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一艘戰船自朝陽升起之處緩緩駛來。
趙競舟走出船艙,一眼望見荒蕪島羣山起伏,雨林茂密。
一個下屬躊躇道:“大王,她不過是個小士卒,就算通過了考驗也只是三百個船長中的一個,您何必要親自來接她?況且我猜她恐怕已經被山中的猛虎野獸……”
“荒蕪島兇險異常,她一個女人若是能通過,今後定能爲我立下戰功赫赫,若是不能,我便是白費心思,今後若再遇上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我二話不說直接丟去荒蕪島,叫她自生自滅。”
“大王英明。”
“大……大王……”船上的瞭望手舉着望遠鏡大聲嚷嚷道,“她……她好像還活着!”
“果真?”趙競舟喜出望外,接過望遠鏡遙遙看去,果然見到一個人佝僂着背躺在樹邊。
趙競舟連忙吩咐戰船靠岸,瞭望手正要喊,趙競舟擡手示意他噤聲。
“大王這是何意?”
“她若能活着,今後便是我的人,我自然要對她加以優待。”
趙競舟決定親自下船去迎接泠九香,便緩緩走向那道人影,輕咳幾聲,沉聲道:“阿九,你已經通過考驗,今後你便是我麾下第一位女船長。”
那個人一動不動。
“阿九?”趙競舟又喚一聲,以爲她身子不適,往她肩膀一推,誰知她竟倒在沙地上,細看才發現已死去多時了。
“大王小心!”侍從忙飛奔到趙競舟身側道。
“慢着,”趙競舟沉聲道,“此人不是阿九。”
侍從見此女雙眼緊閉,雙手合十,掀開她破破爛爛的衣物,瞧她膚若凝脂,便對趙競舟道:“大王,這女人似乎是基恩人。”
“基恩人?”趙競舟疑惑道,“這座島上竟然有基恩人?那阿九處境艱辛,此刻究竟是死是活?”
“大王,傳聞基恩人身強力壯,就連女人都比我們中原女子強壯有力,恐怕阿九她……”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衆人紛紛扭頭看去,見到一個身材高挑勻稱、面容嬌俏、麥色肌膚,背上還揹着一塊老虎皮的女子逆光而來。
泠九香風風火火地把虎皮往地上一撂,雙手抱拳對趙競舟道:“大王,您親自來迎接我嗎?”
衆人面面相覷,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女人,居然活下來了,還活得生龍活虎,精神狀態比之初次見面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阿九,”趙競舟欣慰地笑了笑,“你果然通過了我的考驗,今後你便是我麾下第一位女船長。”
“但憑大王差遣!”泠九香俯首稱臣,將虎皮捧起來道,“大王,這虎皮是我前幾日扒下來的,打算孝敬給您,不知大王滿意否?”
虎皮表面上綿軟柔順,內裡卻是實打實的厚重,可見那隻老虎兇猛可怖,亦足可見制服它的人本領高強。
趙競舟滿意地點點頭,“很好,周公吐脯,天下歸心。這纔是我真正想要的禮物。傳令下去,即刻返回川海,慶賀阿九船長歸來,今夜宴席擺酒以賀!”
今日午時,川海宮殿內大擺筵席,慶祝阿九船長歸來。得知趙競舟親自去接回阿九,上下衆人無不驚詫萬分,先前十分蔑視女子者不敢狂言,時常恥笑女子者更是不可置信,非要入殿去親眼一觀。
宴席上衆位船長紛紛對泠九香道賀,觥籌交錯間婀娜奉承之詞不絕於耳。泠九香聽得頭皮發麻,耳朵生繭,草草應和幾句便光顧着吃了。
用餐時,泠九香總覺得有一道狠厲的目光直直射向自己,便擡頭迎上去,那人卻匆匆扭頭避開視線。泠九香笑了一笑,拿起玉斝繞過衆人,徑直來到田虎面前。
“不知田將軍有何賜教?”泠九香巧笑倩兮。
“你確實厲害。”他輕哼一聲,“但我無論如何都不相信女人能成什麼大氣候。”
“好,那便請將軍等着瞧好了。”泠九香淡定轉身,拂袖而去。
宴席開始半個時辰後,李燁攜永深號衆人入殿。永深號的船員們親眼看見平日裡與他們喝酒吃肉、同牀而眠的船長是個女子,不由得大吃一驚。
“船長,您……”胖子上下打量着她,摸着腦袋支支吾吾道,“您真是個女的?”
泠九香滿頭黑線,索性抄起玉斝將白酒一飲而盡,重重嗑在案上。
“女的不服?”
衆人鬨笑不止,紛紛叫好。
“服,太服了!”
“阿九船長威武霸氣!”
泠九香垂眸一笑,又盛滿一杯,舉酒看向趙競舟。
“我阿九能有今日全靠大王一手栽培,我敬大王一杯。”
“好!”衆人紛紛鼓掌應和。
趙競舟喜笑顏開,“如此快活之日,怎能沒有美酒相賀,來人,取我珍藏的美酒來!”
