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初冬的一天上午,李森帶來一個讓袁久有些不安的消息。
住進這座氣派的府邸已經快兩個月了,袁久和李森這才知道原來一牆之隔的鄰居竟然是靈巫祖子師輔仁,更不可思議的是這座宅子原本是子師長老的,整個宅子被這道新砌的院牆一分爲二,氣派的大門和正廳主房都歸了袁久,而西側下院偏房成了子師輔仁的宅院。
住在同個屋檐下而且還同爲廷議的長老,兩個月的時間竟然沒有前去拜訪,在這個充滿了禮教廉恥的文明之邦是否失了禮儀?袁久心中不停的嘀咕着,不知如何是好。在現實生活中鄰里間雞犬相聞卻老死不相往來者並不奇怪,但作爲同事特別是位高權重的同僚卻這般生疏不免會讓對方產生反感。更糟糕的是所有人都認爲袁久依仗着魔王專橫跋扈、目中無人,更是費盡心思強佔了子師長老的府邸,本性老實淳樸的袁久怎會做出這些。
對於官場中勾心鬥角、爾虞我詐、費盡心思的明爭暗鬥袁久是有了解的,無論是影視作品還是現實生活中,這類現象比比皆是,但是袁久可不想這些事發生在自己身上,不然怎麼死的自己都不知道!於是,袁久和李森決定前去拜訪子師輔仁。
子師輔仁見到來訪的袁久和李森,並沒有感到很意外,而是很熱情的將二位讓到客廳。大家剛落座,子師夫人便端着茶水和點心進來。
看到子師夫人,袁久和李森同時一愣。她太像雉鳩的家眷衣姬了,簡直就如一人!
子師夫人爲大家斟滿茶水後,很優雅的坐在子師身旁,微笑的看着大家。
子師早就發現了袁久和李森的異常表情,於是很隨意的說道:“二位曾見過賤妾?”
“哦!不……不,尊夫人很像我認識的一個叫做衣姬的人。”袁久老實誠懇,想到什麼就說了出來。
當聽到衣姬的名字,子師輔仁端茶的手輕微的抖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然後很柔和的說道:“衣姬是何許人也?袁長老可否相告?”
袁久不知道該不該說,於是側頭看了看李森,而李森正低頭品着點心,沒有什麼迴應。於是袁久只能如實說道:“我們在去往鵬城的路上認識的衣姬,她是雉鳩大人的家眷。雉鳩死後,她便和其他家眷一起被奴販賣到了鵬城的一戶大商賈家中。”
“哈哈”子師輔仁輕聲笑了笑,然後說道:“衣姓乃貴族姓氏,且人數不多,賤內便是衣姓,故多問幾句,袁長老不要見怪。”
袁久也很客氣的說道:“哪裡,哪裡……”
雖然子師說出了自己的理由,但是子師剛聽到衣姬名字時的反應,李森和袁久都看在了眼裡。
子師很健談,賓主天南海北的聊了很多,氣氛一直很融洽,而子師夫人則一直坐在一旁,微笑的看着大家在閒聊,當她發現誰的茶將要見底時,便會馬上上前續滿,她舉止得體,動作溫柔清雅。
又閒聊了一會,子師輔仁突然起身,很歉意的對袁久和李森說道:“我有些內急,小去片刻!”然後轉身對夫人說道:“夫人,不要慢待了貴客!”便欠了欠身,走進後堂。
子師走後,袁久和李森略有感到尷尬,於是想先告辭,不想子師夫人卻先開口說話:“二位先生,可知爲何我與衣姬這般相像?”
袁李二人一同搖頭,說道:“不知道!”
夫人淺淺一笑,略有苦澀的說道:“夫君本和衣姬是同門師兄妹,而且二人互有情義,夫君的老師也有意撮合玉成這件美事。但天有不測風雲……”說到這裡,子師夫人垂下了眼簾,似乎想起了傷心事。
袁久被弄的極其尷尬,想勸慰幾句話,但又不知說什麼好。
而李森卻突然冒出一句:“所以夫人便戴着衣姬的面具?”
袁久疑惑的看着李森,埋怨他怎麼這般冒失。
子師夫人卻很優雅的看着二位,淺笑着說道:“正如先生所言,妾身戴着衣姬的面具!”
