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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五章 大夏王入京

70.第五章 大夏王入京

屋子裡水氣蒸騰, 小杜已是香汗透衣,臉色酡紅。黃裳小心陪笑道:“姑娘,屋子裡熱, 奴婢去開窗……姑娘放心, 只開扇窗, 不捲簾子, 奴婢不會妄動, 不敢拿夫人的周全玩笑。”

小杜沒作聲,算是默許。涼風拂起湘簾,一點明月窺人, 窗外一雙鶻鵃震翅飛去。我四周影衛密佈,只怕她有本事進來, 卻難出去。

“赫連……可好?”我打破僵局。

小杜失意搖頭, “戰場上中了數箭, 重創幾死,和手下三人逃到雲中。小杜本不知他們何許人也, 只知道人到眼前,總不能見死不救,便將他們四人安置在杜宅後院的空屋裡。後來被爹爹知道了,才發現他們的身份……”她倔強地抹了把眼睛,“杜家被髮配雲中, 我爹爹帶罪之身, 日夜都想着能將功折過……”

“現下人呢?”

“小杜已將他藏在安全的地方, 此番闖宮, 只爲討皇上一紙赦書。不然, 誰都別想找到!”那姑娘柳眉一豎,一副打算拼死相護的樣子。

我安撫道:“赫連是皇上的宗親, 又是義弟,皇上從未想過要他的性命,又何來赦書一說?”

小杜反駁道:“皇上不要他的命,又怎會傷成這樣?代國一路南下,斬草必除根,柔蘭、燕漢之君,哪個逃過一死了?還請夫人恕罪,小杜不敢拿他的性命冒險。我爹爹已下令家丁四處尋找阿翀,不論生死……見今小杜拿不到皇上的赦令,是決計不會說的!”

“那不一樣,赫連的母親是皇上的姑母,有一半拓拔家的血統,皇上斷不會殺他,你可信我。”我解釋道。

小杜一意孤行,冷笑道:“血統又如何?夫人,皇上是什麼樣的人物,你我都清楚,作爲君王,他何曾手下留情?別說是堂兄弟,就是親兄弟都不會放過的!”

“你說拓拔宇?”我纔想說,是他不義在先。

“小杜說的是前太子!”

我一句話生生嚥了下去,直視小杜良久,苦笑道:“即如此,小杜妹妹大可等他傷好了放他走,又何必來討赦書?”

小杜再忍不住淚水漣漣,哽咽道:“夫人,小杜已到山窮水盡之地了,若非走投無路,又怎麼會出此下策。父親已經抓了他兩名手下,拷打逼供,如今他身邊只剩一個軍師照顧。阿翀爲人義氣,只怕他自身難保,還要搶着去救人,故至今都瞞着他……也不知道能瞞多久。父親已將此事上報官府,平城上下戒備森嚴,只怕他一出去,便難逃天羅地網……阿翀傷得厲害,見今無藥無醫,再耗下去也是死路一條。小杜實在無計可施,只能賭上一賭。”

女子一十八歲,正是花樣年華。這一路僕僕風塵,露宿風餐,折損不少。也可恨這杜文正急功近利,舅甥相殺都不知道。我暗歎,勸說道:“小杜妹妹,如今你來求我幫忙,必然也是無他人可求了,你不信我,還能信誰呢?若是以我的性命要挾皇上,即便我願意配合你,但只要皇上不願意,給人的東西照樣收得回來。”

她低頭暗忖,未料窗外枯枝折斷,小杜驚覺提劍,一把將我脅持在身前,恨恨道:“夫人還要我如何信你?”她推我出內室,兩個丫頭慌了手腳,尾隨出來,小杜收了收我脖子上的劍,兩人即刻就嚇得停步了。

中天懸明月,照得外室滿地流光滿簾霜,窗下端坐一人,揹着光看不清模樣。“阿烈?”我輕聲疑道。姑娘家畢竟手生,小杜聞言一驚,我直覺頸項一涼。

拓拔烈起身振衣,不急不徐緩步過來,雖一身儒袍,又無寸鐵,但氣勢逼人。永平駝着背點起幾盞燈,正照見他雄姿英發。“放開。”拓拔烈冷聲喝道。

小杜拉着我,艱難地退了一步,我能感覺到她渾身戒備。戰場上浸淫出來的憑陵氣勢,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此刻的拓拔烈,連我看得都隱隱發怵,一個姑娘家又如何抵擋?

