演完。大家都在問是否看見撒傳單的人,都說只顧看傳單往下飄,根本沒見人影。後來聽說左面看臺上發現一隻空着的提琴盒,經查驗不是政工隊的,估計那些傳單就是被裝在琴盒裡帶進劇場的。我不由得立即想到在走廊上匆匆走過的於志強,當時他手裡就提着琴盒。難道是他?我不敢再往下想,一種既擔心、害怕又激動、興奮的複雜情緒襲上心頭。

回到隊裡已近午夜,老郭準備了夜宵。如果是往常,大家一定會有說有笑,今天大家卻像被霜打了似的沒了精神。樑大戈忽然破口大罵:“這也太猖狂,媽的竟敢在會場上撒傳單,我看他是活膩味了,等抓住了老子親手斃了他!”“撒幾張傳單當什麼?瞎折騰,****就能整這一套,偷偷摸摸的,有能耐真刀真槍拉到戰場上去!”韓德曾神氣活現地捋起袖子,就像要跟誰拼命。

“唉,本來挺好的一臺晚會硬給攪了,不然咱們的節目一定打炮。”吳安一不無遺憾地又是搖頭又是嘆氣。

“哼,沒什麼可惜的——”姜瑞田只說了半句話,接下來是幾聲冷笑。

“這撒傳單的人肯定是軍內的,外邊的人也進不來呀。”徐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好像那個人就在我們中間,看我時那眼神尤其怪怪的。

“徐偉,你盯着我看幹什麼?討厭不討厭?你是不是懷疑我撒的傳單哪?”我氣呼呼地質問。

“這扯不,你太多心了。懷疑誰也懷疑不到你呀,你想幹也沒時間和機會呀,你不是一直在提詞嘛。”徐偉涎皮賴臉地賠着笑。

姜瑞田輕蔑地看了徐偉一眼,“這還用你說?咱們誰都沒這個條件,撒傳單的人早就跑沒影了。是夠厲害的,真就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我說,你怎麼總是向着說話?你怎麼知道他‘跑沒影了’?這裡還是國民政府的天下,我就不信逮不着他。”樑大戈一向容不得替說話的人,不管你是有意還是無意,他的這根神經比誰都繃得緊。

“老樑,我什麼時候向着說話啦?你也太神經過敏了吧。老樑,我怕你,真的很怕你,動不動就拿紅帽子壓人,咱可受不了啊!”姜瑞田軟中夾硬以退爲進。

樑大戈“哼”過之後拂袖而去。

大家也都沒情沒緒地散開,我和姜瑞田走在最後,他乘人不注意塞給我一張白紙,我看是傳單急忙揣進兜裡,心突突地跳,連腿也軟得邁不動步。

這些日子爲排練演出累得筋疲力盡,一覺醒來已近中午。樓裡顯得格外冷清,沒人說話,沒人走動,同室的姑娘們都睡得正酣。我悄悄起來準備去水房打水洗漱,不想碰倒了桌上的暖瓶,砰的一聲響把人全都驚醒了,一個個縱身躍起。

林婕驚問:“什麼聲音?”我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小心把暖瓶碰倒了,驚了各位的好夢。”“就你精神,你不想睡也別吵別人啊,什麼事兒啊!”林婕又抓住機會借題發揮。

陶冶揉着眼睛埋怨着:“就是嘛,我正夢着隊裡打牙祭,雞鴨魚肉擺滿一桌子,還沒等吃到嘴就被你吵醒了。”“真是饞貓,連做夢也斷不了吃的。”李芳芯連連打着哈欠,“我也正在做夢,什麼事兒一下全忘了。”陶冶最愛吃零食,兜裡總揣着糖呀花生呀,人一閒下來嘴就開始忙活了。她喜歡吃肉,又特別能吃肥肉,其他女隊員都擔心發胖不敢吃肥肉,打牙祭時就都把肥肉夾給她,所以都叫她“饞貓”。吳安一對陶冶尤其疼愛有加,吃好的總忘不了她,寧肯自己少吃、不吃也要送給她吃。

