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事。”
太醫院內,黃太醫爲楊妍診脈後,取下楊妍手腕上的白色手帕,說了這句話。
幾人長長舒了一口氣。
楊妍躺在牀上不省人事,頭上纏了幾層白色紗布。
田虎仍然心有不滿,大步流星地邁出太醫院,泠九香和無邪沉着臉不言不語,李燁面色淡漠,楊頌臉上的淚痕已然風乾。
黃太醫猶豫片刻道:“總督大人,老奴知道您也會醫理,方纔爲何不直接爲她把脈,還要送來太醫院呢。”
“還不是因爲某人死都不讓李燁靠近?”無邪小聲嘟囔道。
“無邪,我們出去吧。”泠九香說。
四人各懷心事,退出了太醫院。
楊頌纔出了門,忽然對李燁揮起拳頭,泠九香眼疾手快,從旁一把扣住楊頌將他抵在門邊。
“你冷靜點。”
楊頌紅着臉怒吼:“還冷靜什麼?你們這幫道貌岸然的僞君子,現在知道楊妍是清白的了,她若是死了,我要你們統統陪葬!”
“楊妍何來清白一說?”李燁瞅着楊頌,冷淡地道,“縱使她以死明志,那兩包藥粉她也無法解釋,你是她哥哥自然無條件信任她,我們與她並無血緣之親,如何相信?”
“旁人不信就罷了,但你曾對我發過誓要保護她一輩子。”楊頌掙開泠九香,張開自己手掌露出黑色的倒三角印記。
這是半個月前,獨屬於他們二人的歃血爲盟。
“哥哥……哥哥……”一陣陣低呼吸引了四人。
楊頌率先衝回去,撲到楊妍牀邊,握住她顫抖的手。
“妍兒,你哪裡疼?別害怕,我馬上幫你把太醫找來。”
“哥哥,沒關係我不疼。現在大家願意相信我嗎?”楊妍說罷,目光炯炯看向三人。
無邪和泠九香面面相覷,又看向李燁,後者說:“你先好好休息,我們晚點再來看你。”
楊妍不可置信道:“總督,難道您還是懷疑我?”
“抱歉,我們想要相信你,給我們一點時間吧。”泠九香憐憫地看了她一眼,拉着李燁和無邪往外走。
臨走前,李燁靜靜凝視着楊頌,許久後才說:“楊頌,我願意相信楊妍,也請你相信我。”
李燁才離開太醫院,轉頭對兩人說:“你們走吧,我一個人待着。”
無邪乖乖離去,泠九香卻跟着李燁往前走,直到他停下來,有些煩躁地轉身看她,她不動聲色地扯過他手上的外衣,退開幾步。
“難道你還敢讓浣洗房的人給你洗衣服?”泠九香瞥他一眼,彆扭地說,“我幫你洗。”
他一怔,流轉的目光經停片刻,旋即長長鬆了一口氣。
“阿九,謝謝你。”
她輕咳幾聲轉移視線,方纔瞥到他深邃的眼神,她心裡好像有一團火燒起來,俞燒俞旺,難受得緊。
她隨口說:“不客氣,我本來還以爲你要死了。”
她轉身要走,誰知道他忽然湊過來,輕輕拉起她的手,搭在她脈上。
“此番大戰不易,好在你沒有內傷,我有許多治療外傷的藥物,明日你拿去用……嗯?阿九你怎麼了?”
她慌亂不已,雙眼不自覺地亂瞟,最終忐忑不安地扒開他的手。
“沒怎麼,男女授受不親。”
“那你好生歇息,過幾日我便要去緹斯國了,記得照顧好自己。”
“什麼?”宛如一盆冷水澆在她心口,方纔熊熊燃燒的大火頃刻間撲滅。
“你不打算帶我去?”她震驚地問。
“這……你不是不喜歡我同你一起去巡邏嗎?”李燁小聲叮嚀道,“上次還拒絕了我……”
可惜泠九香壓根沒聽見,光顧着喊:“你不想帶我去?”
“此去山長水遠,大概一個月才能回來,我不想讓你受苦……”
“你不帶我去!”
“阿九,你到底聽見沒有?”李燁不耐煩地蹙眉。
“我聽見了,你就是不想帶我去。”泠九香頓時火冒三丈,把方纔搶過來的衣物丟進李燁懷裡,“好你個沒良心的臭男人,我馬不停蹄趕回來保護你,你倒好,出遠門都不想帶我。我問你,你跟趙競舟申請去緹斯國,要帶幾個船長?”
