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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二十章 江山易美人

85.第二十章 江山易美人

落花風起, 杜鵑聲裡斜陽暮。我兀自沉浸在得知真相的震驚之中,朝野內外傳得紛紛擾擾,所有人都以爲拓拔烈安插了十萬大軍在蜀中, 可是這次, 所有人又都猜錯了!人心本無疑, 流言不算多, 奈何理勢相侵, 入耳便如此契合。夫妻多年,竟還抵不過三人之言,他一定傷心了吧?爲天下大道故, 我不在乎他利用誰,他在朝堂上廢寢忘食、在戰場上出生入死, 又何嘗不是在利用自己?可如今巴山上的三條棧道全毀, 他的軍隊又要如何入川呢?

牧哥哥掩着嘴咳嗽了幾聲, 我這纔回神。三月未到,夜涼時節,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衣。我忙抱回門邊的包袱,從裡面翻出夾衣給他披上。“外頭春寒重,進屋裡面坐吧。”

“你的手?”牧哥哥發現異樣。

我勉強笑笑,“不能動了,你走了以後, 在建康的時候……就傷到筋骨了。”

牧哥哥一臉惋惜。幾間茅屋, 家徒四壁, 卻還是個書癡, 這日子過得也委實辛苦。

說話間, 夏生和駱公晏也回來了,肩扛手提買了不少東西, 兩個人忙着歸整起來,吃用之物,一應俱全。我心下慚愧,這一趟出來,夏生幾年的積蓄已經被我花得精光,再這樣一事無成地回去,只怕還要帶累他受罰。

不一會兒,桌上就擺好了四碟小菜,素湯饅頭,還有一壺酒。四人正待入席,忽聽巷子裡傳來革靴馬蹄之聲。牧哥哥蹙眉起身,“糟糕,這消息傳得還真快!狸奴,你們往後門出去,我和公晏先把人敷衍過去,等他們走了再做打算。”

我和夏生入城後就四處打聽王大將軍府,他們既然有所防範,必然有眼線上報。匆忙隨駱公晏出了後門,他給我們指了一條路,便折回前院去了。

來人既然有所準備,如今哪裡還逃得掉,沒出巷口幾步,就被一隊羽林軍堵住去路。低下頭佯裝行人未果,反被捆了個結實。

前院裡,牧哥哥還在與人周旋。那爲首的錦衣官四下環顧,“大將軍府裡有客來?”

牧哥哥氣定神閒,“有啊,公晏來看我。”

“恁地兩個人,要四個酒碗?”

“今日家父祭日,這兩隻是爲亡故的雙親準備的。”

那錦衣官冷笑一聲,擺了擺手裡的鞭子,幾個羽林軍將我和夏生從後面推搡出來。牧哥哥嘆了口氣,“這不是公晏的妻妹嗎,剛剛和那小廝送了些家用過來。”他指了指屋子裡新買的傢什,“程將軍抓他們做什麼?”

“是誰的妹妹就不好說了。今日陛下也在宮中設宴,請大將軍,和這位妹妹一同赴宴。”

“既是往宮中赴宴,你綁着他們作甚?”

那爲首的將領倒也沒有爲難的意思,着人鬆開綁繩,牧哥哥說要換件官服再進宮,那人也沒有阻攔。如今再拖延也不見得有什麼脫身的法子,倒不如走一步,算一步。

那窮廬裡竟藏着一襲錦彩,牧哥哥本就是個美男子,如今朝服武冠獸頭鞶,只拿昔日的威風一抖,就把那十幾個羽林給震住了。他悄悄囑咐了駱公晏和夏生幾句,便帶着我往李氏兄弟的皇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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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宮門我也入了不少回,今日始開眼界,觸目皆是靡靡之色,入耳皆是靡靡之音,要說酒池肉林也不爲過。劉禪若得此間樂,只怕要日日思蜀了。

入了宮禁,那幾個押送我們的羽林軍退去,上前一個公公,領着幾名手捧托盤的宮女,各個身披絳紗,髻鬟如鴉,蜀中果然是個美女如雲的地界。那公公甩了甩拂塵,“大將軍有禮了。陛下吩咐的,這位姑娘是貴客,且不可怠慢,穿着這身髒兮兮的衣服可怎麼舒服,還請換身衣服再入席吧。”

再看那托盤裡,上好的蜀錦禮服,藍田玉帶,釵環首飾,一應俱全。牧哥哥將我掩在身後,“哪位陛下的吩咐?兩位陛下何處?”

“將軍這話問的,兩位陛下這會兒不都在綺羅殿等着您和這位姑娘入席嗎?”

