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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相忘於道術

29.第二十八章 相忘於道術

苻又臣此番出征,信心滿滿。後來先生又在朝堂上委婉提醒他,長江天險易守難攻,切莫要輕率。他卻當庭道,吳王夫差、吳主孫皓,哪個不曾仗恃長江天險,最後一樣難逃滅頂。又自誇軍旅衆多,便是以衆將士的馬鞭投於江中,也足可以斷其水流,還怕他甚的天險。

我後來聽聞這番話時,卻只想起一首江南送別的小調:相送勞勞渚,長江不應滿,是儂淚成許。

也不知江對岸如何了,填滿長江的究竟會是馬鞭還是眼淚?王家大樹雖倒,但總還有些盤根錯節的親戚,就比如我的舅舅,新任太尉謝荻,南帝已命他帥軍迎戰北師。面對百萬之衆,司馬王朝已置之死地,不同於劉漢的將相有隙,南朝上下,士族寒門,同仇敵愾,以求絕境而後生。與我舅舅聯手的,正是大將軍桓恆。

苻又臣從未與桓恆正面交鋒,他常言,南朝無將,死了一個王琨,就再無後繼之人了。那些提籠架鳥、飽食終日的高門子弟,更是遭他蔑視。殊不知,大戰未到,他就先犯下了兵家重忌——輕敵。桓恆原是個賣草鞋的市井之徒,能從門閥森嚴的南朝搖身變成三軍將領;舅舅謝荻更是能在司馬映的清算之下保住家園,並一躍成爲南朝士族之首。這兩個人,又何嘗不是手段老辣的人物?

苻又臣和石福點兵出征以後,先生繼續在草堂裡韜光養晦。幾次見他手裡捧着書,眼睛卻盯着牆上的地圖,還時常會發出旁若無人地大笑。有一回,我還聽他面壁而嘆:“既生瑜,何生亮!青兕青兕,你到底是棋高一招。世人將你我比作昔時的臥龍鳳雛,得一人者可得天下,哈哈,這話卻原來說的是,白石青兕,只能留下一個人,不可二人共存!”

夏生覺得他近來反常得厲害,還跑來和我商量,要不要請大夫瞧瞧。先生纔不能展、志不能伸,我替他扼腕。但,這樣也好,他要是能看得開,辭官歸隱,也省得我總是提心吊膽地過日子。我只是一個眼界狹隘的女流之輩,已經有過一次抄家滅門的慘痛經歷,天下一統固然是好,但還是留給天命所歸者吧,與我來說,家裡人平平安安的,纔是首要。

幾個月來,元烈同樣閉門不出,看似是在專心養病,但每次見他,都是手不釋卷。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我嫌他恢復得太慢,幾次提醒他找大夫來看看,也好補他藥方上的不足,但他似乎並不願意輕信旁人。

有幾次還在元府裡碰見劉翀,我故意躲着他,不給他和我單獨相處的機會,他礙於元烈在場,對我也不好有什麼表示。我不是聰明人,唯有用時間抹平一切,這是我能想到的最爲平和的方式。

轉眼已入秋,北軍雖然人數衆多,卻不習水戰,只能隔江而陳。北軍過不得江去,南軍一樣也過不來,兩下相持,就拖了好長一段時日。兵貴在速,特別是在敵國的領土作戰,百萬之師的消耗委實太大,長安城裡的白麪又翻了何止一倍的價錢。南朝的軍隊樂得這樣拖延下去,如先生預料,東邊的燕國也開始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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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小園靜,桂花皎潔籬菊開,我挑簾進屋,鼻尖的花香瞬時就被滿屋的藥香衝散了。元烈半臥在榻上,掩卷輕嘆,手指不停地按揉着睛明穴。我走過去,從他手裡奪過書來,又撇開視線,避開他垂散着的油黑長髮和微微敞露的胸膛,嗔道:“看看你,頭慵不能冠,腰慵不能帶,病還沒好透,又看這些傷腦筋的書,再看下去,眼睛都要瞎了!”

