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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六章 遲日洗頭天

71.第六章 遲日洗頭天

自赫連進京那日, 連着整整三天,酣飲終夜,明燈繼日, 宮中宴賞不斷。今日五月初九, 是皇子週歲的正日子, 麒麟殿裡筵席已開, 我在偏殿裡爲端兒盥浴裝飾。

澡盆上繪得是魚龍變換, 槐條、艾葉煎得了沐湯,我試了試水溫,讓人把孩子抱進去。兩個嬤嬤拿着豬胰皁團往他身上抹, 一邊洗一邊唸唸有詞。端兒這個時候倒不淘氣,一門心思擺弄着水盆裡溫玉獅子白晶鹿。

我站在一旁笑眯眯看着, 心裡歡喜, 不覺拓拔烈已經站在身後。衆人拜首, 我轉身才曲了下膝,就被他一把攬到近前。我問他羣臣列席, 怎麼不去前殿,他懶洋洋扶了下額頭,附耳道:“前頭太鬧,你這裡清靜。”我抿嘴一笑,看他平素上朝龍精虎猛的, 這才幾天, 弄得病貓一樣。只是這般頹唐之姿, 如玉山之將崩, 也是極美的。

他湊得更近, 埋首在我的頸窩裡,深深吸了口氣, “狸奴,你好香。”我輕推他,借過身子,免得宮人看見。

端兒沐浴完畢,嬤嬤用精、粗兩巾擦拭他的身子,稱重量,剃削胎髮,嘴裡說着我聽也沒有聽過的吉祥話。足足折騰了大半個時辰,我在一旁瞧得津津有味,可這爺倆好像都不耐煩了。拓拔烈懨懨道:“這小東西洗個澡,是不是比朕大婚還麻煩?”

我睞他一眼,小聲嗔道:“你大婚我又沒去,如何知道。”

拓拔烈失笑,一副吃定我的無賴樣子,“兒子都這麼大了,纔想起和我討名分,也不嫌晚麼?”幾個宮人忍着笑偷偷往這廂瞟,我沒好氣地拽他一下,若無其事地看到別處去了。

浴畢更衣,端兒今日也是一身縟繡華服,雜佩錯落,小臉更是玉琢的一般。兩隻小手不停地揮舞着,嘴裡嚷道:“騎馬馬,騎馬馬!”

拓拔烈上前笑道:“好,騎馬馬!”遂將端兒一把舉到半空,穩穩落在左側肩頭,單手拽着他的兩條小腿。

烏蘇忙上前,惶恐道:“皇上,老奴來吧。”烏蘇和墨童常讓端兒跨着脖子玩鬧,沒想竟慣得他見誰都要這樣抱。

拓拔烈擺手示意不礙,半仰着頭對端兒道:“我們出發了!吾兒坐在父皇肩頭,日後定比父皇高瞻遠矚!”

孩子向我擺手,咯咯笑起來。出了偏殿,我搶前幾步,“爹爹累了,孃親來抱。”只怕一會兒入席人多,他要怯場哭鬧,倒失了皇子風範,有我看護着,孩子總歸安心些。只是拓拔烈不允,想來我也是多慮了。他一手攜着我,一手穩住兒子,入麒麟殿時,朱紫滿堂,羣臣叩首山呼。端兒似乎天生不認生,穩坐高臺,四下張望,一雙好奇的眼睛骨碌碌轉着。忽地,竟也學着衆人大聲喊道:“皇上萬歲!”

