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陳偉在陳雪朋友圈下點讚的時候,他們都沒有想到,他們曾經歷着一樣的故事。
初遇的時候,跟所有愛情一樣,都發生在十八九歲的大學校園裡。陳雪是01級美術系的學生,陳偉是01級計算機系的學生,那一年一個18,一個19。兩個性格、氣質完全不一樣的人,就在軍訓打靶歸來的車上相遇了。
陳偉和室友沒有趕上他們系的車,在指導員的安排下上了藝術系的車,青春少女們嘰嘰喳喳的打鬧聲黯然而止,都看着這個183的小夥子從前面擠到了後門。他,緊張又尷尬的站在了陳雪的座位旁邊,兩個手抓着車杆,故作淡定的看向窗外。耳邊是小女們的唏噓聲。
而此刻的陳雪,壓着帽檐,靠在張貝的肩上睡的跟豬一樣。張貝聳聳她,皺着眉醒來,張貝跟她使個眼色,她仰頭看去,是好看的臉,濃濃的眉毛下面藏着深深的眼睛,堅毅的鼻子下面是微微泛白薄薄的嘴脣,那是令她心動的顏,撩漢模式啓動:“你是哪個系的怎麼在我們車上?”陳偉被這突然起來的問題嚇到,本就僵直的身體更不知所措了,支支吾吾說:“計算機的。”陳雪兒又說了什麼,陳偉已經完全聽不清楚了,因爲他在擔心他手心的漢會不會滴下來,於是在慢慢的轉動抓住車杆的雙手。過了一會,陳雪兒就放棄了,心裡琢磨着,哎喲,初中以來就沒遇到過自己主動說話對方還不搭理的事情。也悶着了不做聲看向窗外。
晚霞印着她嬌嫩的臉溫和柔軟,一雙棕色的深眸透亮,還有一個和自己一樣挺翹的鼻子,花瓣狀微微張開的嘴脣下面滲出亮晶晶的細汗,這是陳偉第一次認真看她。他的心緒跟這車一樣,顛簸、緩慢的跳動着。一個急剎車讓原本安靜的汽車又躁動起來,陳偉換了個姿勢,雙手慢慢放下,握着陳雪靠背上的把手問:“現在幾點了?”陳雪兒想也沒想看看錶說:“6點了”“哦,謝謝”又是一陣安靜。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所有的情節,十多年後相見時,這一幕他們都記得,陳偉後來告訴她,他問她時間其實是在擔心回去以後食堂還沒有飯吃,她說,她以爲這是他的迴應,以爲下車以後他會問她的名字,要她宿舍的電話。但是,他沒有,那時的她的心裡第一次種下了“他不喜歡我”。
再後來,她的追求者一個接着一個,幫他打水的,排隊打飯的,明明是秋天的開學季卻像極了初春的美好。軍訓快要結束了,她要從這個校區搬回總部學習了,在最後閱兵的那一週出操的清晨,跳着下樓梯的她,在轉角處撞見了從門口出來的他。她站在那裡,他也站在那裡。然後,兩個人都笑了。他們一起下樓,她問他叫什麼,
他說:“陳偉”
“天哪,我也姓陳,我叫陳雪。”她右手划着扶手輕跳着下樓。
“這麼巧,”他低着走說。
“你們長的好像,不會是兄妹吧?”陳偉的室友胖子插着褲袋叼着煙說。
“這你都看出來了,就是我的妹妹啊,表兄妹。”陳偉笑着跟他室友搭腔,完全沒有注意臉色變了的陳雪。
“呵呵,是好像啊,我們都是大鼻子薄嘴脣,哈哈。”
“是的,你住哪個宿舍?”胖子彈掉了手上的煙問。
“上面4樓呀,不過軍訓完了就要走了。”
“去哪?本部?”
