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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三章 披香殿小宴

68.第三章 披香殿小宴

春雨潛入夜, 清早推窗,見千數萬樹開滿梨花,一株株如高聳的幢幡。倏地一陣春風, 無數雪白的花瓣旋落, 又如紙錢飛飛揚揚。天未盡亮拓拔烈就上朝去了, 我臨窗嘆息, 赫連到底是一國之君, 如今除了我爲他哭一哭,盡一些哀思,卻連一座衣冠冢都不曾有。

木犀拿了冰塊來, 用帕子包着遞於我,“夫人, 拿這個敷敷眼睛吧……皇上打了勝仗回來, 總歸是好事, 凡事,都會過去的, 也都會好的……”木犀嘴笨,如今已是宮裡有資格的姑姑了,可說起話來還是訥訥的。大道至簡,巧言令色的,都不長久。我點點頭, 凡事都會過去的, 拓拔烈常嘆光陰易逝, 可這光陰, 也是一劑最好的傷藥了。

陸衣黃裳這兩個不諳世情的丫頭, 還是青娥粉臉,笑靨相迎。她們拿了一籃新鮮的海棠來, 說要與我簪花。我疑道:“海棠無香,爲何此花不同?”

木犀答我:“聽說是前些年漢王賦閒在家時培育出來的新種,原只在西府裡有,皇上也覺得稀奇,就叫花匠移栽了幾株在宮中。”

此花嬌小可愛,未開處,花蕾豔紅,似點點胭脂淚;盡開處,又由紅轉粉,如濃妝洗卻。我淡笑,一春梳洗不簪花,便是辜負了韶華。左右見我心情稍好,都勸說我出門去走走。

太液池畔遇見永平,親自端了茶盞往御書房去。我叫陸衣攔下他,問道:“皇上何處?散朝了?”

“已然散朝了。”他看了眼手中的茶碗,“皇上在御書房裡歇息,咱家正要送茶去。”

送茶這等小事怎麼會勞動永平親自跑腿?我揭蓋去看,果然是黑漆漆一碗藥湯。他有些無措,圓說道:“百里先生加了些藥材煮的,說是補身。”我也不爲難他,合上蓋子放他去了。

沿河漫步,滿眼春花爛漫,可惜好景總不常在。昨日之日不可留,還是憐取眼前人。估摸着一柱香的功夫,我對木犀道:“去抱皇子來,帶他去御書房請安。”

進門時,永平正端着茶托出來。拓拔烈見我和兒子同來,面生欣慰。“朕來抱。”他接了孩子去,遣了一干人等出去。孩子乖巧,見了父親便道:“父皇萬歲。”

拓拔烈一笑,也較昨日輕鬆許多,他擡頭對我道:“這是誰教的?原先還叫爹爹的,這一叫倒生分了。”這話原不是我教的,想來周遭的宮人也沒少費心思。他又道:“端兒還未開蒙,總該有些平常孩子的樂趣纔好,不然將來……也實在可憐。”

他從案上抽了紙,隨手蘸了硃批用的丹砂,邊畫邊哄着孩子道:“畫精神,畫筋骨,一團旋風瞥滅沒。仰秣如上賀蘭山,低頭欲飲長城窟。此馬昂然獨此羣,阿爺是龍飛入雲。”

寥寥數筆,便是一匹形神兼備的駿馬。拓拔烈的左手書畫俱佳,只是從不輕易示人。端兒興高采烈地去拿,“馬,紅馬。”

“叫爹爹就給你。”孩子好騙,才一下子就乖乖就範了。我怕他一陣亂抓要弄亂案頭的摺子,邊哄邊去抱他,纔看見拓拔烈託着孩子的右手纏了幾匝白布。

“讓我看看,嚴不嚴重?”他看了看手,調笑道:“還真是個狸奴的性子,一個不稱心就咬人,上回還有領子遮着,這回就只能拿白布纏起來。今早上朝,還有不知趣的要來問朕。”

我抿了一下嘴角,沒有笑開。“你怎麼答的?”

他故作不經意:“我還能怎麼說,只好說……朕昨夜趕牛車,車轅太長,麈尾太短,不慎傷了手。”

那年我大伯揹着伯母曹氏在王府外娶了一房小妾,伯母得知後,氣沖沖往別館問罪。彼時大伯正在臨仙酒樓與人清談,得了信便忙不迭趕着牛車去救火。情急之下拿手裡的玉柄談麈當了鞭子,可氣車轅長,麈尾短,打也打不着。後來此事就成了同僚們的笑柄,當時的蔡司徒還取笑他說,將來皇上要給大伯加九錫,有兩樣東西是斷斷不能少的,一是短車轅,一是長麈尾。

我氣惱他拿我王家的事出來說嘴,又實在忍不住笑出聲來,狠捶了他一下,啐道:“我不信你胡說,也不嫌丟人!”

