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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十九章 他鄉遇故知

84.第十九章 他鄉遇故知

奔波才一日, 滿身塵土,夜裡投宿客棧,才得了一盆清水洗臉。我取出四個銀錠交給夏生安排。誰知他說這銀錠上都有製造局的大印, 是宮裡專用來打賞的, 既然是尋常百姓的裝扮, 怎麼能拿這些出來用, 只怕招來追查。國境邊上更是不太平, 大盜橫行,行走在外,財不能露白。我一時犯了難, 好在夏生周到,早就準備了散碎銀錢。

草草用了飯, 晚上獨宿一間, 朔風吹得窗紙沙沙作響, 門外的狗無故亂吠,我心裡害怕, 開了條窗縫去看。天上一彎冷月,院子裡的馬累極了,無精打采地垂着頭。大堂裡還有依稀燈火,一羣趕不及回家過年的遊俠聚在一起飲酒談天。有個皮膚黝黑的胡人女子抱着五絃箜篌坐在門邊唱歌:

久要不可忘,薄終義所尤。

謙謙君子德, 磬折欲何求。

驚風飄白日, 光景馳西流。

盛時不可再, 百年忽我遒。

……

她的歌聲輕啞而慵懶, 好像催眠的曲調, 許是在那《箜篌引》裡得到了慰藉,才漸入夢鄉。

這一路水宿山行, 日炙風篩,走到荒僻處,根本無處投店,有時借一農舍,有時就宿在破廟。從小被人伺候慣的,如今吃住全要靠夏生打點,自己出不了半分力。覺得艱難的時候,也會想起那女子的歌聲來,苦中作樂,晃着兩條腿,坐在馬車前頭曼聲吟唱:

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

先民誰不死?知命復何憂。

從代國輾轉進入南朝,長途剛過半,馬就染上瘟病訇然倒在地上。因爲身在荒郊,無處可買,只好棄車徒步。耽擱了投店,夜裡露宿在荒郊野地,揀些乾柴取暖,煨面果腹。月黑風高,野獸的號叫聲此起彼伏,如四面楚歌,我蜷在斗篷裡不敢睡,緊盯着眼前那蓬火,生怕它熄滅了。

後來我聽夏生說,他也害怕得要死,手裡連個鐵器也沒有,那些安慰我的話,其實都是說給自己聽的。

生平不曾如此跋涉,等杖藜堅持到有人煙的村子上,就一病不起了。荒村僻壤,缺醫少藥,全靠借宿的大娘憑藉經驗,採了些藿香煮水,連喝了幾天才勉強能夠下牀。夏生奔波了十幾里路,才從前面的村子裡弄了輛牛車來,雖然慢些,總好過雙腳徒步。

到了荊州城裡,再把牛換成了馬,備足乾糧,從益州進入成國。天氣漸暖,算算日子,也快到龍頭節了。蜀中都是山路,陰雨連綿不絕,道路溼滑泥濘,馬車就行進得更慢了。有幾日雨下得實在急,被困在山野村店,只恨不能身插雙翅。

當初只想着能幫拓拔烈勸降牧哥哥,莽撞偷跑出來,旅途上的艱難困阻都不曾考慮周詳,幸好得夏生相助。一路幸苦自不必說,到李成國都漢中時,已近陽春三月。

這些年中原混戰,西川因四周險塞,免遭戰火波及。加之雨水豐沛、沃野千里,不愧“天府”之稱。只是這樣的金城湯池,歷來都是霸王之地,山河之險,不足以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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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城門,便四處打聽王大將軍府,可問了七八個人,竟沒人知道。都說城裡的將軍府邸是有幾座,卻不曾聽說過姓王的大將軍。我心裡又急又疑,夏生安慰道:“小姐寬心,這才入城,小老百姓哪裡知道朝廷裡的事,我們再往前走走,那裡人多,若遇官署,也可進去打聽打聽。”

車入鬧市,夏生前頭牽馬,逢人便問,可也都搖頭說不曾聽過。他乾脆打聽了官署的去處,跳上車準備調頭,卻險些撞倒一個埋頭走路的男子,夏生連忙勒住馬,下車作揖,“這位大哥,真是抱歉,我着急趕路,不知傷着您沒有?”

我從車輿裡探頭,那男子穿着一領粗布單衣,身材高大,將包袱夾在腋下,草草回禮,“不礙,不礙,並沒有碰着。”他說話的音調偏軟,是熟悉的吳儂口音。

“這樣便好。敢問這位大哥,您可知城裡有沒有一個王牧王大將軍?”