“嗯,是的。”
“挺好的,我們比較倒黴,要在這邊上大一還不知道以後搬不搬。”
陳雪還要說什麼,就被室友拉着跑了。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也是她心裡第二次種下了“他不喜歡我”。
後來,他告訴她,那天他見到她從樓梯上蹦蹦跳跳的下來,馬尾辮耍的老高,一時沒認出她來,只到他走近看見是她,心跳的好快,卻不知道說什麼,想卻不敢叫住她,當胖子說他們像的時候他心裡是高興的,說是妹妹感覺會拉近他和她的距離。
她說,當他說她是妹妹的時候,她的心裡是失落的,一般情況下是對自己不喜歡的女生纔會說是妹妹,這樣的拒絕不會傷害到對方。
情感往往就是這樣,性格不同成長環境不對,面對感情的狀態不同,出發點也就不一樣。兩個人,就在這一聲妹妹之後,再也沒有見過面了。
後來她走了,她幾時走的,他不知道。那時候不像現在這樣方便,那時候還沒有手機,每個寢室能裝上一部電話已經是很高級別的配備了。
就像從沒遇到過一樣,兩個人開始了各自的人生。
她交了男朋友,高高帥帥的,每天接她、陪她,給了她大學時期該有的最浪漫的青春愛情故事,而他,也接受了那個追了他一年商務系的女生。他最終沒有搬到她的校區,一晃大二,全校各分校集中運動會,在籃球比賽場上,她再一次的見到了他,而他的身邊多了一個她。她也沉溺在自己的愛情中。
她拿着水,走向他。
“這是誰呀?陳偉麼?”
他拿下頭上的毛巾搭在肩膀上,站起來,看着她,笑,接過水說:“你怎麼在這裡?好巧。”
“我來看我男朋友打球呀!”,她指着球場上那個高高跳起小麥色皮膚的男孩子,他擰開水,沒有說話。
“這是誰?”白晃晃的大長腿站在他的旁邊問。
“我妹妹,陳雪。”
“哦,是表妹吧,你也是這個學校的嗎?”
“是啊,你是……”話還沒說完女生就挽住他的胳膊低着頭笑着,他也低下了頭。她笑了笑轉身走了。來到在樹蔭下的護欄上做下,看着球場上自己的男朋友,心裡想着挺好的,挺好的。
沒察覺,他走到了她的身旁,輕聲說:“妳還好嗎?”
“都挺好的,你呢,交了一個這麼漂亮的女朋友開心壞了吧?”
“我們剛在一起,還好。”他喝了一口水沒有看她。
“長髮、長腿,又白又高,不錯哦,小夥子!”
“還行吧,他對妳好嗎?”
“你妹妹什麼人,那還有對我不好的!”說完她傻傻地笑了,他也笑了。那天,他們互換了電話,但是他從來沒有給她打過,她也從來沒有給他打過。這第三次的見面,在她心裡暗暗的確定了,哥哥就哥哥吧,也許反而這樣更長久。那一次,她把她對他所有的情感在那個豔陽天下埋葬了,不碰不提不多想,哪怕後來他們有過的幾次交集,她都會對泛起漣漪的心說不要亂想“他不喜歡你”。
大三那一年,她的父母離婚了。她以爲自己可以接受這一切,甚至祝福自己的父母能開始各自新的生活。可她沒料到的事,一瞬間整個城市沒有她的家了,她是孤獨的,突入齊來的孤立無援的情緒打亂她原本正常的生活,她開始吸菸、喝酒、翹課、不斷換男朋友,嘗試找各種工作,唯一的目標就是畢業那一年她要離開這個城市,越遠越好。在那個時候沒有一個人在情感上幫助她,在人生方向上指導她。那是她人生路上最灰暗的一段時光。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電話來了,她沒有多想。他在她學院門口等她下課,她的頭髮剪短了染成了紫色,化着濃濃的狀,一時竟沒有認出她來。他沒說話,吃飯的時候他們也沒有多說話。他送她回寢室,一路上聽她說交了一個什麼樣的男朋友,自己在做什麼兼職,畢業了以後要怎樣,他一路都沒有說話,也沒有複合,只到走到一個岔路口,他說:“其實,我是單親家庭長大的,在我很小的時候媽媽就去世了,我是跟着姑姑和奶奶長大的,爸爸很少回家,也很少管我,嚴格意義上來說,我是奶奶帶大的”。
陳雪停住了腳步,站在路燈下,擡頭看着他。他看着她拍拍她的頭說:“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但我想告訴你,你是我的妹妹,你有我這個哥哥,日子慢慢都會變好的,不要着急,慢慢來。”
她笑了,這麼長日子以來,她第一次笑了,她心裡覺得好溫暖,覺得這一生能是她的哥哥真好。就這樣20歲的他給了19歲的她那時候唯一的力量。
他第一次牽起了她的手,兩個人手上都是細細的汗,兩個年輕的背影在樹蔭下斑斕恍惚。
“那個時候你爲什麼不吻我?”
