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約定,簡短的四個字將子師輔仁的思緒帶回了數十年前。
子師輔仁揹負恩師的大仇,離開了貌美的衣姬,隻身一人歷盡艱辛來到了傭奴的天堂——雪都。子師是天賦極高的靈巫,但當時還沒有達到巫祖的境地,在人才濟濟的雪都中只能算是泛泛之輩。
在一個秋日的下午,子師突然被引薦到了城主瞑弈的內殿。這麼多年來,子師總是會不經意的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但可能是由於太過於激動,好多細節他都沒有記住,或者說當時的子師一直處在神情恍惚之中。
在子師的記憶中,城主瞑弈穿着一身雪白的長袍,端坐在一個軟塌之上,在軟塌的另一邊是一隻長滿了棕紅色長毛的狐狸。狐狸的毛色光亮,如塗滿了油,而狐狸的那雙眼睛如同可以洞穿人心一般閃着銳利的光芒。子師知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九尾狐,一隻可以洞曉天機遇見未來的上古聖獸。
瞑弈並沒有和子師寒暄,而是直入話題,他詢問子師是否可以值得信賴,是否可以承受重託。子師早已將自己的性命和未來交付給了雪都,交付給了瞑弈。子師很果斷的立下了重誓,瞑弈笑着告訴子師他也可以滿足子師的幾個願望。
子師還記得自己當時說的都是什麼,其一,喚回恩師的亡靈;其二,擁有一杯不死泉水;其三,魔族不再任意殺戮人類。
這就是君子約定,因爲當時子師聽到了瞑弈最後說了一句話:“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君子約定!”子師也把這句話作爲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個座右銘,時刻銘記於心中。
當然把這句話深深記在心中的還有九尾狐,它沒有想到子師輔仁竟然將整個人類的命運放於心中,九尾接觸過的人類都是極其自私虛僞的,都是唯利是圖的,它自那時起便對子師輔仁另眼相看。
想到這裡,子師輔仁很坦然的說道:“我承若城主的事情都做到了,城主答應過我的事情,自然也會做到,你我何必再次談論這些無聊之事!”
胡偉九很堅決的問道:“大人可有印象,瞑弈城主答應過大人的願望嗎?”
“這……”子師的確沒有任何印象瞑弈答應過,但瞑弈說過這是君子約定。
胡偉九繼續說道:“大人沒有發覺從見瞑弈至離開,都一直出於神情恍惚之中嗎?”
“這……”子師再次無言以對。
“大人當時其實是處在幻境之中,是九尾造出的一個幻境。九尾用這個幻境將所有雪都中的巫者逐一篩查,並進行預測,從中選出可用之人。大人,就是在這次篩查中脫穎而出,漸漸被委以重任。”
“既然……既然你可以預知未來,你能預見我是否會幫你?”子師心中一個美麗的憧憬被無情的敲碎後,突然有一種萬念俱灰的感覺。
胡偉九惆悵的皺了一下眉頭,雙眼充滿了真摯,他用着些許激動的語氣說道:“我的命運是不可轉變的,雖然九尾將生的希望留給了我,但自我開始會預知時起,便對自己的命運進行了無數次的預知,但每一次的結局都是難逃一死。我試圖改變命運,但改變的只是死的方法。我已經在自己的預知中死過成千上萬次了,最後我決定不再運用這項能力,把命運安排的權利歸還給上蒼……”
子師輔仁望着雙眼空洞的胡偉九,一個“死”過上萬次的年輕人,這種心裡會是怎樣的煎熬。
子師喃喃的問道:“你把這麼多告訴我又有何用?”
胡偉九嘆口氣說道:“我只是希望在你我死之前,能把這麼多的事情找個可以傾訴的人傾述出來。”
“你我死之前?”子師凝望着胡偉九。
胡偉九輕輕點點頭,悠悠的說道:“天明第一縷陽光便是你我的死期!金甲兵已經開始部署了,他們只是表面上忠於魔王赤燧,實際上他們都是瞑弈招募來的死士,他們都跟赤燧有着深仇大恨。當第一縷陽光升起時,一萬名金甲兵同時引爆自己,更可怕的是姬昔身上的那身冒牌魔王戰甲,這幾日來已經蓄滿了能量,成爲了另一個更大**包,你和我連同大半個魔域都將化爲烏有……”
子師輔仁突然站起身來,他雙眼盯着胡偉九很長時間,才一字一句的問道:“怎麼才能改變這一切!”