那男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夏生,又看了看我,狐疑道:“你尋他作甚?你們是他什麼人嗎?”

夏生見此事終有眉目,抱拳喜道:“我們是大將軍的……故人。不知大將軍府邸何處,還請大哥給指條路。”

那男子三十餘歲,四方臉,面色偏黑,棱角分明。他蹙起眉頭,似乎還在猶豫。我越看越眼熟,試探道:“請問,閣下可是駱公晏駱副將軍?”

那人聞言微震,“您是?”

我高興道:“我是狸奴啊!在建康的時候,你常來王府裡找牧哥哥,我見過你的。有一次我的貓爬在樹上下不來,還是你上樹幫我捉的呢。”我使勁抹抹臉,生怕一路風塵沒有擦乾淨,他認不出來。

“您是……祭酒家的小姐?”駱公晏見我連連點頭,拍腿跌腳,直道:“啊呀,那時您纔多大,小姐不說,哪裡還認得出來!只怕站在大哥面前,他也不認得了!”

他鄉遇故知,真是又喜又悲。“我牧哥哥,可好?”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卻是越說越沒底氣。

我不疑有他,“駱將軍拿着包袱,這是要去哪裡?”

他看了看包袱,窘澀地掖在身後,“不去哪裡,不去哪裡……小姐別淨顧着說話,我這就帶您去找哥哥啊。”

夏生也跟着高興,將駱公晏讓上車,和他並排坐在前頭。穿街過巷,路越走越偏,走到後來,路上已經看不見車轍。想想進城後的境遇,我心裡起疑,卻沒有開口相問,只想着快點見到牧哥哥,再行打算。

蜀川風候隔秦川,節物不同中原,三月不到,漢中已是春意昂然。車停在窮閭陋巷間,圍牆裡伸出幾枝枝條,有梅有柳。夏生將我扶下車,駱公晏把馬拴在門口的石樁上,“小姐,我們到了,就是這裡。”

大門敞開着,門檻上架着一塊踮腳的木板,上頭雖蒙着厚厚的塵,但還是看得出曾經上過紅漆。我用腳抹了抹,揚起一層灰,依稀辨出“大將軍府”四個字。說是大將軍府,竟還不如昔年的白石草堂,院子裡幾間窮廬茅舍,若非那幾株綠柳蔥蘢、青梅壓枝,纔不至於顯得十分寥落。

牆角一個白衣男子正在給梅樹剪枝,聽見有人進院,頭也沒回。“公晏,這麼快就回來啦?衣服可當掉了?”

駱公晏後我一步進門,提着包袱,尷尬地看了看我吃驚的表情。“大哥,看我帶誰回來了!”

昔日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素裳翩翩。那一年,二月春風似剪刀,桃葉渡口,楊柳夾道,白衣少年佇立船頭,如今驀然回首,已是微霜染鬢。韶光不再,繁華已盡,眼前景物依然,卻已人事全非。

燕子飛來,黃昏庭院。牧哥哥呆呆地看着我,很久以後,才淡淡出聲:“狸奴……是小狸奴啊。”我哽咽不能出聲,駱公晏和夏生都在抹淚,只有牧哥哥笑容清淺。“快進來啊,都站在門口乾什麼?”

駱公晏也跟着招呼:“是啊是啊,小姐快進門吧。家裡沒有什麼招待,我這就去買些酒菜來。”他抱着包袱轉身要走。

“小哥哥,你陪駱大哥去一趟吧。”他們如今要靠典衣存生,身上哪裡來得銀錢買酒菜。

“哎。”夏生心領神會,從他手裡拽過包袱擺在門邊,“你老抱着這個作甚,騰出手來好拎東西啊!駱大哥,市集在哪裡,前頭帶路吧。”邊說着邊將駱公晏推出門外。

我跨過門檻,徐步走近院子,昔年來燕堂,今日將軍府,再見故人,真是雲泥之別。他撣了撣蒲團,彎腰放在石桌邊上。“坐吧……牧哥哥老了,都快認不出來了吧?”

我忍着眼淚搖頭,看着他一本一本收拾石桌上的兵法。“牧哥哥還在讀兵法嗎?”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我一日有大將軍之名,便讀一日兵法罷了。”

陋巷簞瓢,人不堪其憂,牧哥哥也不改其志。那麼建康的老梅如雪,綠柳如絲,你可曾忘?“牧哥哥一個人住在這裡嗎?”