袁久驚訝的瞪大了並不是很大的眼睛,李森雖已經料到了,但也同樣凝視着子師夫人。
子師夫人繼續說道:“夫君曾救過妾身的性命,又不嫌棄妾身卑微的身世,給妾身了這麼貴重的名分。但妾身發現夫君總是抑鬱寡歡,心中埋藏着一份刻骨的感情,妾身多處打聽,終於知道了夫君的往事。女爲悅己者容,妾身曾授父輩所傳,略通製作面具之技,故爲取悅夫君私下製作了……”
李森又突然很冒失的問道:“夫人見過衣姬麼?爲何做的如此……如此逼真?”
子師夫人很坦然的回答道:“衣姬是雉鳩大人的妻妾,妾身怎能有幸見其真容,但見過衣姬的商賈卻不在少數。通過他們的描述,妾身拙技糙工做此面具,真是羞於見人……”
袁久感覺李森問的有點咄咄逼人,於是打圓場的說道:“夫人這份苦心,子師大人見到一定歡喜的不得了。”
子師夫人卻輕輕的搖搖頭,很歉意的說道:“妾身當時真是糊塗,這麼做只不過徒增夫君的相思之情,就算妾身容貌與衣姬別無二樣,但怎會替代衣姬在夫君心中的位置呢?妾身知道弄巧成拙後,本想摘掉,但夫君卻說‘還是戴着吧!見到這幅容貌,能激發我內省自身!’所以,妾身就一直沒有摘掉它……”
在子師府的內堂後院中,子師輔仁站在一塊比較空曠的空地上,靜靜的等待着什麼。很快一陣疾風吹來,子師很厭煩的說道:“每次都這麼匆忙!告訴你多少次,要小心,不要被人發覺!”
果然,風一下停了。
子師繼續說道:“他們都說什麼了?提到面具了嗎?”
四周安安靜靜的,但子師卻好似在靜靜的聆聽,聽了好一會,子師才繼續說道:“很好,你去吧,注意隱藏行蹤!”
突然,一陣疾風吹起。子師輔仁大聲咳嗽一下後,疾風立刻變小,變小的輕風沿着環廊飄向了客廳方向。
子師輔仁也踱着緩慢的步伐,沿着環廊走向客廳,還沒到客廳便聽到了歡笑聲,笑聲中子師夫人輕快的說着:“……夫君回答了悄然殿下所有奇怪的問題,爲了爲難夫君悄然殿下召集雪都所有人進獻最難的問題,但沒有一個問題能難道夫君,即使有些夫君當時回答不上,但第二日夫君一定會給提問者一個滿意的答案。所以悄然殿下當着所有人的面大讚夫君是雪都的‘問題先生’,夫君卻……”
“夫人又在背後取笑我了!”子師輔仁走進客廳,打斷了夫人的話。
袁久看到子師輔仁回來,便忙起身對子師說道:“子師長老,我們就不打擾了,改天我們再來拜訪!”
子師略有驚奇的看着袁久,然後很誠懇的說道:“袁長老能來寒舍,令寒舍蓬蓽生輝,若我與夫人不留下袁長老吃頓便飯,那可是萬萬不可呀!”不等袁久回話,子師繼續說道:“我已備好茶飯,請這位先生與夫人同去,將府上諸人請來小聚,我正好也有好多問題要請教袁長老,還請袁長老賞老夫個薄面!”
還沒等袁久回答,李森又一次搶先說道:“不用麻煩夫人,我這就去把代鋒他們一同叫來!”
李森經過袁久的身邊,輕聲的說道:“陳老伯!問題先生!”然後,對子師及夫人鞠躬,退出客廳。
袁久自心裡讚歎李森心思縝密,反映迅速,適應能力強。但沒有李森在身邊又感到有些孤立無援,他很僵硬的坐下,然後很小心的問道:“子師長老,我有件事情想請教!”
子師見袁久又坐下了,也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然後很坦然的說道:“袁長老請問,剛剛夫人還說我是問題先生,若回答不上長老的問題,豈不是浪得虛名了,哈哈……”
袁久性格比較直接,不太會拐彎抹角,於是直接問道:“子師長老認識一位住在宮殿姓陳的老伯嗎?他也來自九州……”
子師對袁久的問題並不感到意外,他很平淡的說:“認識,也不認識!”