胡偉九很果斷的說道:“魔域已然不保,金甲兵的自爆不可挽回。九州尚有生機,只要能殺了袁久,阻止歸途者打開天門!”
“需要我做什麼?”子師輔仁凝視着胡偉九。
胡偉九輕輕的搖搖頭說:“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子師輔仁有些咆哮道:“那該怎麼辦?”
“先到哪裡再說!”
“到哪裡?”
胡偉九用手指向東方,淡淡的說道:“姑射之山!”
姑射之山位於魔域最東方,臨海,無草木,無野獸,可以說是極其荒涼之地。但今夜這裡將熱鬧非凡!不知從何處出現的人流漸漸向姑射山頂默默匯聚。
人們都穿着粗布土衣或衣衫襤褸,他們相互攙扶或拄着柺杖艱難前行,他們人數衆多卻默默行進,他們看似雜亂卻宛然有序。這些都是歸途者們收留解救的苦難的人類,他們大多是傭奴或是飽受戰爭璀璨的普通人,他們從魔域的各地歷盡艱辛在今夜匯聚於此,只因一個同樣的目的——離開這片動盪的大地!
人們滿是塵土的臉上雖然蠟黃消瘦,但卻充滿了殷切的期望,雖然滿身泥土、衣衫襤褸卻腳步輕快,因爲他們心中充滿了期待,對美好事物的期待,幾個世紀的期待。
兩位靈巫祖想去任何地方,是瞬間的事情,只要二人能同時向對方發功並打開通道。只見子師長老的帳房內紫光一閃,接着一道弧光自帳房內劃過天際,等守衛的兵士闖進帳房內時,帳內早已空無一人!
子師輔仁和胡偉九突然出現在默默行進的人羣中時,人們出現了短暫的混亂,隨後人們又默默的向山頂前行,在他們看來,只是自己隊伍中又多了兩位患難的兄弟而已。越向山頂山勢越加陡峭,在人羣中星星點點的散佈着幾塊不夜石,爲大家照亮了歸途。
看着默默行進的數萬民衆,胡偉九非常焦急,他無法找到那一個纔是袁久,那一個纔是瞑弈。
“他們來了嗎?他們在哪裡?”子師輔仁也焦急的追問道。
“不知道!我沒預知過自己主動來送死!”胡偉九苦笑着說道。
“那,現在預知一下啊!”子師輔仁愈加焦急。
“已經來不及了!”胡偉九仰望着山頂,只見山頂的天空漸漸的開始扭曲,並逐漸從黑夜中分離出各種色彩,天將要破曉,太陽的腳步是誰也阻止不了的。胡偉九似乎想到了什麼,喃喃的說:“也許可以讓他們來找我!”
“我!要!破!壞!掉!這!天!門!”胡偉九一字一字的大聲喊道。然後整個身體都在膨脹,最後一道粗壯的紫光自他的周身激發出,射向漸漸開始旋轉的天空中。靈巫並不擅長攻擊,但胡偉九能一下激發出如此巨大的能量,確實讓子師輔仁感到震驚!
在紫光即將接觸到天際時,突然消失掉了,原來胡偉九的整個身體已經被身邊的一位高大的身影舉了起來。黑影是突然出現的,他從身後抓住了胡偉九的脖子將他舉起,然後一雙閃亮的眼睛看着子師輔仁。
雖然這一切動作都只在一瞬間,但子師輔仁卻真真切切的看到了。這個高大的身影就是城主瞑弈,他並不在隊伍裡,而是在空中!他破例披了一件黑色斗篷,在黑暗的天空中沒有人能看到他。身旁的人們對又出現的身影給嚇到了,他們繞開了圈子,加快了爬山的速度。
胡偉九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兩條腿扭動着踢了幾下就一動不動了。隨後在瞑弈身邊又緩緩落下幾個人,一位是一手託着袁久另一手拎着黑煞的赤燧,另一位竟然是嬌小羸弱的素馨兒!他們全是黑衣打扮。
子師輔仁驚訝的說不出話來,袁久卻很興奮的說道:“子師大人!”
