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李辰夜看着泠九香,一字一句道:“我們可以即刻去往雲城,以我的醫術必定能治好城主之母,到時候……”
“到時候城主肯定會賞你很多赤幣,但是皇城通行證那麼寶貴的東西,他一定給不起。”泠九香聳聳肩笑了笑,“還是你認爲即使不用去皇城我們也能找到楊頌他們?”
李辰夜目光淡然,語氣卻強硬,“皇城,我們一定要去,但是那種地方,你不能再去了。”
“理由。”
李辰夜正欲開口,泠九香說:“打住,如果是擔心我的危險,我不擔心,也不會有事。這麼多年生生死死都過來了,沒什麼好怕的。”
無邪突然冷哼一聲,斜眼看過去,不耐煩地對兩人說:“你們到底還要瞞我多久?”
二人一時語塞,無邪接着問:“阿九,你到底是去哪兒掙來的錢?”
“競技場。”
無邪一愣,瞪大雙目,不可置信道:“你……你怎麼能去那種……”
“無邪,我不是你,只要能達成目標,自尊也好,別的也罷,這種程度的踐踏不算什麼。”泠九香雙手環胸,歪着身子笑道,“況且你們也知道我脾性,我從不讓自己受半點委屈,又沒人能勝過我……”
無邪怒道:“你在說什麼呢,我們只是擔心你的安危!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要不是李辰夜及時回來,我真想挨家挨戶把雲海鎮找個遍!”
泠九香登時噤聲,不自在地咬着下脣。
“我自己就不提了,他爲着你連着兩日都沒有休息你可知道?”
“無邪,別說了。”李辰夜微微提一口氣,轉而對泠九香說,“阿九,你明日一定要去嗎?”
泠九香咬緊牙關,微微點頭。
“你……”無邪瞪她,還欲說什麼,被李辰夜用眼神制止。
“好,既然你要去,我和無邪隨你一起去。”
無邪立刻接話,“生死決鬥不是嗎?我跟你一起,大不了咱們一塊……”
“不行,”泠九香斬釘截鐵道,“你們只能當觀衆,不能跟我一起上臺。”
無邪氣得翻了個白眼,嚷道:“你別任性了。”
“我已經跟競技場的人商量好了,這是我最後一次參賽,他們會提前爲我提供敵手的消息,我依舊會順利勝出,你們在觀衆席上好好看着便是。”
無邪咬牙切齒道:“你一意孤行,肯定會輸的!”
“但願你是對的,可惜我已經連續贏了兩場。”
李辰夜許久未曾發言,只是靜靜看着她,好半晌後輕聲問:“阿九,你確定要這麼做對嗎?”
泠九香鄭重頷首。
“有許多事我不想依靠任何人,包括你們在內,你們還有問題嗎?”
“沒有。”
“那我便去洗漱,全心全意準備明日的比賽。”泠九香捂着嘴打了個哈欠,扯過榻上一條白毛巾往外走。
待她走後,無邪憤憤不平地問:“你方纔怎麼沒攔着她?”
“我攔不住她的。”李辰夜搖頭苦笑。
“怎麼會?她以前只聽你的話。”無邪說完,深知自己失言,便抿脣噤聲。
“你也道是以前了。”李辰夜眸光深邃,望着她方纔放下的錦囊。
“三年前我便知道,知曉一切真相的她定會傷心欲絕,可我猜測她愛我極深,斷不敢傷我,只是我萬萬沒想到她在最後關頭沒有傷我,反而傷害了自己。”
無邪輕聲嘆氣,“過去的便過去了,還提那些做什麼。”
“我怕只怕這次再攔着她,她又做出什麼傻事來。”
“不必擔心,我們在觀衆席上小心照看着,一旦出什麼事馬上用***引起混亂,我再趁機救下她就是了。”
無邪這般寬慰着李辰夜,心中卻也沒底。
阿九這個人,從前便天不怕地不怕,豪橫慣了,若能讓她吃些苦頭說不定也是好處。
但他們二人全然沒有料到,泠九香即將面臨的是一場無法逃避的狂風驟雨。
萬事城的一家客棧中,弗麗桑洗了個澡,換了一身行頭,捧着一杯菊花茶飲下,最後深吸一口氣,舒舒服服地呼了一聲。
她收斂了昨日嫵媚多情的嬌嬈女子形象,語氣真摯地道:“多謝三位好心人。”
楊頌說:“不必客氣,但我還是想問,弗麗桑小姐爲何會遭此屈辱對待?”
