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綺羅殿, 太監引我降階而下,偏殿外,牧哥哥獨自一人靜憑雕欄, 仰觀星漢。銀河迢迢, 牽牛織女遙相顧盼, 在蜀中, 難得這樣澄清的夜色。麗服映頹顏, 宮燈照華髮,身後喧囂漸遠,眼前這景尤爲幽絕。
我緊跑幾步, 他聽見聲響,回眸來看。“狸奴!”三兩步走到我近前, 惶然打量了一番, “你沒事吧?沒事就好了!”又動了動脣, 彷彿有些不可置信,想是在訝異青兕先生的本事, 怎麼三言兩語就哄得那兩兄弟放人了。
我搖搖頭,示意此間不是說話之所。
出了宮門,有人替我們備了兩頂軟輿,一路無話,入大將軍府後, 駱公晏被“請”了回去。兩扇大門落鎖, 四周都有禁衛軍把守。
夏生將剛纔還沒來得及吃的酒菜又熱了一遍端上案, 三人各懷心事, 埋頭吃了。
沒多久, 又有公公來傳旨,幾個大漢擡進四、五個箱篋, 說是皇帝的賞賜,李鼎恐怕這宅子年久失修,我住着不慣。勉意謝過,將人打發走。夏生開蓋檢視,盈箱都是些衣被飲食,還有不少金銀玉器、把玩之物。
牧哥哥執意將他住的那間朝南的屋子騰出來給我,又另外收拾出兩間,讓夏生先去休息。
關上房門,我一個人歪靠在櫺角上,毫無寢意。院子裡有人捂着嘴輕咳,隔窗一點讀書燈,照人明滅。
我起身打開房門,屈指扣了扣門板,“牧哥哥,這麼晚了還在讀書?”可嘆這蜀中茅廬,竟無人顧,平生志向,竟無人付。
“吵到你了?”他抱歉地看了看我,自嘲道:“蜀中難得好天,蜀犬見日便會向天鳴吠,沒想我這吳牛待得久了,竟也會咳月了。這就回屋去,你進去睡吧。”
他合上書,打算起身。我拉了個蒲團坐到他對面,“已經錯過困頭,反正睡不着了。”
明月孤燈,照着他鬢角的白髮,愈發耀眼。案上孫吳書,歲月欺貧儒。一陣靜默,牧哥哥垂眸問道:“今日殿上,青兕先生說了什麼?他前腳才進去,他們怎麼接踵就放你出來了?”
我攪着衣襬,“北帝願意出高價贖我回去。”
“你之前就認識青兕,他在代國也爲北帝出謀劃策,是嗎?”我點點頭。牧哥哥倏然捏皺案上一本兵書,怒道:“我早該料到他們是沆瀣一氣的!他引我入蜀,哪裡會白做好人,那十萬人的賦稅他每年可抽兩成。如今明知我空有大將軍的名頭,卻哄着北帝讓你來四川勸降我,這贖金,他又不知能分幾成去!此人到底佩了幾國相印?不出合縱之策也便罷了,還四處離間,機巧獲利,大發國難財!此等小人,怎可與白石齊名?”
被他這樣一說,我心裡更是愧悔萬分,小聲嘟囔道:“是我自己偷跑出來的,不關他的事,他不知道……”
牧哥哥憤然道:“他們這次又商量了個什麼價錢?”