元烈見我前來,擡起頭舒眉淺笑,我見他臉上氣色漸好,也抿起嘴角,回報一笑。他拍了拍牀榻,要我過去坐。我猶豫了一下,雖然被他吻過兩次,但其他的時候,他都是斯文守禮的。固然知道這樣於禮不合,可彷彿被人下了蠱,兩條腿不由自主的就走了過去。他的要求向來不容別人拒絕,這種氣勢似乎是與生俱來的。

屋子裡靜得尷尬,我被他流金爍石般灼熱的眼神盯得窘迫,本想回瞪他,卻又因他衣衫不整,敗下陣來,只好惱道:“我臉上開花了嗎?有什麼好看的!”

元烈無所謂地聳聳肩,答得理所當然:“養養眼睛,你又不讓我看書。”

“你要是真想看書,我可以替你讀。”總要找些事做,找些話說纔好,省得眼睛轉來轉去的,沒處安放,“你想看那本?”

他拿起剛纔被我搶走的一本,遞到我面前,我見是本縱橫家的書,不肯去接。故意從架子上抽下一本《莊子》,道:“你這本太深,我不懂這些詭辯之術,只怕連句子也斷不開。還是念這本吧,在建康時,常常聽人清談。”

元烈含笑,半靠在隱囊上,閉起眼睛聽我徐徐讀來。午後的陽光和暖,偶爾幾聲秋蟬鳴叫,難得這樣的閒情逸致,多好。

唸完《至樂》篇時,我以爲他睡着了,擡起頭卻見他正看着我,還強忍着一臉笑:“生爲附贅懸疣,死爲決疣潰癰……狸奴,我病得下不了牀,你在我牀頭念這些,是想叫我安心去嗎?”

“你知道不是!”我輕惱他,“你就是活得太累,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化其道!白石先生近來都不怎麼理朝事了,你又是不打算出仕的,幹嗎逼得自己這麼緊?”

“勞我以生,息我以死。人不死不得安寧,你以爲只要我看得開,麻煩就不會找上門了?”

“你又不是二哥,他有卸不掉的皇族身份,你只要肯看得開,還有什麼麻煩?”

元烈伸手撩起我鬢邊的髮絲,手指擦過我的耳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狸奴,你也是這樣想的嗎?我且問你一次,假如我當真是個大麻煩,我若活着,你願意陪我走多遠?我若死了,你又真的可以鼓盆而歌,相忘於道術?”

他這是在詢問我的心意,索要我的承諾?我無所準備,心跟着狂跳起來,直覺要避開他的灼灼雙目,他卻將手停在我的後腦勺上,硬是強迫我與他對視。他的眼瞳琉璃般剔透,直照出我的心來。我嚥了咽口水,鼓起勇氣道:“你要想走多遠,我就願意陪你走多遠。但我總覺得你的步子太快,如果你放開我的手,我只怕是跟不上你的,你又願不願意來遷就我的步子呢?至於……我自然不會豁達到鼓盆而歌,可是,曾經有那麼多至親的人都走了,我也一樣挺過來了……你說過,不要輕言‘死’字,我也不願半途被人拋下,你要是不甘心,就不要死。”

元烈半坐起身,目光漸漸柔軟,化成了江南密密匝匝的春雨,在不知不覺中,就打溼了人心……他的鼻尖快要觸碰到我了,除了藥香,還有一種男子身上的獨特氣息……我的呼吸急促起來,他卻嘎然而止。只覺得他的左手一抖,像是抽走了我髮髻上的玉簪,過腰的長髮流瀑般垂散下來。我低呼一聲,於此同時,只聽有人挑簾進來,大聲喚道:“大哥,我……”元烈挑起嘴角,眸子裡射出邪魅的精光,如同驚蟄時分劃破天際的閃電……

我就知道自己又中計了!他是算準了劉翀此時要來。

他的鼻尖擦過我的半邊臉龐,在我耳邊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狸奴,我願意牽着你的手走,但你如果走得太慢,我就只能拉你一把。”

他的長髮未束,衣衫不整,胸前精實的線條,畢露於外。我坐在牀緣,面紅耳赤,頭髮也被他扯撒了,任誰看了,都能聯想到先前必有一番活色生香的場面。

元烈從我的頸窩裡退出來,輕攏了一下衣襟,坦然笑道:“是二弟啊,坐啊。”

我低着頭,看見劉翀的靴子慢步過來,頭頂上燒得厲害,多半是他着了火的眼神。“敏敏,大哥的身體不好,你又來鬧他?還不快把頭髮綰起來,難看死了!”他的聲音有些啞,寒得嚇人,但還是努力地保持着一個皇子的體面。

元烈靠回隱囊上,大方攤開手掌,把一枝平安竹送到我面前。我拿回簪子,只有一隻手,沒有人幫忙,根本綰不起頭髮。我小聲道:“你們有正事要談,我先回去了。”

我起身往外去,又被劉翀冷冷喝住:“等等,你打算就這樣走到街上?……我們說話,也沒什麼好避諱你的,你先坐着,回頭我送你回去。”

元烈始終噙着一臉慵懶笑意,待劉翀落座,才緩緩開口道:“二弟,找我有什麼事情?”

