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擺手阻止侍從上前, 有些話也不妨一聽。枝頭夜霜融化,一滴滴墜落肩頭,我擡首看了看天, “這麼多漢官上疏多年王敏都未得冊封, 你楊學士又憑什麼能說動皇上呢?”話一出口, 突然覺得好笑, 幾經吞嚥, 還是忍不住要笑出聲來。拓拔烈曾經說過,狸奴九命,最後會被好奇心害死。
楊楨見我反應如此, 也陪着乾笑了兩聲,繼而抱拳道:“楊某確是不能說動皇上, 可是, 另有其人!”他故作神秘, 我輕挑眼梢,示意他繼續講, 楊楨直了直背脊道:“廢后鬱文閭氏當年是憑藉她哥哥的十萬大軍才登上後位,見今,夫人身邊就沒有掌着軍權的嗎?”我垂眸暗忖何人?“令兄王牧如今在四川,官拜大將軍之職,手中不是也有十萬荊州兵嗎?”
拓拔烈南下一載, 多少消耗國力, 如今皇帝和漢王都不在京城……我深吸一氣, 端看眼前人, 身材消瘦, 細目尖頜,是生了一副清秀模樣, 可惜志向浮淺,不能根於仁義道德。“楊學士,你是要我造反?”
楊楨哈哈大笑:“夫人謬矣!楊某真要有這心思,別說是皇上,只怕夫人就要將我就地正法了。楊某是說,願入川做夫人的說客,勸說王大將軍舉事。蜀道艱難,皇上想要統一北方,絕對不可能強攻李成。只要將軍願意裡應外合,助皇上拿下成國,可不是大功一件嗎?若能憑此大功,又憑孃家十萬軍隊,夫人的皇后位還不是探囊之物?還怕那些個蠻人在皇上跟前嚼舌?還怕國舅爺不能重振琅琊王氏?還怕小皇子將來……”
我擄裙一笑,若真如是,還怕拓拔烈不取我們兄妹性命?更況且,牧哥哥是何等磊落之人,當年司馬映要清算王家,如此趕盡殺絕,他都不肯有負故國,如今李氏兄弟有恩於他,牧哥哥又怎肯爲富貴叛投他人,做這三姓家奴。
我點頭示意侍從們要回宮了,轉臉對楊楨道:“大年初一的,楊大人怎麼就穿身破衣?”他微一愣,“前些天來了些貢鍛,本想給皇上做身新袍,可惜皇上身長,偏就短了幾寸。”木犀跑來近身伺候,我吩咐道:“回頭你去一趟大盈庫,就說是我說的,挑一匹江南造的貢鍛賜給楊大人,叫織娘給他做身新衣穿。”
楊楨誤以爲我在示好,一躬到地:“小人謝過娘娘!”
我卻淺笑回他:“楊大人,我雖一介女流,蒙聖上信任,也在上書房裡待了幾日,這爲官之道,我倒願意說幾句你聽聽。”楊楨俯身做洗耳恭聽之狀,“楊學士可知皇上爲何要在百官上朝的大殿外豎起一面銅鏡?”
“聖上言,爲百官正衣冠。”
我湊近他低聲言道:“對。這官場就猶如荊棘從,要是總穿着一身破衣服行走其間,到處都會是掛礙。”
有人上前稟道:“夫人,車備好了。”大徹堂裡的早課還沒有結束,我踏着柔軟的梵音出了寺門。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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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寢宮時,想起久無戰報,便往上書房繞了個彎。當值的宦官正在收拾几上的茶碟茶碗,規整滿案的文書,見我進門,都忙不迭過來請安道賀新禧。
“只你們幾個?怎的不見各位大人?”我問。
爲首的道:“年節裡,大人們都休假呢,只有幾個輪流當班的。哦,昨兒夜裡好像是有加急的事兒,崔司徒召了幾個大人進宮來商議,熬了一宿,現都家去了。只有司徒大人還在,正在裡間榻上小憩,夫人可要咱家傳喚?”
我擺手不必,暗數了數桌上的茶盞,除夕夜裡召了這麼多人進宮,什麼要緊的事?也沒人來東宮報我。我嫌那幾個公公礙事,都趕了出去,心懷惴惴地翻看起案上的公文來。
不出所料,拓拔烈兩萬輕騎節前就已攻下統萬。他北上不久就向赫連下了戰書,檄中揚言,要以百萬之衆伐夏。重兵來犯,若是強攻不下,必定圍城。代國始定北方,民力財力俱困,要在休養安息,圍上個三五年是不至於,只怕一年半載,統萬城中的糧餉也難以供給。便有人向赫連進言,估摸着百萬大軍攜攻具輜重行軍,速度肯定不會太快,故打算在人馬開到之前先去漢王的營地劫掠一番,堅壁清野以待大軍。若是拓拔烈攻之不拔,又略之無獲,不出幾月,百萬之衆就可不戰自困。因這一仗要速戰速決,赫連幾乎帶了全數人馬出城,漢王佯敗,向南奔逃數裡。赫連心高氣傲,想捉個親王回去向拓拔烈示威,想也未想,拍馬便追。誰知拓拔烈所帶只有兩萬人馬,都是代國最爲精銳的輕騎兵,行軍之速遠遠超出他的想象,兩萬人馬早早就繞到敵後,乘着統萬空虛,一舉入城。赫連得到消息調轉馬頭時,早已迴天法術。代軍佔據城頭高處以強弩亂箭射殺,加之漢王回擊,阻斷後路,赫連這七、八萬人馬毫無反抗之力,全數覆沒。
亂箭射殺,全軍覆沒?我腳下一個踉蹌,跌跌撞撞扶着案頭坐下。崔季淵聞聲出來,邊系袍子邊喚人,聽他怒聲責備道:“你們這些奴才,夫人來,也不喚一聲!”