瞑弈的手輕輕一抖,被舉起的胡偉九便“呼……”的一聲化爲了一絲青煙和些許灰燼。
巫祖界別的人物就這樣輕描淡寫的被化爲烏有,子師輔仁背後驚出一層冷汗,他脫口而出:“他是九尾狐!”
瞑弈依舊用眼睛直直的盯着子師輔仁,然後平緩沒有起伏的聲音響起:“這隻老狐狸還不知道幻化出了多少人!”
袁久見到子師輔仁感到很親切又很意外,他主動走近子師,並再次說道:“子師大人!”
看着走向自己的袁久,子師輔仁突然感到了使命感,他手中寖出了汗,表情僵硬的回道:“是袁大人啊!”
袁久想上前握一下子師輔仁的手,就在離子師只有一步距離的時候,突然眼前黑光一閃,子師輔仁已經被赤燧高高舉起,樣子同瞑弈舉起胡偉九一樣,只不過子師的臉是面對大家的。這時,才“叮噹!”響起了一聲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音,一把金色匕首掉落在袁久身前。
袁久俯身撿起匕首,握在手中,素馨兒上前一步擋在了袁久身前,嬌媚的看着子師輔仁。黑煞似乎已經恢復了體力,它輕輕用身體蹭了蹭袁久,袁久會意,便坐在了黑煞身上。
赤燧並沒有向瞑弈那樣直接結果了對手,他並沒有殺死子師輔仁,只是用手抓住了子師的衣襟,將他舉了起來。
赤燧似乎想知道些事情,他笑着問道:“你爲什麼要殺袁久?”
子師沒有看赤燧,也沒有看瞑弈,更沒有看素馨兒,而是將目光直射到騎在黑煞身上的袁久,他大聲說道:“袁久必須要死!不然人類將會生靈塗炭!袁久必須要死!人類將要滅絕!”最後的幾句話幾乎是哭喊出來的。
突然赤燧的手也是一抖,子師長老也隨着這一抖化身成爲了一縷青煙和些許灰燼。
袁久被子師輔仁最後的嘶喊聲給鎮靜住了,雖然自來到魔域後,很多事情都是超乎想象和難以預料,但沒有任何一件事情將他和人類的命運相結合,沒有任何一個人寧可犧牲自己也要來刺殺他……
袁久低下了頭,他的頭有些疼,不知是因爲這一天來的勞累,還是在天空中飛行了那麼久的緣故。他低頭剛好看到了黑煞注視他的目光,這目光就是李森的!袁久看到目光後,似乎一下又回到了大學時代。這是鐵哥們、好兄弟的目光,無論是上課時計劃着一起蹺課,還是在球場上下一個帥氣的配合,或是在網吧裡隔空的一個暗示……只要這一個目光就夠了,真的夠了,因爲袁久迴應了相同的目光。
在姑射山頂,三千多名歸途者們早已催動法陣,天門即將開啓,七色光芒伴隨着天空中的魚肚白開始漸漸有規律的旋轉起來,圍繞着一箇中心,旋轉的中心正對着姑射山頂。
西方的天突然亮起,亮的是那麼遙遠,但又異常耀眼,沒過多久整個大地開始有節奏的震顫起來。爬山的人們被大地搖晃的東倒西歪、大呼小叫,人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能利用各種方式保持平衡,然後加緊登山的步伐。
瞑弈輕輕抖動了一下身體,在上萬登山人羣中間隱現出了衆多黑色的影子,他們高大健壯,身穿緊身黑衣,只留下了一雙閃着藍光的眼睛,他們整齊劃一大步向山頂前行。
西方的天空依舊明亮,一道更加耀眼的光芒再次在西方亮起。還沒有等到大地再次顫抖,一瞬間,四道黑色閃電幾乎同時射向了旋轉中的七色天空!第一道黑色閃電融進了天空之中,七色光一下黯淡下來,隨即消失不見,東方的天更亮了,另外三道閃電其中兩道定在空中,而有一道飄飄然然的伴隨着新日初升而緩緩墜落!
袁久和李森就是消失的第一道黑色閃電,袁久和黑煞同時收回了注視對方的目光,袁久將金色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黑煞拼勁全力衝向空中並用利爪撕爛了自己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