他略頓了一頓,“公晏他們常來……渴了吧?去給你倒杯水喝。”他轉身進了屋子,我幫忙把書規整在一邊,書下壓着一張紙箋,險些被風颳走。

楊柳青青楊柳黃,青黃變色過年光。

我如柳絲易憔悴,卿似柳絮太顛狂。

柳絲憔悴隨風舞,柳絮顛狂逐水流。

我將紙箋放歸原處,牧哥哥從屋子裡出來,拿了一個粗陶碗,在水缸裡舀了一瓢水,“沒有茶葉了,只有清水待客。”

我也熱渴了,點頭接過,一氣灌下半碗。“牧哥哥……我……”他撩袍坐在我對面,微笑看我,可是事到如今,我已不知從何說起。

囁嚅半晌,倒是他先開口:“漢中四面環山,見聞閉塞,我聽說北帝拓拔烈專寵一個夫人,出自琅琊王氏,原以爲王家早就無人了,那夫人不過借你之名自恃,卻原來真的是你。”

我點點頭,從大伯帶着我們入宮請罪,到司馬映查抄王家,我逃出火宅,寄宿在白石草堂,又輾轉入了宮門之事都略略說了一遍。

牧哥哥合目淡笑:“如今說來,你果真是想來西川勸降我的?”

“南帝薨了,絮姐姐她……”

他輕笑一聲,打斷我道:“當初我不會爲了她造反,而今……我也不能。過去的事,已然都過去了。我結廬在此,生活雖然清苦了些,但柳是我妻,梅是我子,此心安處,便是我家了。”

我咬了咬脣,伶俜十年,你若真的忘卻前塵,只愛梅柳,果然能寫出那樣的《柳枝辭》來嗎?

“牧哥哥坦蕩君子,我便直說了,王敏千里而來,確實是來當說客的。可我若誘你以利,利大不過天下,堯舜擁有天下,子孫卻沒有立錐之地,利盡則散;我若餌你以勢,勢大不過天子,湯武立做天子,後代卻遭滅絕,勢盡則疏。勢利都不足以屈你之心,牧哥哥是君子儒,必然最重名節。

世人所稱道的,莫若黃帝了。可他戰於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湯放其主,武王伐紂,文王拘羑里……那些聖人尚不能全德!逼主的確是大不韙,可商湯、武王以來,凡是稱孤道寡的,哪個不是篡逆之人?

天下亂久必治,分久必和。亂世搖盪,人人自危,海內一統,難道不是人心所向?拓拔烈是明主,因天順民,若爲大道,你我兄妹何惜這些名聲?”

牧哥哥只是垂下眼眸,凝神傾聽。隨後悠然長嘆:“狸奴所說,我何嘗不知?而你們能想到的,旁人又怎麼會想不到呢?

那年南帝派桓恆來荊州剿滅叛軍。反,烏衣巷裡王家死;不反,我十萬兄弟死。反與不反,已經全然不能由我。幸得青兕先生指了一條生路,可是我若帶着十萬兵馬入川,李鍾李鼎怎麼肯開城門?

這兄弟二人平昔貪財嗜色,親狎小人,根本不恤朝政。除了會重賦擾民,哪裡有半點治國之才?這些年不過仗勢四川天險,才能在亂世中偏安一隅。百姓們也都因着老天庇佑,碰上豐年,才勉強有口飯吃。我們能進城,也是因爲青兕先生投其所好……”

“青兕先生……許了他們什麼?”

“化兵爲民。將我十萬大軍拆散在西川各處,讓他們卸甲歸田……我十萬荊州兵就這樣消弭於無形,他們每年可白白得十萬賦稅,恁地不樂意?

後來這些兄弟們都在各處安了家,置了田地產業,有了妻室子女……我因歸順有功,被封了個大將軍之職。呵呵,武官之首啊,可惜空有個名頭,手裡卻無一兵一卒。因爲身有官職,不能在外做別的營生,每月只有極少的薪俸度日,常常要靠公晏他們接濟。我辭官數次,他們也都不允,用個虛名將我困在此處。司馬映說我造反,外頭不也都傳我名裡有反字,腦後有反骨,這兄弟倆焉能不防我逼宮倒戈?”

我聽了心下吃驚,半天,怳惚問了句:“你是說……這些都是青兕先生出的主意?”

牧哥哥面露不屑,點頭應道:“是啊,都說物以類聚,這青兕盛名在外,卻與這兄弟倆常有往來,我看,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北帝這趟讓你來西川,也真真失算了。”他輕輕揚起嘴角,稍自寬慰,“當初那個說‘兵法無用’的小狸奴,如今會說‘天下之大道’了呢!可惜你牧哥哥卻再也沒有能力兼濟天下,只能獨行其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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