袁久不明白子師的話,於是接着問道:“這,這怎麼講呢?”
子師笑着說道:“袁長老知道我是靈巫吧?和死去靈魂打交道便是我的職業!”
“陳老伯死……死……,他……是……是靈魂?”袁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結結巴巴的說道。
“是的,陳姓老者本爲九尾狐狸的謀士。但數年前九尾去執行一項長期任務,不能把所有謀士都帶在身邊,所以九尾就把他們都殺了!”子師輔仁很平靜的說着。
“啊?”袁久此時所有的心情也只能用這個字來表達。
子師輔仁繼續說道:“但很多謀士還很有用,所以授九尾之託,我用一點小技巧做出諸多個結界,把這些謀士的靈魂封印其中。這樣,能繼續發揮他們的才智,而又不會被他人所利用,豈不妙哉!”
袁久一時還消化不掉這麼難以理解的概念,只是呆呆的坐在那裡。
子師輔仁輕呡了一口茶,然後身子略傾向袁久,半開玩笑的說道:“袁長老不會也是靈巫吧,不然怎麼會認識陳姓老者呢?”
“我……我……”袁久支吾着不知道說什麼好。
子師夫人笑着給袁久斟滿茶,說道:“袁長老可有家室,不知是否也將嫂夫人帶到了魔之域?”
有人打圓場,袁久忙說道:“我是一個人來的,當時也不知道是要到這裡來,唉……”
子師和夫人好似很好奇,凝視着輕聲嘆息的袁久。
袁久看看二位,於是將便自己怎麼進入魔域的經過講給他們聽。袁久的故事剛開始講,子師的家侍便把李森、代鋒、林雨軒等人迎進客廳內,接着便是又一番的寒暄。
袁久等人在子師家吃了午飯,雖然子師口口聲聲稱袁久等人是貴客,但從飯菜的數量和品味上都不及當下普通人家的家宴。但在對物質需求極少的魔域中,人們本就不是很在乎飯菜質量,吃飽即可。
飯後,子師又拉着袁久,讓講述他進入魔域前前後後的經過,並不時問幾句無關痛癢的問題。而另一邊,子師夫人和林雨軒好似一見如故,也又說又笑的聊着家常。李森坐在袁久身旁,好似心不在焉的品茶或是吃點心,並不插話。而已經略顯發福的代鋒,依舊只是低頭不斷吃着東西,呆傻的表情在臉上顯現的愈加明顯。
袁久簡略的將自己的故事講完,隨即將纏繞在心中好久的另一個問題拋給了子師,他問子師道:“子師長老,爲何咱們魔域的夜晚不見月亮,但巫者卻用月亮來代表身份?”說着,袁久在自己和子師的肩上比劃了一下,袁久和子師等長老的左肩都繡有一輪滿月,而其他巫者也在同樣的位置繡有月亮。從月牙到滿月,代表着一個巫者不斷成長壯大的過程和他所處的等級,上下玄月也有不同的表示,其中具體的情況,袁久並不十分了解。
子師眼睛一亮,很神秘的說道:“這個問題,袁長老不可再問別人!”
“爲……爲什麼?”袁久不解。
子師依舊很神秘,用很低的聲音說道:“這是月之殤!”
袁久也一字一句的重複了一遍:“月、之、殤?”
子師說道:“每一塊大陸都有自己的圖騰,魔域是月亮,神域是太陽,九州是龍!作爲魔域裡的子民,月即是至高無上的聖靈,而只有巫者才配把這聖靈放在高於自己心臟的位置上。”
袁久點點頭,明白了巫者爲何以月爲標誌來代表身份。
子師繼續說道:“聖潔的月光一直保佑着虔誠的子民每一個夜晚,但是自遠古那次魔神之戰,月光連同魔王受到了最惡毒的詛咒。”
“詛咒?月光還能被詛咒?”袁久疑惑的問道。
子師點點頭,繼續說:“詛咒後的月光充滿了惡毒的力量,每當滿月當空,魔王便會變的異常虛弱,即便是最柔弱的孩童也可輕鬆將魔王打敗。魔王和他八十一位兄弟就是在月圓之夜被《經》封印於魔聖堂!魔王被封印前施全力掩住了月光,使得月光不得再毒害他的繼位者。”
袁久感到很神奇,但這也是很滿意的答案,點點頭說道:“從此魔域裡就沒有了月光!”