“還不是因爲……”弗麗桑捏緊手中茶杯,無奈地笑了笑,“我本以爲亞特蘭蒂斯實力至上,若無實力,有勢力總是好的。”
“那個叫卡娜羅的女人究竟是……”
“她通過皮肉交易結實了個身份貴重的義父,至於我……按照亞特蘭蒂斯律法的規定,置辦人不能擔任超三十日,今天恰好是第三十日,所以卡娜羅藉機踢開我,自己成了置辦人。”
“可是卡娜羅自己不也只能幹三十日嗎?”王禛猶疑道。
“沒錯,花無百日紅,任她再囂張,三十日期限一到也該捲包袱走人。所以這種人根本不必害怕。”弗麗桑輕輕放下茶杯,雙手合十,對幾人笑道,“你們幫了我,我會報答你們的,你們可是在找人?”
楊頌訕笑一聲說:“本想通過競技場掙來幾個赤幣和皇城通行證的,結果那種吃人肉喝人血的地方,我們實實不敢待。”
弗麗桑點點頭,一雙明媚的大眼滴溜溜轉一圈,眼見三人悻悻垂頭,便問道:“既然如此,不如跟着我一塊去皇城?”
“你要去皇城?”
“別看我方纔在那個卡娜羅面前毫無還手之力,二十來歲的人了還沒點別的本事嗎?”弗麗桑露出自己腰間的綠色波浪,脖子一仰,嘴巴一撅,“我可以帶你們進入皇城,而且不需要皇城通行證。”
“真的?”三人喜出望外。
“但前提是你們必須聽我的,進入皇城以後也只能做個打雜的,不能有一絲怠慢,否則不管我有天大的本事都護不住你們。”
“沒問題,”王禛摩拳擦掌道,“我就是從皇城裡出來的。”
魏輕瞟了她一眼,弗麗桑纖細的十指捂着脣,譏笑道:“你從哪個皇城裡出來的?夢裡嗎?”
王禛剛想回答中原,魏輕連忙堵上他的嘴說:“他剛睡醒,讓你見笑了。”
“無妨,小帥哥自然要多睡睡覺才能養出水蔥似的小臉。”弗麗桑說着說着,擡手捏捏王禛的臉。
王禛也不躲,由着她捏,還咯吱笑了幾聲。
楊頌問:“弗麗桑姑娘,請問我們幾個手頭上空無一物,該怎麼進入皇城?”
“急什麼?我摸他你吃醋了?”弗麗桑說完也要去碰楊頌,還未觸到便被楊頌一把握在手裡。
楊頌的手掌如他的人一樣,粗大而結實。弗麗桑細細白白的十指被他握着,無端泛着暖意。
魏輕看在眼裡,下意識攥緊雙拳。
“弗麗桑姑娘,我們已經耽誤太多時間了,我們自從流落到亞特蘭蒂斯之後便和故人分別,如今他們生死未卜,我們十分擔心。”
弗麗桑俏臉一紅,旋即掙脫楊頌,嬌羞道:“你這人,說話便說話,怎麼還撩人呢?過幾日皇城腳下的王府要招幾個宮女和侍衛,我們若是能被選上,不就自然進入皇城了?”
“進王府當宮女侍衛?”王禛心下一忖,喜滋滋道,“這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畢竟他在皇宮裡縱橫二十來年了,還從未體驗過當侍衛的感覺。
“魏姑娘,到時候你便和我一起扮成宮女進入王府。”
“沒問題。”魏輕點點頭。
弗麗桑曖昧的眼神瞥向楊頌,“這下你可安心了?”
“多謝弗麗桑姑娘。”
“你一口一個姑娘,累是不累?不如直接喚我弗麗桑吧。”
“好。”楊頌衝她友好地笑了笑。
王禛湊到魏輕耳邊,悄聲說道:“這弗麗桑待人可真好,你學學人家,溫柔體貼,風情萬種……”
“閉嘴!”魏輕咬牙切齒地低吼一聲,還嫌不夠,一掌拍在王禛腦門上,王禛的叫聲奪走了二人的注意力。
王禛一蹦三尺高,“你個母老虎,輕點兒!”
“你閉嘴!”
“楊兄你快救救我吧,我現下身上半點盤纏沒有,這女人完全不聽我的話。”
“要盤纏還不簡單,待我們入了皇城,連赤幣都看不上了,每月的俸祿皆是金幣!”
魏輕問:“金幣是最高等的一類貨幣嗎?”