“此去不過是試探情報,無需示威施壓,我只帶三個船長六艘船去便是。你何必生氣?我並非不願帶你,只是擔心你……”
泠九香氣勢洶洶地打斷他,“不用跟我解釋了,你早有決斷,我才懶得管你。”
剛纔還嘟着嘴生悶氣,現在又不聽解釋,女人怎麼那麼難哄?李燁全然摸不着頭腦,只好強行轉移話題。
“那個……我不打算再追究楊妍的事了。”
泠九香深感意外,不禁詫異地瞅他一眼。
“那田虎那邊……”
“我自有辦法,只有穩住楊妍才能穩住楊頌。楊頌技藝精湛,是我們改良武器的最佳人選,我們不能失去這個人才。”
“這樣啊,”泠九香仍在發火,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衣物,故意咧嘴笑道,“其實我有個辦法能更好地拉攏楊頌。”
“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幾圈,“你娶她啊。”
他眉頭一皺,“我說過,我不可能……”
“我又不是讓你昭告天下,反正你對她既自責又憐惜,給她一個承諾就能護她一世,你又自然而然地成了楊頌的妹夫,他們兄妹倆此後便任由你擺佈了,這便是兩全其美的方法。”
她仍舊笑着,雙手環胸,眼神緊盯着他,像在試探,也像在調侃。
他盯着她嘴角僵硬的笑容,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她到底在想什麼?這種破辦法也能想得出來,且不論楊妍和楊頌是否願意,就算他將她納爲侍妾,她和泠九香又如何相處?楊妍又是趙競舟的侍女,若是在趙競舟面前露餡可如何是好?
阿九這般聰慧的女子怎麼可能連這些簡單的道理都想不通?頃刻間,李燁的腦子裡好似塞滿漿糊,於是越發覺得泠九香腦子裡也塞滿了漿糊。
“覺得這個方法不好嗎?”泠九香食指點着下巴,“那不我們主動去跟趙競舟說,我們已經和離,今生今世好聚好散……”
“泠九香!”他厲聲一喝,雙眼佈滿寒霜,“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瞪了足足一分鐘才各自收回目光。
泠九香拔腿要走,李燁突然說:“等等,你說好了幫我洗。”
她輕哼一聲,“不洗了,你愛找誰洗找誰去!”
不洗?那我不要了!思及此,李燁把外衣狠狠摔在地上,轉身就走。
泠九香錯愕地看着他遠去的背影,回過神來,自己居然已經把他的衣服拿在手上了。
殺千刀的李燁,真特麼煩人!
三日後,下屬給泠九香送來一套乾淨的朝服,泠九香試穿過後便身着朝服前去參拜趙競舟。
每日卯時三刻,趙競舟於南島的宮殿內與總督及將軍召開議會,自泠九香成爲提督後,殿裡便擺上另一個座椅。
趙競舟述說了自敵船闖入後大舉掃蕩侵犯,民心動盪不安,田虎主動請纓,願帶領船長們廣施糧食救助平民。趙競舟默許後對三人強調一番航海巡邏的重要性並提起李燁遠航緹斯國一事。
說到此處,本就沉默不語的泠九香抿緊雙脣,李燁神色平靜,鄭重地將自己所帶物資以及人員一一稟告。
趙競舟本無動於衷,聽得李燁絲毫未提及身旁的人,便挑挑眉問:“你們二人怎麼了?”
“嗯?”兩人紛紛擡頭。
田虎撇撇嘴說:“大王,這一看就是他們小兩口鬧彆扭,這點勞什子事兒不勞您掛心。”
趙競舟輕笑一聲,柔和地說:“李燁,前往緹斯國的人員名單你可得再確認一遍。”
李燁愣了片刻,掃一眼身側的可人兒,見她無動於衷,他沉着臉便雙手抱拳,一本正經道:“稟報大王,我已經確認名單無誤,還請大王恩准。”
趙競舟搖頭嘆道:“人們常說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這句話我便贈予你們二人,好自爲之吧。”
他擺擺手,示意散會。
李燁和泠九香各自品着這句話,回到自己寢殿。
泠九香算着日子,纔想起他們已經三日不曾說過一句話。她深知他對自己極好,可他這份好又要幾分真心?幾日來她習武、訓練、教導下屬,一閒下來就想到他的事。思來想去沒有個解答,又不肯拉下臉來找他。
她一向隨性灑脫,可是一見到李燁卻心跳得厲害,她從未有過這般感受。
與弟兄們一起訓練時,泠九香沒吃幾口午飯便撂下碗筷走了,衆人看在眼裡很是疑惑,倒是胖子膽子大,上去勾住她肩膀問:“船長這是咋啦?飯都吃不香。”
泠九香靈機一動,也許這幫人能解答她的困惑。
“兄弟們,我問你們,心臟跳得很快是爲啥?”
三十個大老爺們兒全是24k純黃金單身漢,你看我我看你,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爲啥?受內傷了?”胖子傻愣愣地說。
“狗屁!我聽醉花樓裡的女人說過,這叫……”
“叫啥?”
“愛情!”
“噗!”泠九香險些一口老血噴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