我搖搖頭,拓拔烈自然不會拱手江山,不知他這回又打了什麼主意。照李鼎的話聽來,似乎是他有意放出消息讓我被捉的。他若怒極,借刀殺人也便罷了,偏又匆匆忙忙趕來護我周全?我張了張口,本想將實情和盤托出,也好有個商量,可又怕壞了拓拔烈的大計,只能閉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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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果然少晴,自那日後,陰雨不絕。牧哥哥的草廬間間漏水,他和夏生住的屋子雨腳如麻,幾無干處,只有我住得那間好些,擺了幾個盛水的鍋碗,一夜滴到天明。夜裡雖有一牀錦被,可是被潮氣所侵,冰冷如鐵,常常睜着眼等到天亮,晝間又昏昏沉沉,恍如半寐。因一路不慣風霜,不服水土,在荒村落下的病始終沒有好透,如今被軟禁起來,我不想生事,絕口不提,就這樣扶病拖着。
一日復一日,看不到太陽,心情也幽晦起來。外頭的消息一點也得不到,拓拔烈再未曾露面,只從門口侍衛的閒談中得知,這幾日宮中日夜飲宴,青兕先生樂而忘歸。倒是李鼎對我念念不忘,派人一日三賞賜,牧哥哥對他的殷勤很是顧忌,每每推辭阻撓一番,可惜毫無收效。
一天夜裡才睡下,就聽門外喧鬧,披衣去看,李鼎吃飽了酒站在院子裡吵嚷着要見我。牧哥哥和夏生將他擋在門外,他見我開門,便推開左右直闖了進來。我瞧着他至多半酣,卻裝作酩酊大醉,借酒撒瘋。我敷衍不過,他便想用強。牧哥哥一介儒生,掛壁多年的劍出鞘,我抄起桌上的並刀,抵着喉嚨以死相逼,威脅他大不了一拍兩散,休想在拓拔烈那裡討到便宜,他這才悻悻住手。最後還是李鍾派了一隊護衛,將他弄走。
人雖無恙,但這次着實受了驚駭,加之悲憤交集,半夜就起了高燒,倒在榻上連神志都不十分清楚了。夏生讓門口的禁衛軍去找大夫,他們也怕我死了不好交代,那姓程的將軍進門查驗了一番,纔派人去請。
不久來了太醫,把脈開方,讓人抓了藥來。累牧哥哥和夏生兩人煎藥熬粥,輪番照顧了好幾天,人倒是很快就醒了,可病一直不見大好。
蜀中種種惱人天氣,難得一日晴朗。牧哥哥敲我房門,“狸奴,外頭天好,抱你出來曬曬太陽吧。”
我裹着條毯子坐在石桌邊,夏生在廚房煎藥,牧哥哥從屋子裡捧出一摞書,我眯着眼睛看他躬腰一本本鋪在地上。“牧哥哥,要是能夠從心所欲,你最想做什麼?”
他擡首看我,溫柔笑道:“春日柳下曬書,夏日青梅煮酒,秋日菊園烹茶,冬日梅下撫琴,若是……”他埋頭將書頁細細展平,“若是能得一知音,便更好了……”
“牧哥哥讀了這麼多年的兵書,難道不想帶兵當將軍嗎?”
他輕笑,“帶兵打仗,不就是爲了天下人掙幾天這樣的日子嗎?”
茅草露落,柳下風來,和牧哥哥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夏生把藥碗端到我面前,正午驕陽曬人,不堪久坐,我扶桌想起身回屋。忽聽門外有人開鎖,鐵鏈條被扯得嘩啦啦作響,我只怕李鼎又來尋釁,嚇得渾身戰慄,如風燭不定。牧哥哥倏然起身,擋在我面前。“狸奴,你先回屋去。”
大門吱呀打開,卻見青兕站在門外,那看門的程將軍對他頗爲恭謹,“先生看一下就出來吧,被宮裡頭知道了末將不好交代。”
青兕點頭致謝,留墨童守在門外,撩袍跨過門檻。牧哥哥冷言道:“先生又來長談嗎?王牧今日沒有興致,先生請回吧。”
青兕回頭看了看大門,重新掩上。他面無表情地走到牧哥哥近前,“我是來看她的。”
牧哥哥蹙眉還想阻攔,我連忙出聲:“阿……先生請坐吧……”
青兕繞過他,在我對面坐下,二話不說,伸手就抓過我的腕子,三指扣住脈搏。我極力控制自己的眼神,面前只是一個陌生的老者,咫尺之內,卻藐若山河,痛如何哉!牧哥哥張了張嘴,但見我對他極爲順從,便站在一側暗自打量。
“方子呢?”青兕問。
我擡頭看看牧哥哥,牧哥哥會意,轉身到屋裡取了藥方出來。我咬着脣偷覷他,心裡一陣縮痛。君姍姍而來,可是慰我相思?
青兕只是沉着臉,垂眸數息,好像餘怒未消的樣子。半晌,他轉臉看廊下,牧哥哥拿着方子站在門首看我們,見青兕睨他,這才走過來將藥方遞到他面前。
青兕略略看了一下,慍道:“這是哪裡找來的大夫,只顧着見效!大黃是急藥,下得這麼重,你們怎可寄命於這些庸醫!”他甩手將石案上的藥潑在地上,“將這味藥減至兩成,重新抓了再煎!”
