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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十八章 九月初五夜

51.第十八章 九月初五夜

萬壽節循例大慶三天, 今日已入尾聲。天文殿上到處飾以賀壽的幡聯,兩側寶鼎龍涎,蓮燭高燒, 案上壽桃菊釀, 臺上紅飛翠舞。更過亥時, 衆人皆已酒酣飯飽。拓拔烈支腮慵臥在龍榻上, 半垂着眼瞼, 纖長的手指和着蜀琴之聲在膝蓋上來回滑動着。當我看清他劃出的字形時,不由得一個心驚。皇帝高高在上,他的這個小動作也許從來沒有人注意過, 但在這四年裡,我卻不止一次地看見, 每當他反反覆覆地寫起這個“怒”字的時候, 隔日必要殺人。

我曾經找機會問過他, 他解釋說:“帝王乾綱獨斷,掌握着生殺予奪的大權, 幾乎沒有人可以鉗制,所以更要剋制自己的怒氣,以免一怒之下枉殺無辜。我並非嗜殺,可是坐在這個位子上,又不得不殺。故我想要殺人之前, 必會寫上幾遍‘怒’字, 待到心平氣和之後, 方纔能下詔。”

記得當時我還對他說:“那麼多字, 爲何偏要選個‘怒’字?龍顏赫怒時, 衆人皆呼‘息怒’,你卻翻來覆去地寫這個字, 豈不是火上澆油?”

他卻但笑不語。

一曲《南山》畢,琴聲止。拓拔烈停下手裡的動作,掀開眼皮看了看更漏,然後又漫不經心地閉起眼睛,和着下一支曲子划起‘怒’字來。皇帝壽誕,不能開殺戒,他這是在等子時過?可到底是什麼人,讓他這麼急於剪除?

舞袖拂花燭,歌聲繞鳳樑,秋夜長,夜長樂未央。我卻若有所喪,又偷覷了他一眼,顯然他也已經神遊於物外了。

一個紅色的身影突然翻身登上舞臺,一身遍繡蛟螭文的胡服,羅帕纏頭,環佩璁瓏,英姿絕代。“皇上萬壽,小杜願舞劍一曲,以助一笑。”少女清新的嗓音響起,壓過了底下的喧囂之聲,漸入尾聲的宴會因她的出場復又熱鬧起來,幾家年輕的公子紛紛投來熱切的目光。拓拔烈顯然心不在焉,我小心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方纔回神。

“皇上,君王殿上不可佩劍,小杜可否借皇上的劍一用?”今天晚上並沒有安排她舞劍一出,我心裡暗歎,年輕到底是好,可以這般恣意忘情。小杜雖然出生書香世家,卻生就了一副尚武的性子,談飲俱豪,不讓鬚眉。今天一早大杜就把她叫去了涼風觀,如今有此一舉,想來她也是樂意的。

拓拔烈沒有作聲,我忙轉身對墨童道:“去取皇上的劍來。”惹來他意味深長的一瞥。開宴之前,我已和他說明了意思,他卻陰沉着一張臉,始終沒有表態。

墨童捧去劍匣,狼首劍一出,白光如煉。小杜上前握住劍柄,掂了掂,復又放回劍匣裡,抱拳道:“小杜聽聞,這柄劍是容閔皇后所留,先皇在皇上十二歲那年所贈,這柄劍皇上一佩就是十幾年,不曾離身,可見皇上也是故劍情深之人。帝王劍是國之重器,此劍太沉,小杜無才無德,拿不起來。陛下,可否爲我換一把劍?”

拓拔烈聞言,方纔饒有興致地直了直身子,示意墨童換一柄劍給她。我環顧四周,卻不見大杜,也不知是如何與她說的,怎麼就把這“故劍之情”也扯出來了?

小杜得了劍,再次抱拳:“皇上,獻醜了!”

