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啦。”羅青峰的臉不太對勁,黑沉沉的,眉頭還緊皺不展。
“叔叔。”我誠惶誠恐地跟他打了招呼,看到家裡清一色的西裝男,手心裡着實捏了一把汗。
羅九川回了自己家,隨性地往沙發上一躺,兩腿一擡就將腳搭在了茶几上:“老頭子,這些人是做什麼的?”
羅青峰瞪着他的腳,沉聲呵斥了一聲;“規矩點!這些都是老子給你請的律師!”
羅九川詫異地收回腳,掃了一圈西裝革履的人後,訕訕地問了句:“爸,這些……都是律師?事情有這麼嚴重嗎?摔死的兩個人應該由承建商負責,總不能把這兩條人命算到我頭上吧。”
“現在不是兩條人命的事兒!”羅青峰剪了一根雪茄,點燃後大力吸了好幾口。
看得出來他很煩躁,我惴惴不安地站在一邊,一點兒聲都不敢出。
羅九川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正襟危坐,眼珠子瞪得溜圓:“那是什麼事兒?五證已經辦好三證了,我不是已經讓他們停工了嗎?等全部辦好了再接着幹就是。”
“羅先生,是這樣的,這塊地皮的開發商爲何只有你一人?”有一名律師在他的筆記本電腦上翻出來一份資料,是一份合同的照片,落款處只有羅九川的親筆簽名和印章,沒有陸重七的。
我心下詫異,驚得屏住了呼吸。
“因爲我就是開發商啊。”羅九川一頭霧水,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爸,你們是想問怎麼沒有姐夫是嗎?當時的情況比較複雜,跟我合作開發的事情,他不想讓陸家人知道。”
“他那隻狐狸,怎麼會把這種好事便宜了你?你們沒有其他協議嗎?別說只有口頭協議,我不信。”羅青峰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羅糾纏頓了頓,不耐煩地嚷嚷道:“到底什麼事,現在就說清楚?聽得我心裡發慌。”
“東市有個領導落馬了,牆倒衆人推,局勢大變,牽扯出一裙帶的關係。”羅青峰吧嗒着雪茄,說完這句話就陷入了沉思。
我聽得雲裡霧裡,但什麼都不敢問。
羅九川聽到這裡,試探性地說了個名字:“不會是毛善明吧?”
這個人姓毛,難道跟毛俊有什麼關係嗎?
羅青峰點點頭,羅九川這下徹底陷入了沉默。
場面一時間很沉悶,律師團交頭接耳地商量着什麼,小聲地向羅九川詢問了很多問題。羅九川一開始還很配合,後面越來越不耐煩。
羅青峰比他更煩躁,在不知道羅九川第幾次不耐煩的時候,羅青峰直接摔了手裡的杯子。
他站起身,一本正經地指着羅九川開始訓斥:“之前你怎麼鬧騰,老子都隨你,這一次你必須好好配合!上午打電話叫你回來,你磨磨蹭蹭不回,可以通口風的時機已經錯過了,你再給老子混賬,就要進牢房了!”
這話聽得我心驚膽戰,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站久了腿腳麻,身體竟然因此晃了晃。
羅青峰這纔看到我,臉色僵硬了幾秒後才終於緩和下來。
他衝我笑了笑,伸手朝餐廳一引:“小姑娘來了啊,我剛纔竟然沒注意到。好了好了,大家都先吃飯吧,吃完再談。”
他家餐廳的桌子很長,一大羣人坐下後滿滿當當。
我偷偷數了一下,一共有八位律師,看他們精幹的眼神就知道,一個個都是行業內的翹楚。
羅九川的臉色從頭到尾都不好,他許是沒料到事情有這麼嚴重,吃飯的時候也提不起興致。
我坐在他旁邊,忍不住用腿碰了碰他。
他有些心不在焉,兩秒後才遲鈍地朝我看過來,我立馬衝他咧了個笑:“好好吃飯,吃飽了纔有精神全力以赴地去應對。”
如果不是爲了陪我,羅九川也不至於耽擱時間錯過最後的通口風機會。
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勸他積極面對這件事。
“好。”羅九川拖長了聲音,頹喪的心情有了明顯的緩解。
我坐正身體準備繼續吃飯時,餘光瞥到羅青峰在看我,眼裡帶着些許欣慰。他的眼神就像在看未來兒媳婦,越看越滿意。
我心裡發怵,不知道以後該怎麼收拾這種局面,因爲我並不知道我跟羅九川會不會有未來。
他們吃完飯後就進了書房,在羅九川進去前,我拉住了他:“你們慢慢談吧,我回周季安那邊。”
“那我送你。”
羅九川甩手就想帶我出門,我趕緊把他勸住了:“不用你送!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能行。你快跟叔叔他們去商量細節吧,好好說話,別動不動就發脾氣。”
“我不放心你自己回去,要麼我送你,要麼在我老子家裡等着。”羅九川很孩子氣地給了我這兩個選擇。
我如果現在就走,他肯定會跟着離開,所以我只能無奈地點了頭:“好,我等你,你快進去吧。”
等他進去後,我再偷偷溜走就是。
他把我帶進他的房間,一臉奸計得逞的嘚瑟樣:“不許偷偷溜走啊,我中途會時不時地過來看看,要是看不到你,我肯定出去找你。”
我認命地點了頭,他臨關門還不忘叮囑我一句:“在我房裡不必那麼拘束,除了我沒人會進來,隨意就好。”
羅九川的房間裡有一面牆的大落地窗,拉開一看,外面的景色相當好。
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深得化不開。夜幕當空點綴着閃閃發光的星辰,像嵌在黑色圓盤上的珍珠,真沒想奧在他家能看到這樣美的夜景,以至於我一看就是很久。
思緒往前飛到很遙遠的記憶長河裡,似曾相識的看夜景畫面在我腦子裡不停地迴盪。不知道是那個畫面擊中了我的心,我一下子從恍惚中驚醒,深吸了幾口氣後視線才漸漸回焦。
夜景很美,一條條被燈光點綴的街道交織在一起,像一面閃着光的大網,網住城市間的紛紛擾擾、喧譁熱鬧,可大網上又飄蕩着多少寂寞的靈魂呢?
