譙鼓三更, 我從書卷裡擡眼,小宦官躡手躡腳地進屋,細剔燈花, 又填香獸, 然後悄然退去。拓拔烈始終埋首卷宗, 忽地嗤笑一聲, 甩手將南朝“禮不伐喪”的上國詔書扔在了一旁。桓恆退兵, 潼關已陷,長安城近在眼前。
他跽坐起來,揉了揉脖子, 忽輕聲疑道:“狸奴?”我打起湘簾,細聲回他:“是我。”他舒頭看了眼刻漏, 才意識到時辰不早, 遂微慍道:“這麼晚了, 怎麼還陪我在這裡熬着?”
案上還有最後一道未經御覽的奏疏,這是我每年都要上奏的放宮女書。拓拔烈一手探我的脈搏, 一手翻閱奏摺,他沒有細看,直跳到最後一頁,隨意掃了一眼,道:“她跟了你這麼多年, 你捨得?”
“這麼多年了, 所以才放她回家。”
我沒有多做解釋, 看他蓋了印, 對我道:“狸奴, 你接梓童,宮裡的事你拿主意就是, 誰走誰留,不必年年來問我。只是今年新進的宮人,還是先緩緩……”
他沒有往下說,我點了點頭,知他是爲了南下。漢王已督人在洛陽修葺故宮,朝中大小官員也都聞風而動。中原富庶地,哪個不想入主?我淺笑,這次遷都倒是不用再和崔季淵合謀,弄些旁門左道了,但只怕又是一腦門子的田宅官司。
拓拔烈合上摺子,喚“墨童!”墨童應聲出現,“送夫人回去休息。”
逐客令下,我又忍不住叮嚀起來,他嘴上雖應承,我也知他聽不進去。起身相辭,出了御書房,頻頻回顧碧紗窗上的一抹人影。
兆民未安,思所泰之;四夷未附,思所來之;兵革未息,何以弭之;田疇多蕪,何以闢之;賢人在野,我將進之;佞臣立朝,我將斥之。拓拔烈身爲一國之君,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爲代國曆朝先君所不及。也因他,這個幾近覆國的塞外小邦,如今已顯露出包舉中原之勢了。
趁月夜行,遙聞樂師彈奏,曲中聞折柳,頓起故園之情。年年放宮女,一是爲了宮掖省費,也爲離別之苦,怨曠之思,有乾和氣。她跟了我許多年,也許還沒有意識到,宮,對於很多女人來說,只是一個金色的牢籠。她慧黠積極,迥然於平常宮人,應該有更爲廣闊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庭和兒女。
墨童將我送至東宮,木犀抱着斗篷從門房裡出來,接過他手裡的宮燈。我張了一眼,道:“香祖呢,今兒不是她值夜嗎?”
木犀低頭道:“不瞞夫人,又哭了,勸也勸不好。”
我遣了墨童回去,跟着一聲嘆:“人呢?”
“在自己屋裡呢。”
我轉身往旁捨去,木犀緊追了幾步,不敢攔我。快要進門,她才拉着我道:“夫人,永平在勸呢。”
太監宮女獨處一室,於禮不合,我不便撞破,才停下步子。屋子裡燈火闌珊,只聽女子嚶嚶的啜泣。永平大約有些不耐煩了,大聲道:“我說的口乾舌燥,姑奶奶你到底是聽進去多少呀?你有什麼不痛快就說出來,光哭有什麼用!”
香祖的聲音尤有哽咽:“我盡心盡力伺候了這麼多年,沒功勞也有苦勞,她怎麼就這麼狠心,說趕就趕。”
“啐,沒有夫人,你還在放羊呢!你有什麼功勞?就你那張嘴,那個性子,要是沒有夫人,在這宮裡都不知道被打了幾回,趕了幾回了!”
“我怎麼了?還不是心疼夫人,怕夫人吃虧。木犀笨頭笨腦的,我走了,她一個人伺候得好?”