劉翀靜默片刻,才穩聲道:“前線戰報,苻又臣大敗,百萬之師被南朝區區十萬人馬打得潰不成軍……”

我坐在角落裡,聞言,震驚擡首。“哦,怎麼會?”元烈挑眉,語氣之平靜彷彿對此結果早有所料,只是劉翀還在氣頭上,聽不出來。

“兩軍隔江而持,原本這情形對我軍大大不利,沒想謝荻先遣史到江對岸,要求速戰速決。北軍不習水戰,謝荻竟然答應由南軍過江,只要求北軍後撤三裡,再一決勝負。苻又臣恐謝荻有詐,不敢輕易答應。未料石福這廝立功心切,竟然瞞過主將,下令軍隊後撤。他本來只想做做樣子,待南軍渡江過半,就開殺戒。可北軍之中早已經混入奸細,只等軍隊一撤,就有人喊話,前方已戰敗,後方快撤退。這一退便一發不可收拾,戰馬倒地,自相踐踏,死傷過半。石福調轉馬頭再想回去督陣,已經來不及了。桓恆的大軍已渡江而來,乘勝追擊,直把慌不擇路的北軍趕到山上,團團圍困。雖是初秋,山下炎熱,山上卻冷得很。沒有禦寒的裝備,糧草已盡,飢寒交迫,又是死傷過半。山中風聲鶴唳,皆以爲是南軍突襲,活下來的,也嚇得草木皆兵。石福在後撤的途中就被桓恆一箭射死了,苻又臣帶着人馬好不容易殺出重圍。他說再無顏面回來見父皇,路上便自殺謝罪了。現在還剩下大約三十萬人馬,在一個副將的帶領下往京師來……”劉翀一番話說得斷斷續續,幾次停頓下來,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隱忍。

苻又臣自戕謝罪?到底還是叫先生說準了,他是心高氣傲的人,寧爲玉碎,不肯瓦全,到最後就只能用死亡面對失敗。我隱隱生憂,先生看似已經放下,骨子裡又何嘗不是這樣的人?年輕的時候未嘗敗績,終究不是一件好事。

元烈側着頭,聽得仔細,緩聲道:“百萬之師,如今只剩下三十萬,四將又折損兩員,那可是你父皇的全部家底啊……如今之計,也只有休養生息,以圖他日了……”

劉翀惱道:“這我自然知道!苻又臣一直提防着東邊的燕國,可幾個月來燕國一直無所動作,直到現在,慕容直開始發兵,想要趁火打劫了!”

“你又打算請戰?”元烈問。

“你也知道,現在只剩三十幾萬人馬,苻又臣和石福已死,我父皇能派的將領就只剩下我和慕容斐,我自當義不容辭……”

“國難當頭,皇上這次,應該會派你出戰吧……”元烈給了他一顆定心丸。

劉翀起身,漠然道:“既然如此,就不打擾大哥休息了。此番來,權當是我出征之前,和大哥道別……敏敏,回去了。”我知道他本來是想找元烈商量的,現在卻變成了道別。

我看了元烈一眼,他客氣笑道:“我有病在身,不便相送,二弟,就煩勞你送狸奴回去了。”

我遲疑了一下,劉翀過來抓住我的手腕,想往外拖。我回頭盯着元烈看,心說,你不幫他?就讓他這樣貿貿然出征,可別忘了,你答應過拓拔王妃什麼?

元烈一直勾着嘴角看我,直到我快要被拖出門了,他才突然開口,悠然道:“二弟,慕容斐本是燕國皇叔……你們有共同的敵人,他自當與你同仇敵愾,但若是共同的敵人不存在了……你可就要小心了!”

劉翀僵直在原地,思索了片刻,也不回頭,大聲說道:“多謝大哥提醒!……大哥,我與你對天盟誓,當日誓言,我是不會忘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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