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長恨化作短歌行 > 長恨化作短歌行 > 

77.第十二章 病榻問籌策

77.第十二章 病榻問籌策

一碗藥哺完, 齒頰間荼苦久久不盡。跪坐在他的榻前,一遍遍撫摸他的頭髮,淚水不可遏制。看着拓拔烈的病容, 眉目如畫, 肌如寒玉, 楚楚之致, 叫人心碎不已……

烏蘇上前相勸:“夫人, 您還是回去吧……皇上瞞了您這麼久,就是不想讓您知道。一會兒皇上醒轉過來,睜開眼看見您, 只怕要傷心的。”

我舉頭看了看百里先生,她沒有開口, 但顯然也不願意我繼續留在這裡。我黯然垂眸, 只得啞聲道:“若是皇上醒了, 着人來報一聲。”

永平頷首。我頻頻回顧,終是推門出了壺樑閣, 默默步出水榭。俯首太液池水,舉頭一勾新月,不遠處水岸邊,影衛懷抱長劍,崔季淵沒有離開, 低着頭來回不停地踱步。我討不到主意, 進退惟咎。一個人抱膝坐在懸橋上, 呆得久了, 晚風透骨, 夜露沾衣,身上潮潮的, 錐心的溼冷。

清夜兀坐,懸橋一陣微晃,回頭看見烏蘇站在身後,手裡抱着細毯。“百里先生說,夫人再這樣坐下去,就要着涼了。”他遞上細毯,單手拄刀,蹲在我身邊。

烏蘇花白的鬍子微抖,張了張嘴,似乎有話說,又不知從何說起。我埋頭在膝蓋上,終於聽他開口,往事娓娓道來:“老奴本是杜家護院,跟着先皇后嫁進皇宮,前後伺候過兩位殿下,如今在鳳掖,已經侍奉了三代主子了。老奴是看着兩位殿下長大的,說句不恭敬的話,看着兩位殿下,就像老奴自己的孩子一樣。記得那年皇上剛滿週歲,在先皇后的椒房殿裡抓週,堆了滿案的物件,皇上偏就抓了一隻燕釵。先皇見了不悅,說這孩子將來恐怕是個耽於婦人,怠於政術的。左右宮人怕先皇不高興,便誘哄着皇上換一件,可皇上就是死抓着那髮釵不肯撒手。先皇后倒是不以爲意,還勸說先皇道,我瞧這孩子倒是個脫俗有主意的,生在民間,定是逸士高人;生在天家,也是情癡情種。”

烏蘇素日寡言,今天倒開了話匣:“先皇后難產佯死,後來又做了劉圭的王妃,先皇心中有恨有愧,難免將些怨氣撒在這個無辜的幼子頭上。對皇上來說,母親不在,從小無恃,也不得先皇歡心,一個亂離小國的皇子,宮裡的日子並不好過。十二歲的時候皇上發病,才得知自己罹患癇症,他向所有人隱瞞病情,要求出宮遊歷,其實有一半也是爲了求醫問藥。那時候太子剛監國,不放心這個年幼的弟弟,才讓老奴跟隨皇上左右。在別人眼中,前太子溫良敦厚,甚至是軟弱可欺,不若皇上,少年時就老成世故,敢斷果行。也有人向先皇進言,傳位以賢不以長,其實皇上自知身子有病,只想能夠輔佐兄長,壯仕老隱,從來也沒有想過要登大位。再後來魏王陰謀奪權,害死太子,朝野亂象叢生,皇上這纔回來繼位,很多事情,都是因爲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老奴跟隨皇上在外多年,深知皇上性本愛山丘,又是多情種。奈何生在天家,此生揹負太多,常常身不由己。皇上之苦,非我們這些長久服侍左右的人能夠體會的。此症一直是皇上的隱諱,皇上隱瞞天下,是防朝野動盪;可皇上隱瞞夫人,也只是因爲……皇上堂堂丈夫,有些情狀,實在不願妻小看見。”

我裹緊了細毯尤覺天寒,往事好像一雙凍僵的手,非要探進衣服來摩挲。忽聞水榭門開,浮橋又是一陣搖晃,永平匆匆跑來,對我道:“夫人,皇上醒了一會兒了……請您進去。”我忙起身,又聽永平喚道:“夫人,皇上他……”

我點頭,明白他想說什麼。三步並作兩步,剛要推門,百里先生也從裡面退出來。淡淡撇我一眼,低聲道:“老身就侯在門外,夫人一個人在裡頭,不要呆得太久。”我頷首致謝,提裙進屋。

外間的藥竈已經熄火,屋子裡暖和,我站在玉屏後散去一身寒氣,艱澀喚他:“阿烈……”綺幕重重,流蘇如泣,半掩着榻上瘦損的人影兒。我行行又止,他瞞得那麼辛苦,突然不忍心去戳破那層隔閡。