“非也!”子師輕搖着頭說道:“每隔十二個春秋,月依舊會圓一次!每次月從缺到圓,再由圓變缺,會持續二十九個夜晚,當然只有一夜是月滿之夜!”
“那一夜,魔王就會變的非常虛弱?”袁久知道答案,但是禁不住還要一問。
子師正色回答道:“只有真正的魔王纔會受到詛咒,纔會被毒害!”
“其他魔族的人都沒事?”袁久比較糾結這個問題。
“是的,詛咒只針對魔王,真正的魔王!”子師看着滿臉難以置信表情的袁久,輕聲說道:“作爲巫者,你和我都有義務還聖靈一片潔淨,保護我魔王不受傷害,並找到解除詛咒的方法,這也是你我肩上的責任!”
說到這裡,子師學着袁久的樣子,在自己和袁久左肩的滿月上比劃了一下。
袁久看着自己肩頭大大圓圓的滿月,會意的點了點頭。
而後大家又聊了很多關於其他長老和雪都的軼事,袁久也講了很多現實世界中有趣的故事。
茶續過幾次後,袁久發現來子師府的時間已經不短,便帶着李森等人起身告辭。子師也不作挽留,雙方很客氣的約好了下次在袁久府上小聚,袁久一行便回到了一牆之隔的家中。
袁久回到家中,剛換上一件衣服,李森就閃進門內。
袁久說道:“我正要去找你!”
李森很小心的向門外望了望,然後將門關好,對袁久說道:“你不覺得子師府處處透着古怪?子師夫婦也很奇怪嗎?”
袁久給李森倒了杯水,然後坐到椅子上,翹着二郎腿,心不在焉的說道:“子師長老是有點過於熱情,幫我解答了好多想不通的問題,相比其他那些穿喪服的老傢伙客氣多了!那幫老傢伙,見到我跟沒有見到一樣,眼睛都長到頭頂上了,怎麼說我也是廷議的一員,也是長老……”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子師家中總是陰風陣陣,無論你在做什麼總好像有好多眼睛在盯着你看!子師夫婦說話也總是話中有話,好像在試探我們什麼?你就沒有感到古怪?”李森打斷袁久的話。
“沒感覺!他家和咱們家本就是一家,建築風格一模一樣,只是被這道牆給隔開了,一進去還真感覺很熟悉。”袁久懶洋洋的半躺在椅子上,看着一臉疑惑的李森,他繼續說道:“老李,你想多了吧?我想過兩天請子師兩口子過來時,給弄幾道硬菜!你廚藝怎樣?要不要露一手?”
李森站起來,緩緩的踱着腳步,想了一會說道:“請他們過來也好,我還要多觀察一下他們,說不定會有什麼新發現!”
“別神神秘秘的了!你有沒有什麼拿手菜?我的廚藝可爛到家了,這裡又沒有好廚子!”袁久還在計劃着宴請子師夫婦的事。
“我也不會做菜!”李森先回答了袁久的問題,然後又說道:“子師府上的家侍怎麼這麼少呢?這個子師夫人也奇怪的很……”
“老李呀,你怎麼草木皆兵,看着誰都可疑?”袁久閉上眼睛,輕輕晃動腦袋,又說道:“老李,你查的那個大陰謀有線索了嗎?還有,那個穿花衣服的女孩找到沒?”
正在踱步的李森突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向袁久,然後說道:“謝天賜的陰謀埋藏的很深,一直沒有什麼線索,但我有強烈的感覺,我們已經很接近了,只是還差那麼一點兒!還有這個雪都,表面上很安靜祥和,暗地裡卻波濤洶涌,北方的鵬鳥驛站,每天都人流如潮,總會見到很多充滿好奇眼光四處觀望的人,這說明這些人是第一次來到雪都。但在城裡卻看不到人口數量增加,這些人都去哪兒了?南方雪怪基地屯有重兵,但是作爲長老,你都不知道兵權在誰手裡,這些兵是要用在哪裡?赤燧偶爾你還可以見到,但瞑弈呢?他在忙什麼呢?他真的不想當魔王,不覬覦這個魔域?而那麼多的士兵又怎麼解釋呢?”