舞臺一側,一位耄耋老者撥動手中的金槽琵琶,小杜劍出,凌雲之氣驚動四方。輕攏慢捻抹復挑,老人手中的琵琶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如風如雨,如泣如訴。小杜手中的劍和着曲聲上下翻飛,如七星錯落,又如蛟龍屈鐵,鉤鎖相連,劍勢不絕。許是剛纔數卮芳酒下肚,她的臉色微頡,這一曲舞得倒有幾分醉態,卻更顯得天真爛漫,灑落不羈。

一曲終,老者當心收撥,四弦迸發出裂帛之聲。小杜收劍,拓拔烈坐直了身子,緩緩撫掌,四座緊跟着喧呼起來。喝彩聲中,他俯身在我耳邊,陰惻惻道了句:“狸奴,我看她就比你聰明!”

我聞言如飲冰,直涼到心裡,也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低頭不語。自入席起,這還是他和我說的第一句話。

在一片萬壽無疆的祝頌聲中,筵席散盡,我垂首跟着拓拔烈回到東宮。案上堆滿了宮女們精心製作的賀壽的金箋,這是她們一年一度向皇帝表達心意的機會,有些還會爲了把自己的金箋放在上面一些而出錢賄賂東宮的太監。

拓拔烈揮袖拂開這些金箋,露出案上一隻木匣,對永平道:“這個送去涼風觀,交給觀主。”永平捧着木盒,看他要傳什麼話,他擺手,淡聲道:“你給她就是了。”我初還以爲是謝媒的,心說,我也是出了力的,怎麼就換你一副冷麪孔。

永平前腳出門,拓拔烈冷冷看了我一眼,未置一詞,後腳也跟了出去。我目送他消失在迴廊深處,鼻子倒又酸了。本還以爲自己有多大方,原來女子狡妒,天性使然。頹然坐在梳妝檯前,木犀忙着鋪牀薰香,香祖上前替我除妝。她也繃着個臉,看上去倒比我還要不高興,看來任誰都知道,皇帝今晚另有所歡,是不會回來的。

明月皎皎照空牀,星漢西流夜未央。我方纔躺下,就聽外面有人闖宮,香祖木犀匆匆忙忙披了外衣來看,小杜已經掙脫宮外的宦寺衝了進來。我半坐起身,腳才沾地,她就跪倒在我面前,拉着我的裙襬,焦急稟道:“夫人,求求你,救救我姐姐!……我爹爹、姐姐叫我入宮,我只當他們是爲了杜氏一門的前程……可皇上是何等樣的人物,豈是我一屆女子可以左右的,況且小杜深知皇上喜歡的是夫人,故不願入宮……我以爲今夜借舞劍一事向皇上表個態,皇上聖明,總是明白的,此事就過去了……可……可我沒想到姐姐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夫人,姐姐只是一時糊塗……”

我不明所以,見她手裡還捧着一隻木盒,好像是剛纔拓拔烈叫永平送去涼風觀的那一隻。永平也慌慌張張跑了進來,直直盯着那隻木盒子瞧。我接過,掀開蓋子,裡頭赫然放着那隻被拓拔烈拿走的嬰戲圖荷包。荷包已經被人挑開了針線,香料撒在外面,露出一張鵝黃色的紙。我取出一看,是一道寫着咒文的符。破碎的香囊底下,是疊放整齊的三尺白綾。“夫人與姐姐相交甚久,姐姐只是想讓我入宮,斷沒有加害夫人之心……夫人……”小杜還在不停地哀求着,淚流滿面,已哭損紅妝。

“皇上呢?”我擡頭問永平。

永平唬着臉不吭聲,小杜忙拉着我道:“皇上在御書房,皇上把我爹爹也喊去了……夫人,救救我姐姐吧!”

我一時也顧不得衣衫不整,如今要救的恐怕不只大杜一人了,厭勝之術,歷來是宮闈之中最大的忌諱,漢武帝時的巫蠱之亂,前後殺了上萬人。拓拔烈今日手書“怒”字不斷,恐怕是要大開殺戒了。帝王一怒,天下色變。一人犯科,連坐全家,本就是不公平的事,更有睚疵必報者,會藉機徇私,有嚴刑酷吏,會輕決人命,百官蕩恐,朝廷必生亂相。等到將來後悔時,又豈是一座思子臺可以彌補的。

我一路疾走,小杜和永平跟在我身後,香祖木犀也跑了出來。才近書房,就聽見拓拔烈怒不可遏的聲音:“先皇在的時候,因朕母后之故,寵嬖你們杜家人,但凡杜姓子弟,要官得官,要爵得爵。京兆杜氏是朕的母族,朕登基之後,不是沒有給過你們機會,可是朕的這些個舅父兄弟們,有哪一個是扶得上牆的?一個個仗着是朕的外戚,營私擅權,胡作非爲!朕裁撤你們的官職,是愛護你們,讓你們留着小命繼續享富貴,免得一朝踏錯,連朕也救不了你們!