“你不是很清楚朕的爲人嗎?”拓拔烈又進一步,怡然不屑,絲毫沒有受到威脅的樣子,“你若真清楚,就該知道沒有什麼可以威脅到朕。”小杜被他逼得連連後退,持劍的手早就不聽使喚了。雷音劍是名師所鑄,吹毛斷髮,便是劍氣也可傷人。不知道是不是被割傷了,脖子疼得厲害。

拓拔烈的臉色愈發陰騭,“把劍放下,不然,朕就讓你知道什麼叫玉石俱焚!靠這種方法,你什麼都得不到!”他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人絕望,彷彿一念之間,便可灰飛煙滅。

小杜已經被逼到牆角,見拓拔烈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皇上……小杜並無加害夫人之意,只求赦令……”

“朕從來不受脅迫,不會和你講條件。劍放下!”拓拔烈是決計不會讓人戳到軟肋的,不然人人都能借此要挾。

又僵持片刻,只聽“哐啷啷”一聲,劍摔落在我的腳邊。小杜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我摸了摸脖子,果然是割傷了,一手的鮮血,染得胸前都是。陸衣黃裳扶我一側清理,我看上去一定很狼狽,但心裡卻有難言的安慰。總算,赫連還活着。

院子裡的侍衛接到旨意進來抓人,拓拔烈下令道:“押去天牢,朕親自審。”他收緊綠瞳看了看我,我低下頭不發一語。他不喜歡受制於人,我若信他,什麼話都不必說;我若不信,說什麼也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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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子上的傷口不深,已經結了痂,癢癢的,想是快要痊癒了。爲了不留疤痕,太醫院已經竭盡所能。小杜一直被關在天牢裡,我未準探視,不過據我所知,小杜並未受凍捱餓,也沒有吃過苦頭。

這大半個月裡,我都在準備端兒的週歲宴。拓拔烈將兩封詔書下到平城,並非赦令,一封封王,一封請柬。赫連被封爲代國開國以來第一個異姓親王,皇帝請他與舅舅一同來洛陽赴宴受封。想來小杜便是籌碼,赫連若是真義氣,爵祿不足以引他前來,卻不能眼睜睜看着救命恩人身陷囹圄。

端兒週歲宴的前三日,一行人進入洛陽,我與皇帝親率百官往中陽門迎接。送人來的正是杜文正,一臉悽悽惶惶,見拓拔烈便忙不迭跪倒在地,口中連稱“罪臣”。拓拔烈如今有子膝下,並不願與他計較,淡然道:“一路上辛苦,舅舅請起吧。”

赫連帶着傷,窄袖胡服,腰束金勾,頭戴貂尾武冠,天氣這麼熱,膝上還搭着薄毯。一臉桀驁地斜躺在攆車裡,華蓋罩頂,絲毫沒有要下車拜見的意思。拓拔烈身邊的侍衛持戟欲喝,被他擡手製止了。眼看兄弟二人對視已成僵局,我上前道:“皇上,大夏王有傷在身,又舟車勞頓,先請入別館休息吧。有什麼話,不妨明日再說。”

拓拔烈點了點頭,赫連這纔將目光移向我。他眯起眼睛,嘴角輕輕揚了一下。人生再難如初見,赫連已不似曾經的花樣舊容,歲月將他的臉磨出了棱角,越發有拓拔烈的影子了。

我抿了下嘴角,低頭隱在皇帝身後。

赫連環顧四周,問道:“怎的不見小杜妹妹?”

拓拔烈好整以暇,“小杜入宮行刺,罪該當誅,朕念及杜家是朕的母族,纔不連坐其他人。”杜文正話到嘴邊不敢說,心焉惕惕地看了看皇帝,又討好似的看了看赫連。

赫連斜睨他一眼,“國舅爺怎麼說?”

杜文正又拜,“小女犯下大錯,還請皇上開恩!”

赫連擺弄了一下玉扳指,嗤笑一聲:“什麼入宮行刺,我看就是女人掐架。這你也要管?大哥你也管得真寬。小杜妹妹嚇着嫂子,你關也關了,罰也罰了,還想怎的?我身上這七七八八的箭傷不和你算了,不知夠不夠還的?大哥關了她,不就是怕我不來?如今我就在你面前,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兩人又以目光交伐,一時間難分勝負。

拓拔烈挑釁道:“入宮脅持朕妻是大罪,她父親都沒話說,你又憑什麼出頭替她還?”