可能是心情不好,我越看越悲,索性收回視線觀察羅九川的房間。他房裡有一面牆的架子,上面擺滿了變形金剛和飛機等男孩子喜歡的玩具。
他們在書房裡談了很久,我在房裡的沙發上等着等着就入了夢。
我夢到邱沉了,他朝我張開雙臂,一臉憔悴地跟我說:小田螺,我很痛,胃裡像火一樣燒着,難受。小田螺,鄭可遇,我愛你……我愛你……
這三個字像復讀機一樣反覆在我耳邊迴盪,我努力朝他靠近,可是還沒走到他跟前,他就不見了。
場景忽地轉變,周圍漆黑一片,我什麼都看不到,只能聽到邱沉絕望的聲音:小田螺,找個對你好的男人,談一場認真的戀愛,結一輩子都有愛情的婚姻……我不在你身邊的日子裡,好好照顧自己。
我是哭醒的,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就如當初他第一次跟我分手時的感覺一樣,難受得不能自已。
房裡竟然沒亮燈,窒息般的恐懼籠罩着我,我慌慌張張地想去摸燈開關。
我這才發現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睡在了羅九川的牀上,黑暗中有一雙手將我拉進了懷抱,我聽到羅九川沉重的喘息聲:“妹妹,你爲什麼還在惦記他?”
“羅哥,開燈,我怕……開燈。”我不知道自己在怕黑,還是在怕邱沉快要死了。
羅九川一動不動,沒有開燈的打算,我只能慌張地掙脫出他的懷抱。碰倒了房裡好幾樣東西后,才終於摸到燈開關。
羅九川的眼睛竟然紅了,我看過去時,他倔強地別開頭,用力擦了下眼睛:“我進來半個小時,你知道你叫了多少遍邱沉的名字嗎?”
我啞口無言,夢裡的自己是我無法控制的。
“我到底怎麼做,你才能對我上點心?睡在我的牀上,嘴裡卻叫着邱沉的名字,想想就他麼的糟心,老子這是造了什麼孽,怎麼就那麼喜歡你呢?”他氣惱地坐起身,下半張臉繃得緊緊地,咬肌時不時鼓動一下,情緒顯然很激動。
“對不起,羅哥。”他遇到了大事,我不能爲他分憂,還給他添煩惱,難怪他的心情會這麼糟糕。
“別跟我說對不起,妹妹,我也沒那麼多耐心,你就跟我說句實話吧,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接受我?”不知道他跟律師團們商量出了什麼結果,此刻顯得特別急躁。
我是真的不知道,感情的事情該怎麼勉強?
就像于晴喜歡他,喜歡到追隨着他養成了嚼口香糖這種習慣,可他不照樣對於晴不屑一顧嗎?如果感情可以控制,我也想收回對邱沉的感情,好好地跟羅九川談一場。
“你跟律師他們談得怎麼樣了?”我到底沒回答他的問題。
羅九川惱火地擡起頭,大步流星地摔門離開了他爸家。我想追出去的時候,羅青峰正在客廳裡抽雪茄。
他也沒擡頭,只是煩悶地說了句:“隨他去。你今晚就在九川房裡睡,這麼晚了,別跟着他出去瞎折騰。”
羅青峰的語氣聽得我不敢拒絕,默默地退回羅九川房裡後恍恍惚惚地坐到了天亮。
早上出門想跟羅青峰打過招呼再離開的,但他不在客廳,我想了想,寫了一張道別的便籤留在茶几上就輕手輕腳地走了。
九點跟金瑤有約,我八點半抵達醫院對面那間咖啡屋時,金瑤竟然比我到得更早。她的眼底泛着黑眼圈,眉眼裡沒了昔日的光彩。
看到我後,她的第一句話就是:“你願不願意陪邱沉走完最後一程?給句痛快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