這一聲,吐音洪亮,振落樑塵。

拓拔烈欣然微笑,入席居於正坐,永平放下兩側珠玉簾子,半掩住他連日來的倦憊。他斜靠在几上,一手支腮,坐姿漫然傾國。簾幕重重之外,舞影翩翩,輕歌陣陣。他將端兒隨意放在身旁,時不時摸摸他的光頭。孩子老實呆了一會兒,便自顧玩耍起來。

說來,這還是皇子頭一次出席這麼大的場面。不斷有大臣隔簾祝酒,我的眼睛不敢離他半步,只放了半分心神應付。端兒一個人玩得沒勁,就想着法子往外爬。我每每欲欠身去攔,就被他父親一領子捉將回去,拘在身邊。偶或塞一小塊鹿脯幹在他嘴裡,讓他磨磨牙,倒也能安靜半刻。

我見拓拔烈喂他肉脯時倒是十分上心,手抽得特別利索,我暗自好笑。他俯身過來,小聲調侃道:“這小東西咬起人來可不輸你!”

酒行數巡,宴到酣處,杜文正瞅準機會近前說話。拓拔烈已經賜婚小杜,又重修金谷園作爲大夏王府,只是一直未肯鬆口赦免流放在外的杜家。說來,平城本爲都城,並非蠻荒之地,此番又借婚事,按着親王大婚的儀制往杜家下的聘。皇帝待孃家人,已是不薄了。

杜文正跪拜在地,誠惶誠恐:“……陛下,皇子週歲,普天同慶,做臣下的沒有功勞,卻蒙受厚賜,實在是受之有愧……”拓拔烈並未細聽,只是點頭應付了幾句,不等杜文正一番馬屁拍完,就有人毫無顧及地放聲大笑起來。

大家都停下來看他,但見赫連單手執觚,一臉笑意難收, “岳父大人,賞賜豐厚,你儘管收着就是了。皇帝生兒子這種事情,你難道還想有功勞嗎?”

席間衆人都強忍着笑不敢發作。拓拔烈鳳眼一挑,轉向赫連,這兄弟二人目光一觸,便是電光火石,誰都不肯服軟認輸。

赫連對坐的漢王本想出來打個圓場,“大夏王恐是醉了。這連着三日通宵飲酒,本王都有些支持不住了,何況大王身上有傷,還是不要喝這麼多酒纔好。”

但見赫連興致盎然地睨向這個昔日對手,兩人平起平坐,漢王爲人沉穩,素日裡又謹言慎行,見今的風頭都被這個新晉的大夏王蓋過去了。“哎呀呀,我當何人說話,這不是漢王殿下?你不開口,本王都不記得有你這個人了。抱歉抱歉!怪道有人說,熟視不睹泰山之形。你在本王城下駐紮了一年,本王天天瞧着你,都瞧得發膩了,你卻還是無所作爲。看着好端端的漢子,打仗不傷,喝酒不醉,將來你要是歿了,我看請皇帝陛下諡你兩個字倒是貼切——沒勁!”赫連又一口悶酒下肚,晃着手裡的空觚等着添酒。伺候一側的太監抽了抽嘴角,四下張張,也不知這酒當添不當添。

漢王的胸口略略起伏,繼而低頭喝酒,並沒有與他相較的意思。麒麟殿裡的氣氛有些尷尬,嚇得臺上的樂師誤拂琴絃,拓拔烈擊節的手指滯了一拍,繼而收進拳頭裡。他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只漠然對永平道:“去,拿碗葛根湯來,給大夏王醒醒酒。”

執天子之器則上衡,他不會容許任何一路在他眼皮底下坐大,如今左膀右臂,兩下掣肘相抗,恐怕才最合他意。彼時端兒已經枕着拓拔烈的膝蓋睡着了,身上蓋着父親的大氅,好像只要有他護着,世間紛擾都與之無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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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宴又過子時才散,隔日永平來叫起,窗外還是一鉤殘月三星。我宿酒沒醒透,只覺得昏昏沉沉,掙扎着想要起身,好服侍拓拔烈去上早朝。費了半天勁才支起半個身子,卻被他輕輕動了動就摁倒了。“你別起了,再睡會兒吧。”我迷迷糊糊應了聲,好像得到了特赦,恍惚聽見他囑咐永平備些蜜糖水,就翻身睡去了。