我瞧牧哥哥似乎對此舉頗有顧慮,既入了宮門,再僵持下去也無益處,便道,“這位公公前頭帶路吧,陛下既然召見,耽擱了可不好。我一屆平民,穿慣粗布衣服,這些穿在身上,只怕路也不會走了。”

那公公笑道:“哪裡需要姑娘走路,姑娘換了衣服,自有鳳輦來接。”

“鳳輦是娘娘們坐的,我坐了只怕僭越,還是步行吧。”

那公公又勸:“姑娘不必擔心,既然陛下點頭了,自然就是可以。”他擡頭瞅了瞅我,“別說是鳳輦了,宮中得寵的娘娘們與陛下同坐龍輦,也是常有的。”

我也客氣回他一笑,“怎麼,這裡的娘娘們常與陛下同車嗎?我嘗觀古圖畫﹐聖賢之君都是名臣在側﹐三代末主才與娘娘們同車。僭越已屬大罪了,我哪裡還敢妄想其他,既然陛下着急傳召,公公可不要耽誤了。”

我執意不肯,那公公也無可奈何,斥退了宮女,引着我們往綺羅殿去。正要進門,被兩側虎賁侍衛交戢攔下,“大將軍,陛下有旨,只請了這位姑娘進去,您送到這兒就行了。武將們都在偏殿飲宴,您也請入席吧。”

牧哥哥側身護住我,“她第一次入宮,諸多規矩不懂。陛下請她來,定是其中有所誤會,煩勞通稟一聲,我們向陛下說明原委就走。”

那虎賁抱拳一禮,“大將軍不需說明什麼,不管這位姑娘是誰,陛下只是請她來赴宴的,還請將軍偏殿入席吧。”

如今他們是認準了人,哪裡還肯善罷甘休,不要把牧哥哥捲入其中便最好了。我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別擔心,我一個人進去說明即是。”

牧哥哥憂心忡忡地看了看我,對那侍衛道:“我囑咐她幾句,免得進去丟人。”他將我拉到一旁,悄聲說:“狸奴進去以後只咬準了是公晏的妻妹,我出門前已經囑咐公晏去請青兕先生了,他或有辦法帶你回去。”

“青兕先生?”我聞此名驚訝不已,抓着他直問:“他,他如何在這裡?”

牧哥哥見我反應過激,沉下眉頭,“先你幾天來的,似乎也在找人,人沒找到,到我府裡聊了一夜。這些年他與那兩兄弟常有往來,偶爾也會到我府裡一談天下局勢……哼,不過是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趨利之徒。只是他當初有恩於我,我也不能拒他千里,如今正好讓他想法帶你回北帝身邊……怎麼,狸奴你認得他?”

我張嘴不知如何作答,恍恍惚惚點了點頭。

“認得最好,只要北帝多許好處,此人重利,不會不答應的。”那侍衛等得不耐,過來催促,牧哥哥撫了撫我的手臂,“自己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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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焦慮的目光裡,我隨着一隊魚貫雁行的侍女進了大殿。大殿裡翡翠窗紗,象牙坐榻,雲母屏風,繡簾高掛,坐上各個華袍玉帶,案前美食珍羞,臺上美女成行,粉面琴瑟,玉手琵琶。

正坐兩人皆身穿龍袍,是深目高鼻的胡人。天無二日,蜀地終年不見太陽,卻有兩個天子。左側位尊的應是哥哥李鍾,四十開外,絡腮大胡,左擁右抱正在調笑。那弟弟李鼎年輕些,鬢間亂插了幾朵桃花,見我一身粗布衣服,狠狠瞪了身側的公公一眼,甩開懷中的美姬,緩步下階。

那美人怨懟地瞪着我,嬌聲喝道:“哪裡來的粗鄙丫頭,見了陛下爲何不跪?”

我也不甘示弱,“山野村婦,不懂宮裡的規矩,不知道要怎麼跪。”

“不跪便不跪吧……”李鼎走到我近前,眯着眼睛嗅了嗅,伸手想摸我的臉,我急退一步閃開了。“嘖嘖,果然是傾國之貌啊!”

我正色看他,“民女奉姐姐姐夫之命給大將軍送些家用,不知犯了哪條法紀,陛下綁我來作甚?”

“綁了嗎?真該死!朕瞧瞧,綁疼了沒有?”言罷,又逼近幾步。

我連連後退,怒目道:“陛下請自重!若無其他要問的,不如早早放民女回去。”

李鼎一把抓空,緩緩收進袖子裡,背在身後,大笑道:“是個辣的,朕喜歡!”又俯身在我耳邊輕言:“難怪拓拔烈捨不得,朕這裡人還沒抓到呢,他那廂就急着派人來贖了。”我一咬脣,心下叫苦,這回當真是把他惹惱了嗎,要這樣借刀殺人。

李鼎回身對李鍾言道:“大哥,要是還回去,我還真捨不得呢!”

李鍾攬着懷裡的美人樂呵呵看着他胡鬧,活像個佔山爲王的匪頭,哪裡有半點天子的模樣。“倒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你猜拓拔烈肯不肯傾家蕩產來換?不如你先開個價錢,看這美人願不願意跟你?”