“不錯,而且金幣這種好東西只有皇城流通,其餘地界皆不能享有。”
魏輕聽罷,頓時雙眸發亮。
弗麗桑見狀,揶揄道:“魏姑娘可是個財迷?”
“豈止啊,”王禛大呼道,“她爲了錢什麼都能幹得出來。”
“沒錯,”魏輕大方承認,接着驀地一笑,“倘若有人給我錢讓我砍了你,無論多少錢,我定然毫不猶豫。”
“我的項上人頭可金貴着,什麼金幣藍幣都比不上我這條命。”
弗麗桑眼看二人鬥嘴耍滑,笑得合不攏嘴,“你們二位關係可真好,是兄妹吧?”
“是姐弟。”魏輕笑吟吟地說。
王禛暗暗瞪了魏輕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憑什麼我比你小?
弗麗桑點點頭,忽而想到,“你們姐弟倆睡一間房?”
“豈止啊,我們仨都睡一間房。”王禛心生一計,咋咋呼呼道,“還未和弗麗桑姑娘介紹,這位是我表姐魏輕,那一位是我姐夫楊頌。”
此話一出,魏輕的疼“騰”的一下紅透了。
楊頌連忙道:“王兄,你瞎說什麼呢?”
王禛聳聳肩,“我可沒胡說,否則我們三個人爲何要開同一間房?自然是因爲我們是一家人。”
魏輕“啊”了一聲,疑惑地問:“可你不是昨日才說過你沒有婚娶嗎?”
“我……”
楊頌正欲解釋,王禛又壞笑道:“他們昨晚剛成親,夜裡就在此洞房了……”
王禛話音未落,魏輕忽然抄起枕頭砸在他頭上。
“王禛,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她大喝一聲,眼眶裡溼潤一片。
“我……”王禛被她的激烈反應唬住,愣了許久。
往常他亦喜歡和她開玩笑,再大的玩笑也不過一瞪眼、一踩腳又或者一拳便翻過去了,今日卻紅着眼睛埋怨他,這是怎麼了?
魏輕說完,咬着脣掃了楊頌一眼,見後者一臉茫然,便翻身跳下牀,頭也不回地走了。
弗麗桑玩味地看着餘下的二人,輕聲笑了笑說:“姑娘被氣跑了,你們自己想想誰去追她。”Wωω _ttκд n _℃ O
弗麗桑說完伸了個懶腰,單手錘着後背舒緩筋骨,嘴裡嘟囔道:“過幾日我再來找你們。”
弗麗桑剛闔上門,楊頌就對王禛說:“你闖禍了。”
“我知道,可是……”王禛有些煩躁地抓抓後腦勺,“可是我從未見過她這副樣子。”
“她賭氣出走時,會去哪兒?”
“她從未如此,”王禛攤手,作驚訝狀,“她跟着我三年了,從未如此失控,難道是初來亞特蘭蒂斯發生太多變故讓她不適的緣故?”
“我們兵分兩路,去尋她一尋,免得再生出什麼事端。”
王禛萬般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往客棧樓下找。楊頌往上找,沒一會兒便走上客棧樓頂。
此時正是夕陽西下,落霞拉扯着夕陽餘暉,綿延地掛在天邊。魏輕的背影瘦削而嬌小,她斜斜坐在檐上,晃着兩條小腿。霞光把她的背影隔開明暗兩道明顯的分界,一半冷硬,彷彿堅不可摧,另一半柔軟,彷彿一觸即碎。
他緩步走過去,正欲開口,魏輕已經悶悶不樂地說:“王禛讓你來的?”
楊頌愣了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那你走吧,”魏輕壓着欲要溢出脣邊的嘆息,“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想一個人待着。”
楊頌默然許久,正當魏輕以爲他離去時,他緩步走上前,柔聲說:“魏姑娘,其實我知道,你心情不快多半有我的原因。”
魏輕詫異地扭頭,“你知道?”
旋即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心裡亂成一團。他知道什麼?他能知道什麼?她和他什麼都沒有。
楊頌點頭,隨後坐在她身側,單膝曲起,雙手搭在膝上。
“你心情不佳是因爲對我產生了愧疚之情。”
魏輕好像感受到一羣烏鴉在自己頭頂掠過。
“愧疚……”魏輕不快地撇嘴,“沒錯,是有點愧疚。”
“你不必這般想,這麼多年了,我爲任何人做的任何事都是我一廂情願,與他們本身無關。對同伴是如此,對親妹妹……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