“笨得那個是你!”永平嘆了口氣,彷彿說到了他的痛處,“能放你們回家是夫人的恩典,你瞧瞧盛樂宮中還有多少白頭宮女,哪朝哪代能有你們這樣的福氣,碰上這樣好的主子……前陣子聽說夫人要放你出去,來了不少達官顯貴提親,夫人都回絕了,明着是說自己身邊出去的人不給人作小。實則夫人心裡有數,都是些沒按好心的,還不是衝着你是夫人身邊的人。張公子雖說現在官小,但模樣好,人也正派,夫人說了,這個張之橋有前途,香祖進了門不會吃苦頭的。改明兒要是能調去洛陽做個京官,宮裡就是你的孃家,隨時都能回來相聚……”
“什麼張之橋,是張橋之,話都傳不利索。”香祖嗔道。
永平傻笑起來:“像你這樣的性子,倒真不如木犀那樣笨嘴拙舌的,留在宮裡只會給自己惹禍。外頭多好,進了張家門,你就是主子,不比當奴才強啊?……你們都是坐着大紅花轎出去的,哪像我們,淨了身,想要出去,就只能躺在棺材裡咯……”香祖不再哭,倒是換了永平聲中帶淚。
“回去吧。”我看見木犀低頭掩淚。一路無話,遇見個在井邊汲水的小宮女,見了我們,忙對木犀行禮道:“姑姑……夫人?”
她無措起來,我和婉笑道:“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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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春之計,香祖陪我最後一次祭祀先蠶,便坐着花轎去了張家。臨行前哭得淚人兒一樣,木犀也哭,我只是微笑着相勸了幾句,替她蓋上蓋頭。離別對我來說已經不是頭一遭了,送一個姐妹入宮時,我有淚不敢下,現在要送一個姐妹出去,本是件好事,又何必傷情。
四月芳草鮮美,胡人又要拔帳北上。有一天我們都會明白,離開,往往意味着新的輪迴。
我的產期一天天臨近,很快又要隨人馬南遷,身邊缺少貼身的人照顧,就叫木犀從宮人中物色了兩個乖巧的女孩子來,一姓陸,一姓黃,十四、五歲,入宮前都沒有名字,就叫了陸衣黃裳。
拓拔烈讓崔季淵挑選吉日,帶領百官,浩浩湯湯出了平城。這個時節,關內本該是櫻桃滿市,鰣魚如雪,他生怕擾民,故意繞開農田,下嚴令,不許人馬踐踏莊稼。王駕經行處,都是曾經交戰的沙場,滿眼頹垣殘壁,寒月霜林,燕國曾經的萬間宮闕都化作了焦土。我常常一個人站在軍帳外發呆,柳弱草短,曲水彎彎。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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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秀葽,五月鳴蜩,人馬近洛陽時已經初夏。元日,王駕入城,大赦天下,免去前朝衆多雜稅,改國號太平真君。
駕前八駿徐徐前行,是代國最出色的戰馬,馬車上袞服委蛇的男子,是天底下最俊美的人。拓拔烈入主中原之日,夾路擠滿了歡呼的百姓,他們不停地高喊着:“皇上萬歲!皇后千歲!”還有不少人擲花擲果,口誦佛號。
入城後馬車直奔城東白馬寺,拓拔烈喊人去皇宮傳話,只怕漢王已經在宮門口候駕多時了。一路都有百姓簇擁,我在無數人的圍觀下入寺禮佛,供奉手抄的經卷。沒有饗宴,亦無策賞,這就是今日唯一的典禮。這座百年的古剎,已經歷經幾朝興替,因我們的到來,打破了往常的平靜。
供奉畢華嚴三聖,出了毗盧閣,身邊只有幾個近身的人,寺廟外喧囂聲漸輕,順西風聽見三四聲晚鐘。我問左右:“皇上呢?”