“先生稍坐,我去倒杯茶。”牧哥哥微微勾了下嘴角,轉身下廚房。
青兕收斂怒容,又換上事不關己的口氣:“夫人的病並無大礙,好好調養即是。”言罷,欲起身。
我倏然按住他的手,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他看了看我的手,喉頭輕顫了一下,眼裡寒冰微溶,“病不見好,多一半是思慮太過,你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亂想。”
忽聽巷子裡又是一陣喧鬧,大門再次被打開,牧哥哥也從廚房裡出來。我惶恐地盯着門外,李鼎已然站在眼前。想到抓着青兕先生的手還沒有挪開,嚇得連忙往外抽,不料被他一個反手攥在掌心裡。
李鼎慢步進來,四下環顧,哼笑道:“聽聞美人身子不適,朕特意過來瞧瞧……朕這是瞧見什麼了?青兕先生,您這是唱得哪出啊?朕怎麼看不懂了。”
我使了些勁,欲抽手,卻被他死死攥着,以擘指摩挲撫弄。我驚得不知所措,臨淵之危下,青兕猶有泰山之安,緩緩開口道:“陛下有什麼看不明白的?若無文種,焉有西施事夫差;若無王允,焉有貂禪戲呂布。老夫事以美人,以佚其志,以弱其體,以增其下怨,奪其天下才易如反掌。要不然,哪裡輪得到你們!倒是陛下,工程進行得如何了?後宮向來是個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的地方,你不抓緊點兒,只怕北帝轉了性子!”
李鼎摸了摸鼻翼,色眯眯地盯着我瞧,“拓拔烈要轉性子,只怕也沒有那麼容易……”他大剌剌在院子裡踱步,像抓到什麼把柄似的,掰着手指道:“朕就說嘛,拓拔烈的女人,你緊張個什麼勁兒,你這老兒,朕倒是小瞧了你。看樣子北帝這次是賠了銀子又陪夫人啊!”又俯身在我耳畔,“既然美人是自己人,這帳我們是不是要重新算算?”
青兕哼笑道:“計是我的,人也是我的,我肯四六分帳,已是便宜你們了!你還想跟我要人?”他拽了下我的腕子,將我從李鼎身邊拉開,“如今也沒什麼好隱瞞陛下的,王敏是我安插在北帝身邊的人,不必擔心她會逃走,門外那些人,可以撤走了。”
李鼎擺擺手,示意撤軍,“這破地方,美人在此,我也捨不得關着。”他直起身子,賊笑道:“朕說先生,還是四六分帳,你六,我們四,如何?”
青兕斜眼睨他,嗤鄙道:“陛下擅自做主砍了兩成,不回去同你哥哥商量商量?”
李鼎頗爲懊惱的樣子,似乎對某事十分忌憚,想想不忿,指着青兕的鼻子怒道:“我就知當日是你老兒從中作梗!你這老兒,也不怕天打雷劈!”恰待發作,他身側一姣童抱着他的袖子,擠眉弄眼耳語了幾句,這才作罷。撂下幾句狠話,甩袖去了。
那秋後算帳的意圖已經顯而易見,青兕渾不在意地放開我的手,整了整袖子。牧哥哥這才端了茶盤緩步過來,奉茶一杯,徐徐道:“王牧認識先生多年,今日始見先生的脾氣啊。先生肯得罪他們,可是想好退路了。”牧哥哥話裡,頗有試探之意。
青兕也笑,“我也認識將軍多年了……”他晃了晃杯,“今日將軍倒捨得放茶葉啊。”
牧哥哥抱拳一揖,“過去是王牧眼拙。”
青兕笑而起身,看了看我,轉而對牧哥哥言道:“你們可放心,那廝應該不會再來了。你好好照顧她,不出兩月,朕就派人來接她。”
他拍了拍袍子,喚墨童備肩輿,打算離開。我跟着他走到門首,扁扁嘴,低低喚道,“阿烈……”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他深深看着我,擡手將我的鬢髮抿在耳後,沉聲言道:“朕的棋盤上從來不放沒有用的子,你就……這麼想做朕的棋子?!”我深深吐納,止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啪嗒啪嗒掉了出來。他的拇指輕輕抆過我的眼底,脣碰了碰我的耳朵,“既然這麼想做朕的棋子,朕就成全你,好好呆在這裡……”他用牙齒輕噬我的耳廓,“好好養病,別再亂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