“我哪敢,我已經鼓起很大勇氣牽起你的手了,而且你那時候有男朋友好麼?”
“那時候交往的是誰,我都不記得了。不過那個散步的夜晚我記得,你說我是你的第九個妹妹,啊哈哈,真老土!”
“我吹牛皮的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那時候我還以爲你跟那個女生還在一起。”
“我們早分了,後來我就再沒有談過戀愛,後來就是上課、打遊戲、兼職、吃飯、睡覺”
“啊?是嗎,我一直以爲你們在一起很久。”
“你後來去我寢室,我們室友問你是不是我女朋友,我從來沒有否認過。”
“不是吧,我怎麼記得每次你都跟他們介紹我是你妹妹?”
“還記得大學的時候我有幾次去找你,我每次想跟你說什麼的時候,你都是瘋瘋的,不是新交了男朋友,就是正在談。每次時機都不對。”
“拜託,是你一直當我是妹妹啊!我就真的以爲你把我當妹妹啊,但是你有沒有發現,你成天妹妹、妹妹的叫個不停,但是我從來沒有應聲過?”
陳偉敲敲她的頭說:“那天你約我去你們院裡等你,我以爲你要跟我告白呢,你那時候說了多好?”
“畢業那一年我給你電話,你怎麼不回我呢?”
“我奶奶跟我說了,那時候剛畢業,我什麼都沒有,就想先工作,不談戀愛,沒有想那麼多,但是我後來去廣州找你了呀!”
陳雪如自己所希望的沒有保研留校而是選了一個離武漢最遠的城市工作,2005年到2012年的七年時間裡,她把自己最美好的青春留在了那座城市。
在繁忙的一個下午,她接到了一個電話,是他打來的,他要從珠海飛武漢準備順道去看她。她欣然接受了,她在車站接他,兩個人在異鄉的空氣裡緊緊擁抱。他們隨便吃了點什麼,晚上在她簡單的出租屋裡窩在沙發裡聊天,他問:“你都好嗎?”,
“挺好的,在這裡生活每天都很充實。你呢?”
“家裡人年紀都大了,我準備回武漢發展了。感情呢?”
“嗯,跟公司的一個搞設計的男生在交往。”
“他對你好嗎?”
“不錯,本地人,大我五歲。”
“準備結婚嗎?”
“不知道,也許吧。你現在呢?”
“事業沒有成功,談什麼戀愛呢,我和你們女生不一樣。”
“嗯,這是對的,還是那個很有責任心的陳偉呀!”
“不要笑我了,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你要好好的呀!”
“會的。”
那天陳偉睡在她的客廳沙發裡,一夜未眠,早上留了個字條給她就走了。後來,陳雪才知道,那次,他是刻意回武漢前去廣州找他的。後來,她才知道,他問了三次她過的好不好,哪怕她有一刻的遲疑,他都會跟她把這幾年的心思對她說的。
可那一別,就是永遠。
她結婚了,嫁給了那個設計師,沒幾年,離婚了。後來,他知道了,給她去了電話,掛斷電話的那一刻,他心裡想着如果那一年在廣州,他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他們會不會不一樣,她會不會過的好一些。
她得知他結婚了有了孩子,也再也沒有聯繫過他了。她心裡想着,愛情不就是想讓對方幸福麼,如果現在對方已經很幸福了就很好呀。
在那個點讚的朋友圈下,她嘻嘻哈哈地問
“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喜歡過我?”
“是的呀,可惜你沒有給過機會。”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07年,我去廣州你還記得嗎?”陳雪沒有回話,陳偉接着說:
“我問了你三次他對你好不好?你都說挺好的,我以爲你們都是搞藝術的有共同話題,也許自己不適合你把,我就偃旗息鼓了。”
“如果那時你問,我會跟你回來的。”
他們在同一個城市裡,知道了彼此的心,他約她見面,她沒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