他也朗笑起來,將我和兒子攬在懷裡,“懼內有什麼丟人的,朕又不是濫觴。能屈居一婦人之下,必然也能伸展於萬夫之上。”

沉寂一冬,又迎來春歸季節,萬物復甦,芳菲次第,一家人到底是團圓了。簾外陽光和暖,我再也抵不過這樣溫柔的懷抱,恍惚覺得歲月靜好,現世安穩。他輕輕撫着我的鬢髮,柔聲道:“海棠本無香,狸奴,人間處處都是憾事,也只有此花解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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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拔烈是愛花,也是懂花之人。到了四月,金谷園裡有人來報,皇帝喜歡的雪夫人就要開花了。此園奢華,歷經劉圭、慕容兩朝,皇帝們幾乎年年都要前往避暑。我知道他們想問什麼,只回說:“即如此,就將雪夫人搬來東宮吧。”心想着,一年如此之快,端兒也快週歲了。

兒子已經斷奶,我撤換乳母,除了照顧起居的宮女太監,還特意問拓拔烈要了墨童和烏蘇去。小小年紀養在深宮裡,本就不及宮外孩子的見識,我不願他再長於宦官和婦人之手。

禮部早早就將皇子週歲宴的事宜報到我這裡,皇帝不喜鋪張,都不肯給自己慶生,我便將此事壓下了。只提前一月在披香殿裡設下小宴,宴請各位誥命夫人,也不拘是不是正日子,不過找個由頭熱絡一番。午後便有人陸續赴宴,三三兩兩,或打雙陸,或玩藏勾,或品茗閒聊,還有幾個胡人女子在院子裡投壺,後宮清冷,久不這樣熱鬧了。孩子一直在偏殿睡着,直到晚膳前才醒,梳洗了出來見人。離開宴還有些時辰,我無所準備,問衆婦人,家中有小兒週歲都有些什麼玩法。

有說抓週的,又有說不妥,皇子的將來早已定下,只怕抓亂了命盤。我道:“玩來也無妨。端兒只是皇子,並非皇嗣。孩子抓到什麼不過是個玩笑,妄斷聖意卻是大不敬了。”衆人無話,我又問:“只不知道要抓些什麼好,各位夫人都來說說。”家家玩法不盡相同,不一會兒,各色玩意兒都羅列榻上。

木犀抱着孩子去看,他正匍匐在榻上東張西望,猶疑不決,忽聽院子裡永平的聲音:“皇上駕到!”大家忙不迭出殿問安,拓拔烈還穿着前朝的袞服,笑道:“都平身吧,朕是不請自來,擾了你們了。”

進屋後便接過端兒抱在手裡,問左右:“好不熱鬧啊,都玩些什麼呢?”

“回皇上,正在抓週。”漢王夫人殷勤道,自統萬城回來,拓拔烈對漢王又加重賞,連郭函家都沾了不少好處。“皇上也擺一個吧。”

拓拔烈笑着應道:“好啊。”這原本只是婦孺間的玩笑,因皇帝的加入變得意義非常。皇帝而立之年才得一子,在這之前,朝野內外多有傳言,拓拔烈對佛佑偏愛有加,或將皇位傳於漢王之子。拓拔冶素諳保身之道,偏這個夫人,不知韜光養晦。見今衆人都看在眼裡,不單想探試皇子將來的志向,也想看看拓拔烈對這個兒子是個什麼態度。拓拔烈在身上摸了摸,取出隨身私印擺在席上。此印與我的“鳳血”一般大小,白玉爲質,甪端爲鈕,裝在象牙小匣裡。端兒的名字便由此神獸而來。

我推開小匣取出玉印,白身紅泥,是極雅緻的物件。木犀再次抱着孩子坐在榻上,我道:“端兒,看看最喜歡什麼?拿給孃親看。”郭氏一早拿了匹小瓷馬,五花爲飾,我還詫異於這些人的心思,孩子還那麼小,就已經被他們摸得透透的了。

本來無傷大雅的遊戲,如今各自看在眼裡,都想琢磨出個道道來。“看看喜歡什麼?”我又問。端兒好像很中意陶馬,拓拔烈忽然伸手道:“端兒,拿給父皇。”

孩子怔了一下,想也沒想,便將玉印拿來給他。衆人嘖嘖稱讚。拓拔烈淡然一笑,“夫人,先伺候朕更衣吧。”

偏殿裡,只有我和永平伺候。我私下問他:“阿烈,你怎知端兒要拿什麼?”

他怡然道:“我滿歲時,母后也和宮人們一起玩過。孩子的眼睛初能辨色,紅色自然醒目。端兒聰慧,比別的孩子更能言語。素日裡我常讓他坐在案頭陪我批改奏摺,你與他說,把喜歡的撿出來時,他便猶豫了。我只說,拿給父皇,他便以爲要將那印遞給我。”

我睞他一眼,也便只有他能急中生智。又問:“那你兒時抓了什麼?”

他卻看着我,壞笑道:“週歲之事,朕怎麼記得。”

“你自己自然記不得,母后也不曾和你說過?”他淡笑搖頭,我直覺是在騙人,只是未再探究。母親似乎說過,我週歲時抓了杆筆不肯撒手,如今左手空落落的,一點知覺也沒有。可見,世事未必盡然。他柔聲道:“狸奴,我知你賢德,只是別讓人把你的賢德當成軟弱,你退一步,便有人會進一步,不要太屈了自己和兒子。人人都在揣摩朕的心思,朕向着你們,他們便沒有可乘之機,可是……你母子也不能總仗勢着朕的寵愛。”

我偏受不了他的“遠慮”,微慍道:“我母子有朝一日失寵,還勞您費什麼心?”

披香殿中,最春深處,小宴初開。他拉着我就坐,才驚覺一路上相攜的手不曾放開,還抓得那樣緊。多日不見他這般暢懷,特旨今日只是夫人宴請,不必拘於常制,又拿出被我押下的戶部摺子,曉諭道,五月初九纔是皇子滿歲,屆時宮中將有大宴,舉國同慶。宴到夜深,衆人們又爭勸了幾杯,才盡歡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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