杜尚書,你在兵部這幾年,列得出幾件功勞?朕念你歲數不小了,是杜家一家之長,又是朕的親舅舅,才留你在任上到致仕,讓你風光回家養老。你卻慫恿自己的女兒幹出這等事情來!你要朕絕嗣,朕今日就要誅你九族!”

我也顧不得禮數,闖進門去,書房裡跪倒了一片,都是杜家子孫,一個個嚇得面如土色。杜尚書跪在最前面,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破碎的荷包,屋子裡散發着濃重的香氣。我初還以爲他是真的不喜歡那個味道,才把寢宮裡的大小香囊都搜了去,記得當時我還嗔怪他:“都掛了這麼久了,怎麼說不喜歡就不喜歡。”

我分開人羣,下跪道:“皇上息怒!人君一怒必伏屍流血,故聖王重行之!只是一道符,臣妾以前在廟裡也求過不少,忘記了宮裡的規矩。嫂嫂也是一時不謹,未必存着要皇上絕嗣的心思!”我伸手去拿地上的符,好像要證明只是一張紙而已,害不了人。

手還沒碰到,就被拓拔烈厲聲呵止:“不許碰!……怎麼哪裡都少不了你?什麼時候輪到你來說話的?給我滾出去!……來人,將王敏下到冷宮,你給我好好閉門反省,沒有朕的命令,誰都不準放她出來!”

拓拔烈遷怒於我,我被幾個宦寺強行拉出了御書房,怒責之聲越來越遠:“朕是不相信厭勝之術,可香囊裡只有一道符嗎?但憑一道符是害不了誰,可你們存了這份心思,朕就可以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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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五夜,露似珍珠月似弓,抱膝坐在門檻上,木犀香祖在屋子裡撣灰。破敗的房舍四周黃竹圍繞,蟄螢低飛,面前是一潭池水,還飄着幾枝枯萎的芙蓉。

籬笆門被“吱呀”推開,香祖聞聲,立刻從屋子裡竄了出來,見永平抱着一牀被褥站在院子裡。她毫不掩飾地嘆了一口氣,問道:“是皇上叫送來的?”

永平扁着嘴偷瞄了我一眼,我別過頭去,聽他含糊不清地回了句:“皇上不讓說。”

我撣了撣裙裾上的灰,轉身進屋,兩個人又在院子裡絮絮叨叨說了很久。香祖送走永平,纔回來和我報告:“……香囊裡可不止咒符,還有麝香粉,混在其他香料裡,一時也聞不出來,長久佩戴才導致夫人宮寒。好在效用只是一時的,皇上說了,虧得沒有後遺症,不然杜家人死一百次都不夠。杜尚書被皇上撤了官,觀主被髮配去了雲中,到金陵給太子守靈,杜家所有的封賞都被收回了……其實皇上在御書房裡解決這件事,原就不想把事情鬧大的,只有夫人傻,撞在槍頭上……”聽她此時分析得頭頭是道,我只道她是個事後諸葛亮。轉念又一想,近來拓拔烈在很多事情的處理上都收斂了不少,他還常說,攘外之前必先安內……

夜風拂過,傳來遠處砧杵聲聲,我伏枕展轉,喧譁落盡,回想往事,纔有徹骨寒涼。因爲抄家滅門之禍感同身受,一時間只想着救人,卻忘記了自己纔是受害者。睿聖如他,又豈是旁人可以左右的,只有我傻!伶仃如我,在這個宮裡處處恭肅小心,克盡職守,對嫂嫂更是掏心掏肺,最後卻還是難免成爲別人的目標。左手無力地撫着一牀在這間陋室之中顯得格格不入的錦被,帝王愛,何其沉重?上要報效君恩,中要解宗族之禍,下又要使自己將來全身而退,免爲人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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