沙彌引我入一處院落,園中一棵大石榴樹,這個時節,開了滿樹的紅花。樹下一人面北而立,他聽見院門開,回過頭來,莞爾對我道:“好了嗎?那回家了。”
我竟看得癡迷,好像這遮天蔽日的奪目顏色,都抵不過他一回眸的光彩。
拓拔烈很少有時間陪我入廟禮佛,偶爾出來一次,便是如這般等在某處禪房禪院,然後好像尋常夫妻一樣對我說:“我們回家了”。我聞言淺笑:“這該是你的日子,你倒是會躲清靜,把我一個人推在外頭。”
他打量我許久,調侃道:“白裙勝似梅雪,紅裙妒煞石榴……大家都是來看菩薩下凡的,我不過是片綠葉,幫襯幫襯。”
我嗔道:“別人都來,你卻不來,一個人躲在這裡,難不成有更好看的?”
他勾了下嘴角,沉聲答道:“我在看邙山,洛陽八景,我最愛邙山。”我順勢遠眺,不見北芒,眼前只有一樹漫天蓋地的紅石榴,晚霞一樣燃燒着。他在我耳邊輕聲吟道:“君不見吳王帳下越王舞,漢王成功楚王虜,黃塵老盡英雄,都作了北邙山下的土……”
我聞言有些悵然,翠雲峰上累累高陵,多少漢家世祖,有一天,我們也會成爲歷史長河中的一柸黃土,千秋功罪,任人評說。而眼前能做的,只是執子之手。出了白馬寺,他始終望着車外,眼神深邃遼遠,江山社稷都已經刻畫在他的心中,一方小小的車簾又怎麼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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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時天色已經暗沉,明光殿前庭燎如晝,百官分列左右。漢王出列迎駕,才跪下,未等開口,拓拔烈就上前相攙,連道“皇兄辛苦!”
兄弟兩人攜手往裡走,只聽拓拔冶稟報道:“皇上,洛陽宮已經命人加緊修葺,遵照陛下的意思,不敢靡費,不敢勞民。大殿和東宮已經準備妥當,只是工期太緊,其餘還有多處……”
“這個不急……”拓拔烈面向羣臣,嚴喻道:“夏桀作璇室、象廊;商紂爲傾宮、鹿臺;楚靈築章華;始皇作阿房;晉武帝建洛陽宮室,窮極壯麗;後易主北帝劉圭,又是勞民傷財。花了這麼多心思建造起來的宮殿,卻都傳不過二世。爲什麼?古之聖王,從來沒有極宮室之華麗而凋敝百姓之財力的。不度萬民之力,以從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帝王愛紛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滅秦者,秦也,非天下也。秦人不暇自哀,而使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那就只有後人復哀後人了!朕不需要這些,朕也不學霸王,一把火燒掉,是意氣用事。今天是百姓把你們擡進這裡來的,百姓能擡你們進來,也能趕你們出去!朕就在這裡,宮殿宮門,都依晉漢舊名,不做更改。你們也要天天在這裡上朝,看着這裡的一椽一柱,想想你們的前車之鑑!”他的聲音嘹亮,傳遍了整個廣場,不但對自己,也是對百官的訓誡。
月色下,官員們鴉雀無聲,只有火堆晣晣作響。他又對漢王道:“大戰過後,最需要休養生息,朕一路行來,看見田地沒有因戰荒蕪,百姓沒有錯過春耕,朕甚感欣慰!這些都是皇兄的功勞,洛陽宮殿只需稍加修繕,有皇兄督工,朕也放心……朕這幾日不打算在宮裡住,夫人有孕,一路勞頓,需要靜養。順道……朕也要去探訪一位故人,了卻一樁心事。宮中之事,就有勞皇兄了……”
我始終沒有出車,挺着九個月大的肚子,着實有些不便。只覺得輦車調了個方向,一日奔波殆極,我斜靠在隱囊上,眼皮漸漸沉重起來。耳邊傳來突突的聲響,分不清是車輪,還是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