那些公公復又進門,垂首不敢反駁。
我道:“崔先生熬夜辛苦,是我不讓喚的。”
崔季淵看了眼案頭,知道無從隱瞞,復又遣了宦官出去,自顧一聲不吭地收拾起來。
“人被俘了?”我問,倒是希望活捉了。
崔季淵沒看我,接了公文去,回道:“皇上下過令,要生擒赫連。可是時遇沙塵,逆着風,夏軍亂作一團,弓弩手根本看不清楚。”
我舔了一下脣,“全數覆沒?那就是……死了?”
“生擒了夏王的戰馬雲杪,馬上人已死,只是並非夏王,而是他身邊的一名稗將。打掃戰場時翻了個遍,挖地三尺,還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皇上也在找呢。”
“是皇上不讓我知道?”我扶坐在地,只覺得胸悶氣短。
崔季淵平靜道:“這些是前線的大人們悄悄送來的,戰場之事,臣也是昨日才知曉的……皇上這陣子就住在夏宮之中,夜裡睡覺也不設守衛。皇上說,若是城中有密道,赫連會去找他,戰場勝負已定,剩下的……是他們兄弟倆的私事……”
“若是赫連不去,又會去哪兒?”
崔季淵頓了一下,“若是還活着……投奔西涼、或者四川……臣不知道,不敢枉自揣測。”
想起早間楊楨的話,當年我牧哥哥手裡有十萬荊州兵才幸得收留,可是一場大戰之後,赫連手裡還剩什麼?西涼節度使、四川李氏憑什麼要接納一個敗寇?
崔季淵擺下公文,肅然直言道:“如今多少人勸諫都不聽,他們送信給是實在沒轍了,臣昨夜急召大臣進宮商議,無非是爲了陛下週全。夏王雖是陛下義弟,可帝王家中無私事,統萬城業已攻下,但到底曾是敵營,夫人念着結拜之義,赫連認不認皇上這個兄弟還兩說呢!皇上這麼做,是給多少心懷叵測的人有機可趁!國不可一日無君,夫人若是擔心,還是先擔心一下皇上的安危吧!”
我已方寸大亂,拓拔烈極少失算,這麼久了赫連不去找他,只怕是凶多吉少。他又是何等周到細謹的人,如今怎的也置安危和大局於不顧,做出這等顢頇事來。“你們……你們可商議出什麼結果?”
“臣等無能!”崔季淵拿起紙筆,直視我道:“看來此事外人插不得手,爲今之計,惟請夫人相助,勸說皇上回朝!”
我在崔季淵的注視下提筆,他從來有君子之風,極少這般強勢。往事歷歷眼前,不知何處落筆,今早還勸說楊楨放下執念,由愛生憂,由愛生怖,我又何嘗做到心無掛礙?那日送赫連出長安,發願如素,難道不爲掛礙?如今以血抄經,只求拓拔烈兄弟無恙,難道不爲掛礙?滿心的話到嘴邊又無從說起,只記了些端兒的近況:……兒益豐肥,漸學語言,盼君早歸……淚珠與筆墨齊下,散亂不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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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後,我每天持齋燒香,過了元宵,纔有大軍拔營動身的消息。拓拔烈路徑長安,又親赴巡查,在城裡住了好一陣子。他曾經說過,洛陽是天下之中,漕運便利,可以政治經濟立都;而長安四面險關,易守難攻,可以軍事立都。如今大夏也亡了,三國再度鼎立,在徹底解決李成之前,他必然以西京爲要,洛陽非用武之地,此刻不過是一座陪都。
等大軍班師洛陽時已近三月,宮人們來報我,皇帝回宮後沒往太廟祭拜,徑直去了明光殿,召見一班重臣。在旁人看來,打了勝仗回來不祭祖,實在是於禮不合的事。我應了一聲,吩咐準備茶點晚膳。其實我也拿不準他會不會回來,他答應過容閔皇后保赫連不死,如今失信於母,就連太廟也不去了。
我回身看着端兒安靜地坐在榻上擺弄玩具,極少有孩子能夠這麼持久地專注在一件事情上。他已經能夠說很多話,配合着手舞足蹈表達自己的思想。
窗外夜風漸大,又無月色,我看了眼刻漏,着人帶孩子回宮休息。木犀勸說道:“夫人,飯菜都熱了好幾回了,要不您先吃些,要不,叫永平去問問皇上還回不回來了?”