袁久睜開眼睛,坐好,然後說道:“這些我都沒注意到!不過我可確實按你所說的打聽過很多人,沒有人知道兵權到底在誰手中。不過我出入南方基地,可沒有人敢攔我!等明天我再去打聽打聽,看看能不能找到點有用的線索!”
李森雙手抱在胸前,一隻手託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說道:“南方和北方的基地,你可以自由出入,我也差不多,但是東方和西方的呢?”
“東西方是魔族的禁地!誰都不讓進!”袁久一本正經的說道。
李森依舊好似自言自語的說着:“禁地?爲何是禁地呢?禁着什麼東西呢?”略有停頓後,李森繼續說道:“還有,你真的就不覺得子師夫人奇怪?”
袁久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只是重複了一句李森的話:“子師夫人奇怪?”
李森慢慢解釋道:“子師夫人爲何要戴面具?她自己的理由好似很充分,但有沒有可能是她怕被人認出來?她說面具是她自己做的,我仔細觀察過,面具沒有一點瑕疵,她本人不說,誰會知道她戴着面具?如果面具真的是她做的,她有這麼高超的技巧,那麼她就更加不簡單了!還有,她否認見過衣姬,但是僅憑着別人的描述就能把衣姬的模樣刻畫的這麼惟妙惟肖?我怎麼都不覺得可信。”
“這裡本來就稀奇古怪!”袁久好似想到了什麼,繼續說:“比如說陳老伯,原來只是個鬼魂,但是我卻真真實實的見到他,還和他聊了一個下午,他拿給我的東西也確實是真實存在的,物質的!物質的!但是他……他如果真的在什麼結界中的話,我又是怎麼進去的?怎麼出來的?奇怪的東西太多了……”
李森也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送走了袁久等人後,子師又要開始誦讀詩文,所以他快步走進書房內。子師的書房在宅院的一個偏角處,因子師長老讀書不喜被人打擾,所以家侍從來不敢靠近半步,只有夫人每日傍晚爲子師長老送些點心和茶水,除此以外整個書房及環廊幾乎成了禁地。
此時,子師輔仁正站在書房內,書房的門窗大開,幾陣輕風吹來,書房的門窗都被輕風關上。子師目光如炬,環視四周,厲聲問道:“都來了麼?”四下一片寂靜。
“少一人!”子師的聲音依舊嚴厲。
話音剛落,窗子“吱噶”開了個小縫,隨即又關上了。
子師對着空曠的書房說道:“任務略有變動,除盯着季長老外的人外,其餘的都減少一人。減下來的人,加上看護書房的人,只留下一人聽我差遣,其餘的人給我十二時辰全天盯着袁久、李森、代鋒和林雨軒!”
子師的聲音停下後,空曠的書房內,就沒有任何聲響。子師閃亮的眼睛再次環顧四周,而後語調平和的說道:“一定要加倍小心,千萬不可暴露行蹤,沒有重要的事情不要來見我,做事去吧!”
書房的門窗又被風吹開,子師站在書房的正中凝視着迴廊的拐角,他清了清喉嚨然後大聲問道:“是夫人嗎?”
一陣細碎的腳步由遠及近,果然是子師的夫人。夫人端着點心和茶水,遠遠的說道:“天都這麼冷了,還敞着窗子!快喝點熱茶暖暖身子!”
