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朝堂裡回來的時候,已過晌午,木犀默不作聲地將食案端到我面前,這回就連那個成天唧唧喳喳說個不停的香祖也沒了響兒。我扁扁嘴,剛要拿筷子吃飯,就聽到外面永平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皇上駕到!”
皇上駕到,小鬼退散。他這一嗓門,整個院子都震了一下。拓拔烈脫掉了冕冠,連龍袍也沒來得及換,大步流星,一張臉凍得和房檐下的冰棱一樣,又冷又長,任誰都知道是龍顏赫怒了。兩旁的宮娥宦寺倉惶退去,他前一陣子在朝堂上殺人立威,此事還尤在眼前。木犀膽子小,見到皇帝板着一張閻王臉踢門而入,已經嚇得不會動了,香祖半拖半拽把她弄出屋子。永平耷拉着兩條眉毛,一臉節哀順變,很識相地跟了出去,帶上了兩側的木門。
拓拔烈將那隻鑄得七扭八歪的金人猛然擲到我的食案上,昨天我翻來覆去想了一夜,覺得自己已經做好了承受他所有怒氣的準備,但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得一哆嗦。
“說!怎麼回事?”他冷言喝道。
我嚥了一下口水,儘量不讓自己發出顫音:“嗯……我的左手不好,你知道的……”
“我知道的……”他怒不可遏,終於咆哮起來,“我知道你手裡還有我母后的金人!你是不恥做這種偷樑換柱的事情,還是不願做這個皇后?是我表示的不夠明白,還是我一直就太高估你了?你根本就是一個笨蛋!……我給你那些奏摺,是要讓你明白,想當這個宮裡的女主人,就要先學會理直氣壯地說——我不準!北邊的柔然兵,那些都是我的事情,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操心了?……和親,兩國交戰,最拙劣的一計就是和親,我拓拔烈只要在位一天,就不會再出送一個拓拔家的女人!你以爲讓出皇后位就是權益之計嗎?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放棄了什麼?手鑄金人不成,就是不受天佑,在鮮卑人的心裡,你就永遠也不可能再坐上那個位置了!”
“那很好……”我小聲說。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他俯下身子,收緊了眼瞳,語氣裡已滿是威脅。好像我只要再敢說一次,他就會捏斷我的脖子。
我舔了舔脣:“我說,那很好……我在你的面前不一直就是個笨蛋嗎?我知道你有得是退兵的法子,我的權益之計在你的眼裡,只不過是小兒之見。你是太高估我了,我根本就沒有想那麼多……我就是討厭那個皇后位,討厭那個術士所下的讖言!我的所有問題好像都是因爲那個該死的讖言而起!要不要這個皇后位,由我說了算,我就是不受天佑,他的這個預言不準,他所有的預言就都不會準!”
我一鼓作氣說完,力量也跟着消失殆盡,只得拱着背,頹坐在那裡。本來藏在心裡天大的事情,直到說出口,才發現真是個爛得要命的理由。我大概真的不適合去做一國之母,我的心沒有那麼大,背井離鄉、舉目無親,那種辛酸滋味,再無力重來一次。我想要的,無非是眼前這個男人,能夠長久地活下去。
拓拔烈呆立當場,動了動脣,幾次開口欲言,最後都放棄了,大概已經想不出什麼詞可以形容我的愚蠢。他默默拿起案上的金人,因爲摔得太重,又癟進去一個角,看上去更不成人形了。他注視着那個其醜無比的金人,漸漸柔軟的眼神在那張千年不化的冰塊臉上,多少顯得有些尷尬。