那李鼎笑嘻嘻誘惑道:“如此絕色,憑他金山銀山我也不要了,他能給的,朕一樣能給你,美人想要什麼,儘管開口。”他引我往殿門外看去,連綿山郭,鬱郁青松,“朕如今想在那裡建一座黃金臺,與美人朝歌夜弦,雙宿雙棲,豈不快哉?……你哥哥王牧那宅子也太小了,該好好修修,怎好委屈了國舅爺呢?”他又湊近低聲言道:“你隻身入川,不就是爲了王氏一門的富貴,你想要的,朕都可以允你,何必捨近求遠?”

我哼笑道:“我要什麼,陛下都給嗎?拓拔烈後宮只我一人,你也能給?”

李鼎涎皮賴臉地湊過來,“朕要有了你,還要她們作甚?”

坐上那美人怒而擲帕,對我破口大罵起來。我低笑看她,“陛下,如今我只看你那美人不順眼啊!”

李鼎大笑,“朕只怕你不開口,既然開口了,這有何難?”他直了直身子,對左右喝道:“將那潑婦拖出去,拔掉她的舌頭!”

立刻有侍衛涌上來,嚇得那豔姬花容失色。我擺手叫停,“我喜歡黃金屋,陛下就送我黃金屋,我喜歡千鍾粟,陛下就封賞我孃家哥哥,如今你又用這美人見好於我,將來若有更年輕漂亮的,豈不是要用我見好於人?到時候黃金臺變成了長門宮,國舅爺變成了階下囚,我如何能應你?既然兩位陛下已經識破王敏的身份,我也別無他辭,如今我已是砧板上的魚肉,只是你們下刀前,也先掂量着後果。”

大殿裡歌舞嘈嘈,觥籌錯落,還有美人哭哭啼啼,正鬧哄哄僵持不下,忽聽侍衛稟報:“二位陛下,青兕先生求見!”

李鼎不耐擺手,“又沒請他,他來作甚?告訴他這筆買賣做不成了,讓他回去吧。”

那李鍾捻鬚發話,“慢着,青兕向來出手不凡,這回,且看他拿什麼來換。請他進來吧!”

片刻,便有公公領人進來。頭戴星冠,身披羽衣,仙風道骨一老者,彷彿崑崙之山下界。他易了容,若非知情,我是一點兒也看不出破綻。身後跟着墨童,兩人熟門熟路,從我一側擦身過去,一眼都沒看我。

李鼎不屑撇嘴道:“什麼風吹您來啊?”

“天下壤壤,皆爲利往,天下熙熙,皆爲利來。”青兕拱手一禮,“陛下,我聽說人已經找到了,不知現在何處?”

那李鍾一擡手,叫停臺上的歌戲,殿裡安靜下來。“可不就站在您身邊嗎,青兕先生不認得?看來是抓錯人了。”

拓拔烈這才轉身看我,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好一會,然後恭恭敬敬彎腰一揖,“原來王夫人在此啊!怎麼這身打扮?”他咬了咬牙,“宮裡的綾羅綢緞穿得不耐煩了嗎?”

近在咫尺卻親近不得,鼻子酸酸的,害怕掉下淚來,只得緊咬下脣。如今成了累贅,也不知他什麼打算,更不敢隨便答話。

“看座!”李鍾着人擺好座位,端上食案。青兕再不看我,邁步過去,軒然落座。我孑然站在大殿之上,孤零零不知所措。他不會像牧哥哥那樣袒護我,從跟着他入宮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想要一個配得起他的女人,即便在他撒手人寰的時候也可以站出來獨撐大局,他總是這樣將我一人置於大庭廣衆之下,所有的問題都得自己解決。這麼些年引而教之,苦心磨礪,可是,我終究讓他失望了。

李鍾再次開口:“既然如此,你我就開門見山吧。她這回可是爲了策反大將軍王牧而來,青兕先生來討人,朕也不能說放就放啊。”

青兕悠然啜茶,“陛下把人放回去,北帝自然是許了好處的。”

那李鼎也悻悻歸坐,留我一人站在殿上,等着價高者得。“朕聽說,拓拔烈後宮只此一人,想來寵愛非常,這普通的價錢嘛,朕還真有些捨不得。”

青兕放下茶盞,取出摺扇輕搖,“價錢可以慢慢商量,我看還是請夫人先回去休息吧。”如今驗過貨了,待宰羔羊沒資格聽他們談價錢。

李鼎連忙吩咐身邊的公公:“看看朕的後宮之中還有沒有空房,打掃一間出來,請夫人休息。”

青兕立刻打斷道:“還是請夫人回大將軍府吧,派人嚴加看管即是。”他理了理袖口,擡眼對李鼎道:“拓拔烈出的價錢,絕對值得你完璧歸趙!”

李鼎似乎心有不甘,李鍾甩了他一個“甕中之鱉,還怕逃走”的眼神,發話着人將我帶走,又問:“不知北帝肯出何高價?”

青兕言道:“陛下可聽說過一則讖言:王馬共天下,後有白牛繼?”我跨出門檻時回身看他,但見青兕鳳眼睨笑,“拓拔烈這回,願以江山易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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