赫連低頭暗笑,又傾身對跪在攆車邊的杜文正道:“救命之恩,本當相報。可我大哥嫌我不夠資格管,你說怎麼辦?”

杜文正一臉尷尬,“還請大王多多美言。”

赫連詭笑一聲,誘聲道:“不如本王就請大哥賜婚,再給小杜妹妹求情,也名正言順啊。不知國舅爺意下如何?”杜文正不知他是真是假,五官扭擰,又不好發作。赫連擡頭笑道:“大哥,此事再怎樣也是女人間的事,嫂子有人疼,大哥總不能就欺我小杜妹妹無人做主吧?你要氣不過,我們就男人對男人。”

拓拔烈一臉老神在在,勾脣笑道:“大夏王言之有理,令母拓拔王妃是朕的親姑姑,朕的堂弟要娶朕的表妹,這是親上加親,朕贊成這門婚事。如今你爲小杜求情,也算名正言順了。”他擡手對左右侍衛道:“傳朕令,放人。”

永平從人羣中領來一個俊秀的小公公,肌如白雪,齒如編貝,衝着赫連嫣然一笑。原來拓拔烈一早就把她帶來了。小杜磕頭謝恩,又扶起杜文正,正要往攆車近前去,卻見她父親攢眉,她才卻步。赫連見此情景,露齒大笑,“小杜妹妹安好,本王還未謝你救命之恩。”

小杜抱拳,七分颯爽,三分嬌羞。“大王客氣了。”

赫連回以溫暖一笑,又道:“大恩不言謝,你捨命相救,本王這次就以身相報了。”

小杜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拓拔烈目含笑意,又將注意轉到一直跟隨赫連身側的男子。那人粗布裋褐,體格魁偉,雖樣貌平平,但目光堅毅。我暗忖,這難道就是赫連身邊的軍師?“這位是?”拓拔烈好像對此人頗有興趣。

“回陛下,小人鄭驢。”那人上前抱拳,不卑不亢。

周圍人鬨笑起來,拓拔烈也忍不住掩了下袖子,道:“原來是軍師,朕早有耳聞,如今總算得見。軍師博學之人,‘驢’字不雅,朕爲你改一個字,改爲‘閭里’之‘閭’,如何?”

鄭驢對周遭譏笑之聲置若罔聞,恭謹回道:“小人漁陽雍奴人,家貧,幼年失怙。母親是鄉里一農婦,不識字,起不出什麼高雅的名字來。但小人有今日,是母親省吃儉用供小人讀書,教養小人,此名雖不雅,但小人受母親教誨,也知道行不改姓名,人不侍二主!”

拓拔烈頷首,微笑讚道:“老夫人爲母慈嚴,軍師爲子孝義,朕很是欽佩,令堂高行當宣明表率,四方取則。不知老夫人今在何處?朕很想見上一見。”

鄭驢略有猶豫,警覺道:“母親尚在漁陽老家……只是年事已高,身子不如往年,恐不宜舟車勞頓。”

拓拔烈一笑,“這有何難?軍師離家這麼久了,難道不想侍奉母親左右?朕也可命宮中太醫爲老夫人好好調養啊。”

拓拔烈此舉,明眼人一看便知其意。如今徐庶進了曹營,鄭驢一時無計可施,只得拱拳悶聲道:“小人多謝陛下美意。”

拓拔烈滿意地點了點頭,揮手示意回宮。我與他共乘御輦,一路翠輿黃傘,銅駝街兩側擠滿了圍觀的百姓。這位新封的大夏王俊朗不輸衛玠,似乎到哪兒都頗受擁戴,觀之者傾都。

拓拔烈放下車簾,對歡呼聲充耳不聞,閉着眼睛若有所思。劉鵬篡位時,污衊拓拔王妃謀反,屍身還是烏蘇冒死進宮收殮,草草埋了。直到攻下長安,纔將王妃遷入漢陵。這次爲了讓赫連回來,本已擬下詔書,追封王妃爲皇后,並打算和這個弟弟共祭漢陵。連給劉圭的祭文都寫好了,滿是溢美之詞。可諸事未行,他卻已身到洛陽,依他的性子,事情怎會進展得如此順利,難道,只爲佳人早脫囹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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