衆人無不歡欣鼓舞,唯有無邪和楊頌遠遠坐在一旁,面上悶悶不樂。
楊頌思慮再三,繞過衆人走向李燁,後者知曉他急躁不過,只好再三勸慰。
“如今楊妍是大王的侍女,並非我想見就能見。”
“你這不是廢話嘛!你早知如此,當初爲何要讓她去當別人的侍女,你怎麼能讓她陷於這般境地……”
楊頌的喊聲戛然而止,目光越過李燁,直直地望向他身後。只見一個身着淡粉色侍女服的女子,託着金色圓盤輕輕巧巧地走進來。
她眉目如畫,明眸善睞,薄而小的紅脣微微勾着,身材瘦弱,平添弱柳扶風之意。
“妍兒……”楊頌低聲呼喊道。
兄妹倆三年不見,他恨不能馬上將她帶走一訴衷腸。楊妍根本沒瞧見楊頌,只一心走到一旁爲趙競舟斟酒。
然而趙競舟沒有察覺,拿起玉斝轉身的空擋碰到楊妍,紅酒灑出半杯,落在趙競舟的馬甲上。
“啊!”楊妍驚呼,看着趙競舟馬甲上一灘酒漬,頓時放下酒杯跪地求饒。
“大王饒命,大王饒命啊!”楊妍接連磕頭求饒道。
趙競舟本是不拘小節的粗人,此刻卻拍案起身,指着楊妍道:“你做事竟這麼不小心!”
“大王,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一定替您洗淨了。”楊妍哭得梨花帶雨。
趙競舟分毫不動容,揮手喚道:“來人啊,把這個女人……”
楊頌正要發作,李燁趕忙按住他。
“大王!”李燁立時趕到他面前,俯身叩首道,“大王請息怒,今日良辰美景俱在,何苦爲一介小小奴婢動氣傷身。”
泠九香側頭悄聲問旁邊的無邪:“不就是一件馬甲嗎?他爲什麼那麼生氣?”
“你懂什麼?”無邪白她一眼,“那件馬甲是大王結髮之妻臨終所做,是大王的心愛之物。如今他髮妻已去,他只能睹物思人,自然把馬甲當寶貝供着。”
“那就不穿唄。”泠九香吐吐舌頭,“衣服穿在身上肯定是要髒的。”
趙競舟眼神一凜,冷然道:“照你說,她笨手笨腳,難道不該罰?”
“大王,總督並非此意,只是關心大王的身體。一個小奴婢,隨意打發了便是,依我看不如把她送去醉花樓……”
“不如罰她浣洗衣服並剋扣幾個月俸祿如何?”泠九香截過話頭道,“依我看念在她是初犯,又時值今日大王歡欣,何不以慈悲爲懷,讓乾洋萬民同樂?”
趙競舟環視一圈,緊蹙的眉頭才漸漸鬆了。
“既然你們這麼說,那便……”
“奴婢願受大王處罰,還請大王切勿怪罪無關之人。”
泠九香眉頭一皺。
這話說的,茶裡茶氣。
楊妍睜着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無助地看向趙競舟,又自顧自說道:“奴婢知道自己卑賤之身,不該讓大王費心費神,奴婢也萬般感念田將軍和阿九船長。李總督待奴婢情義深重,也請讓奴婢來世再報。”
此話一處,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衆人疑惑地看向李燁,趙競舟更是直接黑了一張臉。
吃瓜吃到自己家,吃到自家房子塌。泠九香看着李燁,眨巴着大眼睛彷彿在問:你特麼啥時候跟她有一腿?
李燁無辜的表情彷彿在說:我哪知道?
趙競舟眼見二人眉來眼去,沉聲問:“李燁,你不是早就與阿九結爲夫妻,怎麼跟她搞在了一起?”
“大王息怒,這不幹總督大人的事,奴婢也並非存了私情,只是奴婢與總督大人因一場機緣巧合相識,總督大人對奴婢照顧有加,奴婢心生感激,願意一生一世做奴婢侍奉總督大人。”
田虎抱着臂,看熱鬧不嫌事大,索性輕哼一聲道:“大王,這小丫頭片子好似對咱們總督情有獨鍾,總督也有情有義,不如賞給他,也算成全一樁姻緣。”
李燁連忙道:“屬下本就有妻室,衆人皆知,此生只願一生一世一雙人,何苦再娶妾,耽誤一個好姑娘?”
趙競舟擰着眉,沉默不語。
泠九香打量着楊妍,心下思忖她還能爆出什麼茶言茶語,誰知她見好就收,顫顫巍巍道:“田將軍實在誤會了,奴婢只願下人服侍大王,還請大王成全。”
趙競舟冷呵一聲,脫下馬甲,楊妍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接過。
“既然如此,罰你半年俸祿,你就去浣洗房好好思過吧。”
“奴婢遵命。”
一場宴席不歡而散。
泠九香和楊頌才離了宮殿便去浣洗房見了楊妍。
浣洗房外,楊頌對泠九香抱拳道:“方纔小妹並非戀慕總督之意,煩請夫人見諒。”
“夫人?”泠九香瞪他一眼,“誰是你夫人?老孃是你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