林婕總喜歡跟陶冶鬥嘴,便戲謔地說:“什麼夢見打牙祭啦?看你滿面春風的樣兒,九成九是夢見跟你那猴精幽會呢。哈哈哈哈。”吳安一瘦得皮包骨,人又聰明機靈,都叫他“猴精”。

“討厭,看我不撕你的嘴。”陶冶嘴到手到,跳上林婕的牀就胳肢她,癢得她嗷嗷求饒。

大家又鬧了一陣,才懶洋洋地起來穿衣洗漱。因爲都起得晚,早飯跟午飯合成一頓。吃飯時姜瑞田直朝我眨眼睛,讓我忽然想起他塞給我的傳單。午飯後我忙跑到廁所拿出傳單細看。這是一張普通的三十二開白紙,黑墨鉛字,上面印着:蔣軍弟兄們:你們想聽大實話嗎?現在就講給你們聽。五月一日,人民公敵蔣介石在他一手導演的南京“國民代表大會”上“當選”爲***總統,妄圖使他的法西斯獨裁統治“合法化”,這是強姦民意、玷污民主,中國人民堅決不答應!國民黨反動派不論怎樣虛張聲勢,都改變不了行將滅亡的命運,因爲它實行的是壓迫人民的政策,致使社會凋蔽,民不聊生,必然遭到人民的反對和唾棄。中國是爲勞苦大衆謀利益的黨,她領導的軍隊是工農子弟兵,是爲解放人民而戰,必然得到人民的支持和擁護,所以蔣軍節節敗退,人民解放軍不斷取得勝利。現在全東北也只有長春、瀋陽、錦州幾座孤城還在蔣軍的控制之中,而這幾座孤城的解放也爲期不遠了。

蔣軍弟兄們,不要再爲苟延殘喘的國民黨反動統治賣命了。槍是老蔣的,命是自己的,趕快放下武器,棄暗投明,跳出火坑。你們的父母妻兒,都在盼望你們早日平安回家共享團圓。解放軍的政策是優待俘虜,繳槍不殺,立功受獎,何去何從,早做打算。……

我一連讀了兩遍,然後撕碎丟進便池裡。這些傳單真是於志強撒的嗎?他到底是什麼人呢?他爲什麼要冒殺頭的危險做這種事呢?想到他昨天異常的穿戴,想到他急匆匆走過的樣子,想到他手裡拎着的琴盒,我不由得心驚肉跳。於志強不是在住院嗎?他怎麼偷偷跑出來幹這種事呢?他到底是什麼人呢?傳單上的話可信嗎?國民黨、到底誰是誰非?在國民黨跟生死存亡的鬥爭中,像我這樣無足輕重的小角色,的確不起什麼作用,但我總該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爲到底是對還是錯吧。於志強身在****中卻在替撒傳單,反對國民黨,這又該如何解釋呢?唉,問號連成串,裝滿一腦袋,像難解的“九連環”,越解越亂。我決定去見於志強。

午後向張隊副告假,謊稱回家取衣服。隊副准假後,我便迫不及待地趕往野戰醫院。

我走進病房時,見於志強正在跟女護士說着話。兩個人坐得很近,看錶情不像在閒聊,而是在認真地談論什麼正經事,可是一看見我,他們就立刻變得十分輕鬆的樣子,我走過去就聽見他們正在說着時下放映的一部電影,這分明是做給我看的,讓我感到很不舒服。

於志強迎過來熱情地招呼我:“安琪,你怎麼來啦?”我最反感的就是這句話,便頂了他一句:“我怎麼就不能來?”於志強嘿嘿地笑,“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又是什麼意思?”我步步緊逼。