等他再回東宮時,已是日上三竿,我正坐在院子裡喝着蜜糖水晾曬頭髮。吉日沐頭,只覺得神清氣爽,木犀這法子,果然是很解乏的。想起他這幾日也未曾好眠,遂討好道:“暖風遲日正是洗頭天,陛下也來洗一洗嗎?”言罷,捲了捲袖子。

拓拔烈眯着眼睛看我,“夫人要幫朕洗嗎?倒是難得。”

他進屋換了件淺色的燕服,院子裡已經備好了熱水,胰子、豬苓、花露油一應俱全。木犀幫我挽好袖口,便領着人退了出去。

拓拔烈的頭髮又黑又滑,緞面一樣,我只用手指就輕輕順開了。剛纔木犀幫我按摩頭皮,我現學現賣,他閉着眼睛,好像很受用的樣子。身上那件衣裳已經漿洗舊了,可他換來換去就總是那麼幾件。他說,人和衣服其實是一樣的,人不如故,衣不如故,舊的,才貼身柔軟。我聞見他的衣服上有太陽曝曬過的氣味,只覺得比任何一種香料都要乾淨好聞。

“狸奴,什麼事高興?”他半掀眼簾。

我彎起嘴角,“大夏王歸來,端兒週歲,小杜妹妹又要出嫁了,宮中喜事接二連三,難得這樣熱鬧的,我當然高興。”拓拔烈閤眼“哼”了一聲,好像不屑我有此一答。“你不高興?還是……你生他的氣了?”拓拔烈不說話,我猜不中他的心思,不如問個明白。

“嗯?”他復又睜開眼睛,諷笑道:“這話你該去問他,纔來了幾天,我朝中能得罪的,他都得罪光了……”

我無奈扁扁嘴,“他這性子你知道的……”又不知如何往下勸。心裡擔心赫連再這麼鬧下去,拓拔烈可是不顧什麼兄弟情分的。

我的左手虛虛扶着他,右手輕按額頭幾處穴位,他看上去很愜意,說起話來的調子也變得軟軟的:“你放心吧,我不會和他計較這個……也就是個沒城府的性子,鬧鬧也好……我和他到底不是一父所生,不敢讓他領兵,打仗之外嘛……也不堪用了。他把朕的人都得罪光了,纔好關上門安生過日子。我答應過母后保他不死,如今讓他在我眼皮底下成家立業,只要別太過分,我可保他和杜家一世富貴……”

我輕應了一聲,若是這樣就再好不過了。拓拔烈對兩個兄弟都不吝嗇賞賜,就只怕赫連不若漢王,不是個甘於太平度日的人。良久沉默,拓拔烈又若有所思地開口:“看他這般不願意,天大地大,怎麼肯回來受制於朕?”

我的手指爬過他的頭髮,想抓掉他腦袋裡的所有煩惱,偏他就是鎖着眉頭。又過許久,他開口道:“狸奴,我前朝事多,你如今又是妹子,又是嫂子,他們兩個人的婚事就多擔待些。若有什麼難處,先來和我說。”

“知道的。”這本是應當應分的事情,只是之前擔心他有所顧慮,才儘量避嫌的。

一陣好風,拂過幾朵楊柳飛絮,繁華過後,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屋檐,這樣閒適的日子其實並不多。我不願意他再談及那些傷腦筋的事情,遂轉了個話頭:“阿烈還記不記得繡球,我在建康時養得一隻胖貓?”

他懶懶答我:“是有這麼一隻,壞了南帝一盤好棋。”

“是啊,這貓可兇了,一個不稱心就炸毛,一頓亂撓,抓傷我院子裡不少丫鬟。有一回我見她們在院子裡幫繡球洗澡,這一身毛沾了水全粘在身上,瘦得我都認不得了。可憐它被一羣丫頭按在盆子裡教訓,一臉悽苦相,又奈何不得……可見啊,它的這點威風就全長在那蓬毛上!”

拓拔烈睜開眼睛,強壓下嘴角,咬牙道:“我當你今日怎麼這麼乖覺?原來是等朕威風不起來,好任你按在盆子裡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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