端兒依舊興致勃勃地擺弄着玩具,我商量着從他手裡拿走木馬,替他穿上小襖,他乖巧地頂了頂我的額頭,“孃親,晚安。”
“嗯,端兒好夢。”
奶孃抱着孩子向我告退,轉身看見拓拔烈已經不聲不響地站在屋裡。木犀接下他的鶴氅,淺色的常服綸巾讓他看上去澹雅超俗,霸氣不復。外間還跟着一個人,龍頭拐的影子印在曲屏上。
宮人們皆下跪相迎,我坐在榻上愣愣地望着他,他從乳母手裡接走端兒擱在肩頭,原本眉宇間還有鬱悒之氣,說話間纔有疏淡笑意:“端兒,聽你孃親說,你已經能夠說很多話了,怎麼看見爹爹回來也不叫啊?”
孩子久不見父親,難免生分,轉頭看了看我,直到我開口道:“端兒,父皇還朝了,快給父皇請安呀。”他才喃喃地喊了聲:“父皇萬歲。”
拓拔烈抿了下嘴角,似苦笑,復又親近道:“端兒是不是很喜歡馬,爹爹的馬場有很多漂亮的馬,等明兒爹爹空了就帶你去,好不好?”孩子又扭頭來看我,見我沒什麼表示,才轉身怯怯地朝他點了點頭。他把孩子交還乳母,囑咐夜裡春寒重,好生照看着。
拓拔烈揮袖,宮人們陸續退去。百里先生也上前告辭,遞上一錦盒道:“皇上,老身告退了。”曲屏邊燈火昏暗,我覺得她似乎還有話說。拓拔烈接過錦盒翻看,安慰道:“先生不必自責了,彭祖最善養生,可今在何處?自古帝王皆愛長生之術,可長壽者稀。死生有命,人身固有限,而名可不朽。朕不逆命,不羨壽。”
百里先生嘆息而去,我才起身下拜,他緩步過來,攢眉將我從地上拉起來。我起身覷他的臉色,倦意甚濃,只是看不出是不是病了。心說,該不會是癇症復發?他那個病來得急,去得也急,素日裡又掩飾得極好,根本看不出來。
轉了幾個念,醒神才發現已經被他攬在懷裡,好似觸碰到痛處,身子一僵,一時間不知進退。
“狸奴,你在怪我?”他沉聲問道。
“你都說死生有命,我該怪誰?”我咬牙道,眼淚便不爭氣地落了下來。
“臨去之時我便告訴過你,戰場之事,時不再來,難免會有疏失。大軍入城時還是風清雲朗,誰能料到忽起風沙。我是可以下令不放箭,但若放了這七、八萬人往西涼、往四川去,便是縱虎歸山……你要哭就痛快哭一場吧,想來你得了信,哭了也不止一回了吧?只是爲他,今晚,該是最後一次了。”他的聲音輕而冷,並不像是在安慰,而是下旨。
我與他沒道理好講,抓起他的手,狠狠咬在虎口上。他不掙,也不言語。屋子裡再無聲響,只聽暗雨敲打西窗,斷斷續續,和着遠方砧杵聲聲。他擡起我臉,低下嗓音道:“他是我的親弟弟,母后曾重託與我……你怨我,我又何曾不怨自己?只是狸奴,我們夫妻沒有隔夜仇,過了今晚,便不要再怨了吧。”
我淚眼婆娑,眼前人模模糊糊,“你也覺得,他已經死了?”他不回答,我恨恨道:“失地可以重奪,機會可以再等,可人死不能復生!陛下是何等有智量之人,偏就等不得這一回了嗎?”
“機會可以再等,但光陰再也不會回頭了。狸奴,你以爲我還能等多久?在長安的時候我就明白,人算不如天算,不管如何窮盡心力,睿智如白石先生,也總有算不到的時候。”我警覺抓他的手,果然是涼的。“大漢之後,天下一直沒有一次長久的統一,單這鼎立之勢已是第三回了,你該明白,這種平衡維持不了多久。南朝皇帝久病,桓恆無人鉗制,將來必是勁敵。成國李氏兄弟雖無大志,但四川仗勢天險,又向來殷富,若再得西涼和大夏相助,也是大患。我今雖佔據北方,地域最廣,兵馬最多,可是連番大戰之後,已是人困馬乏。國庫是戶部掌管的,見今還剩多少,你也清楚。機會可以有很多,桓恆和李氏兄弟都有將來可等,而代國的將來,或許……只有少主寡母。朕,不想做第二個曹丕,亦不想做第二個劉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