子師笑了笑,快步走去迎接夫人。
日子一天一天過,袁久說話的官腔越來越濃,半文言的話也越來越上口,他漸漸習慣了被恭維、被簇擁、被敬仰的生活,他突然覺得這身黑色長袍很耐看,他甚至有時候會開始厭煩李森對自己說話的語氣。
而李森堅持着每日長時間的在外閒逛,在坊間聽着各種傳聞和流言,他更加有意的漸漸接近東西方向魔族的禁區。每次他得到有用的線索都會和袁久分享,並對袁久瞭解到的情況加以分析,當然他對袁久的變化也有所察覺,但他並沒有太在意。
隆冬臘月的一天,鵝毛大雪簌簌的下了一夜,天亮後還沒有停。吃過早點,袁久穿着厚厚的裘襖站在屋檐下看着正在忙碌掃雪的家侍。李森依舊早出晚歸,再大的風雪也無法阻擋他的腳步。
很急促的敲門聲令袁久感到意外,平日裡只有子師的夫人會偶爾送些點心或是找林雨軒聊天,但也不會來的這麼早。
一名家侍去開門,沒多久便帶進兩個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身穿土灰色長袍,肩上繡着一輪上玄月,氣宇軒昂的年輕巫者。在巫者身後是一名衣衫襤褸戴着小丑面具的乞丐,乞丐蓬亂的頭髮說不清多久沒有洗過,身上本就單薄的衣服又露了許多大洞,赤着的腳上滿是凍瘡,打着寒顫緊跟在巫者身後。
年輕巫者見到袁久,只是微微躬了一下身,便郎朗說道:“袁長老好,小巫名叫季司合,奉家師祝巫祖季長老之命給您帶來一人。”說完,對身後的小丑面具乞丐說道:“快上前來!”
乞丐本就緊緊跟着年輕巫者,聽巫者叫他上前,便假裝小跑幾步,站在巫者面前。
袁久不明白總是和自己過不去的季長老又在耍什麼陰謀,這個乞丐又是誰呢?但袁久還是不動聲色的問道:“這是何人?”
年輕巫者依舊郎朗的說道:“此人名曰醜男,來自九州,自稱善做九州之中各類美食。家師曾聽袁長老抱怨雪都之食皆無味,想此人或者解袁長老口舌之需,故派小巫帶此人前來,不知袁長老是否願留此人?”
袁久雖然看着這個趾高氣昂的年輕巫者很來氣,但雪都裡食物確實太不合口味,是老天眷顧送來一個廚師,豈不妙哉!袁久假裝沉思了一會,然後說道:“既然是季長老的美意,我恭敬不如從命!請這位小師兄回去代我謝過季長老!”然後,袁久大喊道:“財哥,拿些零錢來打賞一下這位小哥!”
老來財放下掃帚,應聲過來。
年輕巫者很生氣的說道:“不必!我還有要事,先告退了!”說完,轉身大踏步的離開了。
袁久發自內心的好笑,終於還是殺了一下年輕人的威風。他看着乞丐,然後對來財說:“財哥,帶他去洗個澡,理理髮,換身衣服!”
老來財應和着,帶着乞丐走向內堂。袁久望着乞丐的身影,感覺有一點點熟悉,但隨即又不感覺熟悉,他搖搖頭,叫旺財牽來最喜愛的棗紅大馬出去遛馬了。
靜心湖面結了堅實的冰,又鋪上了厚厚一層雪,遠遠望去白茫茫一片,看得袁久心曠神怡,棗紅馬今天也倍兒精神,撒了歡的拼命跑。漸漸雪停了,天依舊灰濛濛的,袁久感覺到很餓,棗紅馬也有些乏了,四隻馬蹄緩慢而有節奏的踏着白雪。突然,天空中傳來一聲尖銳的轟鳴聲,袁久擡頭望去,一隻大鵬鳥正緩慢的降落到北方的驛站。袁久心想:這麼冷的天,誰還會坐鵬鳥到處走呢?
鵬鳥平穩的降落到驛站中,很快就有人牽着馬跑到近前,鵬鳥上拋下軟梯,旅客們一個接着一個自軟梯上下來。鵬鳥上的旅客只有寥寥幾人,畢竟這麼冷天還在萬里高空飛行是一項很考驗意志力的事情,雖然鵬鳥上搭有簡易帳篷,但出行的人依舊很少。一位白髮白鬚老者牽着一個女孩最後從軟梯上爬下來,這一老一少特別吸引目光,老者白髮白鬚,一臉剛毅正氣,身穿乾淨的粗布素衣,但是在肩上卻繡着代表巫祖的滿月。而女孩則清秀靚麗,但是全身上下被花花綠綠的衣服裹了一層又一層,奇怪的是也在肩頭繡着一個大大的誇張的黑色月牙,遠看整個人好像只染了色的蟲蛹。
這一老一少,驛站中所有人都認識,老者是鼎鼎大名的巫醫祖素衣老人,而女孩則是素衣老人的孫女素馨兒。
袁久騎着疲憊的馬兒回到家中的時候,感覺已經餓的前胸貼到了後背。他還沒到餐廳,便聞到了陣陣香氣,袁久幾乎是奔跑着衝進的餐廳,只見桌上已經擺好了六菜一湯,三葷三素搭配的極其巧妙。袁久感覺到自己是含着眼淚在吃菜,真是難以形容的美味呀!葷菜香而不膩,極其爽滑,素菜清脆爽口,鹹淡適宜。
吃着吃着,袁久才發現,原來桌邊一直站着兩個人。一個是老來財,他一直笑眯眯的看着狼吞虎嚥的袁久。另一個人帶着一副馬戲團的小丑面具,瘦高的身材看不清面具後的表情。袁久這纔想起,這菜是早上收留的小丑的傑作,於是袁久向小丑豎起了大拇指,嘴裡嚼着菜口齒不清的說道:“好手藝!不錯,不錯!”