他依然滿臉賠笑地說:“因爲我知道你們都在忙演出嘛,沒想到你會有時間來看我。”我當然不是存心嘔他,遂調皮地說:“是呀,你沒想到是我,想到的是吳靜文,對不對?”女護士不等於志強答話便起身說:“過一會兒再給你換藥。”說着又朝我點頭微笑,端起擺滿處置用品的搪瓷盤子徑自走了。

我問:“怎麼病房裡就剩你一個人啦?”“他們都出院了。”於志強手指門外有意向我解釋說:“她是劉護士長,《子夜》就是她借給我的,挺談得來,剛纔我們正在議論電影《松花江上》,你看過嗎?”我點點頭:“看過,這是國民政府接收滿洲映畫以後的第一部片子,是金山導演的,主演是張瑞芳和王人路。”“不錯,你記得挺清楚嘛。”我心想,剛纔他和女護士絕不是閒聊天,也不是談論什麼《松花江上》,可他爲什麼要特意解釋呢?我正想着,於志強又故意問起演出情況:“怎麼樣?咱們隊肯定錯不了,《麒麟鎮》沒說的,是咱們隊的拿手好戲。”“對了,我問你,昨天你是不是去劇場啦?”我答非所問,直奔主題。

“我去劇場?”於志強吃驚地問,“我怎麼會去劇場呢?我的傷還沒全好呢,從入院到現在我還沒出過醫院大門。”他輕鬆地笑着,顯得非常鎮靜。

“昨天演出前,在劇場的走廊上我明明看見你了,因爲離得遠沒有叫你,還以爲你是來參加演出的,你手裡提着琴盒。”“你一定是認錯人了,我又沒有分身術,怎麼會出現在劇場呢?護士長可以證明我一直待在醫院裡。”他明明去了劇場,我看得真真切切的,他爲什麼不肯承認?他漫不經心的樣子,更證明我的懷疑是對的,他是在用沉着冷靜掩飾他的謊言。我不等他問便主動把昨天在劇場發生的事情講給他聽,同時還把傳單的內容向他複述,想借此試探他的反應。他聽了以後用拳頭狠狠地敲着腿說:“太猖狂了,膽大包天,竟敢跑到****的集會上撒傳單,真是不要命了!”我差點兒笑出來,這大膽猖狂又不要命的不正是你嗎?於志強,你到底是什麼人啊?我又問他對傳單內容的看法,這下他倒沒有隱瞞自己的觀點。

“傳單上說到****老打敗仗的原因,不能說沒有幾分道理。這個問題我也想過,就是想不明白。論裝備****勝過****一百倍,可****總打敗仗。傳單上說的情況一點兒也不誇張,全東北的確只剩下長春、瀋陽、錦州幾座孤城了,這已經是路人皆知的事情,而且這些地方最後能不能保得住,還是個未知數。這種形勢也確實叫人擔憂啊!”於志強的話乍聽起來好像挺客觀,仔細一想,跟傳單上的意思如出一轍。我故意問他:“你說那個撒傳單的人就不怕死嗎?要是被抓住準得槍斃。”“怕不怕死,這你得問當事人,我們當然無從瞭解。不過對於死,各人有各人的態度。一位匈牙利詩人說得好,‘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爲自由故,二者皆可拋’。”“我讀過這首詩,是匈牙利詩人裴多菲寫的。”他又問:“你知道司馬遷嗎?”我知道他想說什麼,便接過話:“他說過,‘人固有一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對。”他無限感慨地說,“這就是對死的不同態度。宋代的愛國詩人文天祥說得更明白,‘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生命對每個人來說都只有一次,是最寶貴的,所以生的留戀、死的畏懼是人之常情,誰能不怕死呢?但是爲了某種崇高的理想、神聖的事業,需要獻出生命的時候,他們就會義無反顧、視死如歸。這大概就是古人說的捨生取義吧。”我一字一句地聽,就像在學校聽老師講課。我來不及多想,來不及回味,只覺得他說得那麼好,鞭辟入裡,令人信服。於志強,於志強,你到底是什麼人?難道你就是那被描寫成青面獠牙、猙獰可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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