“哼”,他哂笑一聲,擡腿往門外去,纔要出門,又回過身來指着我的鼻子,惡狠狠地警告道:“上元節朕大婚,你不許出現,朕不想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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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上元節,他都沒有再來見我,可是每天照樣有改不完的摺子,從他的宮裡成摞成摞的往我這兒送。拓拔烈利用人,一定會利用到最徹底。他大概覺得,讓我天天對着他的大婚賀表,是對我抗旨不遵的最好懲罰。可是,戶部呈上來的婚禮所需的開支,也被我生生砍掉了一半。
盛樂有東西南北四宮,北宮住着太上皇,我和皇帝同住東宮。照說這個地方應該讓出來給未來的皇后,但拓拔烈卻遲遲沒有下旨,最後只把離東宮最遠的西宮撥給了她。
自古後宮無非兩種女人,得寵憂矣失寵愁。我不間不界的存在,寵幸與否,冊封如何,都成了好事奴才們茶餘飯後最可咀嚼的話題,更甚至是,無聊時候賭桌上的遊戲。
盛樂宮的御花園裡有塊巨石,原本開採來想做成假山,但上面有處不知筆者的摩崖石刻,據說書體十分精妙。那時還是少年的拓拔烈不忍破壞它,就讓人單獨闢出塊地方安置。百無聊賴的午後,爲了去看它一眼,在御花園的千步廊下,聽見一個宦寺說話。他爲了博取年輕宮女的一笑,在背地裡戲稱,皇上將會冊封我爲“姜夫人”,因爲我所鑄的那個金人,實在像塊生薑。
宮女們圍坐一處,掩着嘴哧哧笑了起來。香祖已經擄好了袖子,想要上前教訓幾句,被我攔了下來。我在她手心裡寫了一個“姜”字,淡然道:“姜,美女也,這有什麼可氣的。”
但這事不知怎的,還是傳到了皇帝的耳朵裡。拓拔烈命人捉來那個太監,當衆打了幾棍子,趕到宮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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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上下開始張燈結綵,大紅喜字貼得滿眼都是,我也開始閉門不出。直到上元節那日,定昏過後,還是能聽見前殿傳來的笙歌不絕。讓人想起去年元夜,和劉翀一起走過的燈火如晝的西市,回首望長安,馳隙流年,恍如一瞬。如今的寥落東宮,火冷燈稀霜露下,只剩下我和幾個隨身的婢女。木犀懶懶地倚靠在熏籠邊上,一動也不動。從點燈那刻起,香祖就一直站在那裡,來回不停地撥弄着燈芯,好像已經和它產生了感情。
我在屋子裡悶坐了一天,堆了一案的摺子也不去理。拓拔烈不讓我去觀禮,其實我也知道他此刻在幹什麼。禮部所呈的摺子裡,從納采問名,到還宮合巹,條條款款,寫得清清楚楚。我還刪繁就簡,都是給別人做的嫁衣裳。
隨着耳邊曲聲漸稀,我看了看天,此刻他也該移駕西宮了。“我要出去透透氣!”我倏然起身,悶悶地踱出宮門。身邊只跟了一個木犀,這個丫頭話少,省心。
夜風帶露,飄來一陣胡香酒氣。沒走幾步,就迎面撞上醺醺大醉的拓拔宇。本想避讓,卻被他伸展手臂,逮了個正着。
“哈,王小姐……小美人……”拓拔宇身材高大,我只覺眼前一片黑雲,劈頭蓋臉罩了下來。我被他攏在懷裡,四處碰壁,逃脫不得。木犀急得大叫:“大殿下……大殿下,你快放開小姐……”
“滾!”拓拔宇朝她大喝一聲,立刻把她嚇住了,她愣怔了一會兒,忽然明白過來,轉身就跑。
拓拔宇滿嘴酒肉氣,低頭就親,我唯有大聲叫嚷、抵死反抗,希望木犀能快點找到救兵。“小美人,你家皇帝哥哥根本就沒打算要你……朝中有不少漢官爲你上摺子呢,要冊封你個昭儀、夫人什麼的……他一樣都不準……我看,你還是跟了我吧……我總能給你一個名分……”
拓拔宇根本不顧我的拳打腳踢,開始撕扯我的衣服,我只怕等不到救兵,就要被他糟蹋去了。危急時刻,忽聽有人大喝:“大哥,快放開!”