水足飯飽後,袁久又睡了個午覺。醒來後,身上懶洋洋的舒服極了,他踱步來到書房,書房內很暖和。袁久讓旺財叫來小丑,他想多瞭解一下小丑。
小丑進屋後很拘謹,身體一直微微顫抖,兩隻手緊緊的攥着拳頭。袁久看小丑緊張成這樣,便柔和的說道:“別緊張!告訴我,你來自哪裡?”
小丑深吸了好幾口氣,平復了一陣後,才用嘶啞的聲音說道:“回大爺,我來自北京!”
袁久感覺好親切,聲音更加柔和的說道:“我來自東北,你知道嗎?”
小丑看樣子心情已經平復,他那嘶啞的嗓音讓人聽着不舒服,但還是清楚的說道:“回大爺,我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爺也是從那邊過來的。”
袁久很隨意的伸個懶腰,半躺在椅子上,問道:“你是怎麼過來的?”
“回爺,我也不知道,我在飯店炒着菜,炒着炒着就炒到這了。”小丑的嗓音聽不出京腔,但是北京人說話的語氣倒是很地道。
袁久心不在焉的說道:“你叫什麼名字?把面具摘了吧!”
小丑恭敬的說道:“回爺,您就叫我醜男吧,我自己個兒的大名還沒這兒倆字兒好聽呢!爺,您說這面具呀,已經摘不下來啦!”
“摘不下來了?”袁久突然來了點興趣。
“爺,您看這兒!”醜男揚起了脖子,只見醜男的脖子上滿是燒傷的疤痕,不用說臉也一定被燒的面目全非。醜男繼續說道:“剛到這兒,我正好掉到了火坑裡。還好有位好心的大爺會做面具,因爲我從小就喜歡看馬戲表演,所以就請那位爺幫我做了這麼面具,也算圓了咱一個兒時的夢想不是!”
袁久仔細看着樂觀的醜男,繪着笑臉的小丑面具上明顯印出一滴淚痕,但仔細一看,淚痕是面具上自帶的,可能是鑄模具時產生的瑕疵,但不經意一看,卻好似一滴淚水。
袁久有很多話想說,但是看着小丑的面具,話到嘴邊又不想說了。他微微思考了一下,然後說道:“醜男呀,在我這兒好好幹,我不會虧待你的。過幾天,我想請隔壁的子師長老一家過來吃飯,你幫我掂量一桌上檔次的菜!”
“好叻,爺!您就瞧好吧!”醜男應和着慢慢退出了書房。
醜男離開書房徑直回到了自己位於廚房旁的柴房內,其實老來財早上爲他安排了一間乾淨整潔的下房,但他推脫說聞不到木柴的味道就睡不着覺。老來財拗不過他,就將一張牀和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搬到了柴房,將柴房的一個角落收拾乾淨,作爲醜男的臥房。
醜男看着牀上鋪上了厚厚的棉被,心想:老來財心地還真善良,但他給這麼惡毒之人當奴才,將來也不會有好報應的!
醜男沒有坐到牀上,而是蜷縮着身體偎依在木柴堆中。他小心的自懷中取出了一張皺皺巴巴的相片,用手輕撫着,喃喃的說道:“小穎,我終於見到他了,他還沒死,活的很好,變胖了,我終於可以親手爲你報仇了……”
醜男手中拿的是一張標準的結婚照,照片內一對青年男女緊靠在一起微笑的注視着,注視着現在帶着淚痕的小丑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