是二殿下的聲音,拓拔冶不知從哪裡現身,上前想拉開他。拓拔宇酒醉,渾身都是無法控制的蠻力,一肘子頂了他一個趔趄。他又挺身過來,喝到:“大哥,你喝醉了!不要命啦?”他掄起一拳打在拓拔宇的臉上,拓拔宇這纔有所清醒。
木犀領着幾個公公從遠處慌忙趕來,拓拔宇甩了甩頭,被拓拔冶拉到一旁。從他懷裡掙脫時,我已經狼狽不堪。拓拔冶一揖到地:“王小姐,我大哥他喝醉了,並非有意侵犯,我代他向你陪不是。”
我只顧抱着雙臂抽泣,已經沒有力氣再去原諒誰了。木犀摟着我往回去,我蜷縮在自己的牀榻上,直過了許久才緩過勁來。
彼時,拓拔烈的那杯合巹酒也該下肚了吧。
這件事驚動了不少人,是決計瞞不過皇帝去的。拓拔宇被一拳打醒,立刻找了個機會去伏低認錯,皇帝似乎並沒有爲難他,禁了他的足,讓他回家去反省幾天。
我趕走前來報信邀賞的公公,喊香祖熄燈。其實眼不見也未必淨,只能竭力揮去腦中的幻象,用睡眠來麻痹自己。
也許是我的夢境,我又聽見永平那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皇上駕到!”我躲在被子裡沒有挪窩,直到有溫熱的手指撫開我額前的碎髮,我才意識到,他是真的來了。
可惜是來問罪的。
屋子裡又點起了燈,亮的刺眼。木犀跪在地上不停地哆嗦,拓拔烈坐在我的牀緣,指着她大喝:“你這奴才,主子出了事,你先跑?來人,把這賤婢拖出去仗斃!”
立刻就有幾個宦官上來拖人,木犀嚇得直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香祖想上前求情,可她當時並不在場,支支吾吾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只得從被子裡爬出來:“皇上,木犀是跑去喊人了,何罪之有?”
拓拔烈並不理我,對宦寺喝到:“還不拖出去,想抗旨?”
“等等!”我翻身下榻,忍了一天了,我也有脾氣,“皇上好大的威風,有罪之人現在在家裡享清閒,這幾日倒連早朝也不用來了,無罪之人卻要仗斃!”
“朕在替你教訓底下的奴才!”拓拔烈輕撫着我的手臂,言語之間卻是挑釁。
“我的人我自己會教訓,不勞皇帝費心!”
“拖出去。”他再一次下旨,聲音不大,但不容違抗。幾個宦官聞言,要上前拖人。
我聞見了他衣服上的隱隱酒氣和刺鼻胡香,阿蘭公主用的這種香,拓拔宇身上也有,我只覺得噁心,用力揮開他的手,大聲對宦寺道:“我不準,誰敢動!全都給我滾出去!……還有你!”我轉向拓拔烈。
兩個宦寺果然停下動作,所有的人都凝神屏息,想看我怎麼在皇帝面前收場。我怒目看他,他卻勾起了嘴角,好像剛纔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他起身揮退了兩個抓着木犀的宦寺,又俯身吻我的額頭,在我耳邊柔聲道:“早點睡覺吧,所有不愉快的事情,明天就會忘記了。”
一大羣人尾隨着皇帝魚貫而出,我才發現拓拔烈帶了這麼多看客來。不用到天亮,宮裡就會傳遍。
對於他這樣一個驕傲的人,曾經雙手奉上的東西,被我輕易地扔在了地上,我推開了皇后位,他也就固執地不給我任何其他的冊封。一個沒有名分的女人,想要在後宮裡立足,就只能依靠皇帝的庇護。但我並不感激他今晚的縱容,他憑藉着權勢替我樹立起來的威信,如同大漠之中建立的廣廈,毫無根基。這樣的帝王愛也太過涼薄。我更加確信自己不需要那個皇后位,如果他付出的不是真心,只要願意,一個轉身,任何東西都可以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