“朕有癇症,你早就知道了,是嗎?”拓拔烈一如既往,總是先發制人。我凝息走到他近前,他扭過頭去不肯看我,低聲嘆道:“可是我最不願意的,就是讓你知道。”

我吞嚥幾次,終於開口:“妾嘗聞天下夫妻事,從來患難容易富貴難。你貴爲天子,尚對我一屆孤女不離不棄,富貴與共,我胡不能與你患難相從?”我又進幾步,跪坐下來握住他的手,柔聲道:“阿烈,當年你遺落藥瓶,我是早就發現了,你也早就知道了,不是嗎?你我之間,早就莫逆於心。”

他以擘指摩挲我的手背,慢慢轉過臉來,兩人相視一笑,再無需多話。

“手裡的奏摺寫了什麼?”他晦暗的綠瞳掃過,我支吾不知如何作答。拓拔烈靠了靠背後的軟枕,聲音倦怠:“我不願意你知道,你就假裝不知道,我也不戳破你,無非不想讓你看見我發作時的癇狂之狀。你我之間默契了這麼多年,如今爲了這摺子破功,必然是連崔季淵也絕決不下的事情吧?事到如今,你我夫妻還有什麼需要隱瞞的?他們必然叮囑你,不要讓我操勞,現在我也知道了,難道還要我費心思去猜嗎?”他合上雙目,疲累地嘆了口氣:“必然是南朝吧,又是桓恆?”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別猜了!是南朝,桓恆下了檄文,打算髮兵……”

“我想也是。”他斜欹角枕,閉着眼睛,長髮披散,意態疏慵。

我竭力剋制哭腔:“你無須擔心,朝中已經有大將請戰,你要的糧草,我也調運得差不多了……”

拓拔烈淡淡道:“代國沒有水軍,根本闖不過卻月陣,也過不了長江……”我倒吸一氣,崔季淵果然與他不謀而合。“桓恆因何事下檄?”

“未繳歲幣。”

“那就派人去繳。”拓拔烈睜開眼睛,見我似乎並不贊同,也未多作解釋。“狸奴,你去傳朕的旨意,此事朝中必然羣情激奮,但務必強壓下來。時機不到,朕對南朝,只能一退再退。”

我順從點頭,“你放心吧,崔司徒討了你的旨意,必然能平息此事。我這就讓他派盧大人出訪南朝。”

拓拔烈略想一下,“讓楊楨爲副使,看他這三寸不爛之舌,這回能不能說動謝荻。”這是要策反舅舅?“識時務者爲俊傑,謝荻在南朝,鬥不過桓恆。”

楊楨心術不正,我本不贊同他重用此人,但如今他病成這般,又實在不忍拂他的意,只得點頭領旨。“阿烈,這幾日一定好好休養,崔司徒向來不負所望,你就不要再費心思了。”

他微微點頭,無力地合起眼睛。我扶他重新躺下,掖好被角,抵着他的額頭輕道:“阿烈,我明天還來陪你,好嗎?”他沒有答我,只是輕輕彎起嘴角。

我起身喚永平他們進門,拿着奏本出了壺樑閣。崔季淵還搓着兩隻手,在月下踱走,我喊了一聲“大人”,告之拓拔烈的旨意。崔季淵拱手謝我,又問:“夫人,皇上的龍體如何了?”

我抿脣道:“已無大礙,只是百里先生有醫囑,還需靜養,不宜勞累。近來朝中事還需大人費心,陛下交代的,請務必辦妥。”

“臣定當盡力。”崔季淵再拜欲告辭。

我喚住他:“崔先生,王敏有一事不明,想向先生請教。”崔季淵停下步子,低頭傾聽,我開門見山:“代國鐵騎不習水戰,皇上似乎也無意訓練水軍,權宜之計只能暫解一時之憂,將來又要如何過江?”

“南朝有長江、淮河兩道天險,易守難攻,加之桓恆的卻月陣,代軍若是貿然進攻,下場很可能和當年的苻又臣一樣。可是,陛下要收復南朝,也未必只有過江一徑。”見我疑惑,崔季淵提點道,“正面進攻,不如從側面,先破荊州,下江陵,就可直入揚州……”

我低眉思忖,忽道:“若是圖荊州,必先入巴蜀……那麼皇上調運糧草去西都,是爲了伐成?”崔季淵淡笑不語,我疑道:“可是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棧道之險絕不亞於長江、淮河天險,代國鐵騎又要如何入川呢?”

崔季淵答得別有深意:“青兕先生十年布一局,有些子常年不顧,看似已棄,可皇上的棋盤上,又何曾放過沒用的子呢?”他言畢就相辭離去。我轉身凝望,水榭如煙染,裡面的男人其智深不可測,更如謎團一般。

左右備好輦車,催我回宮。我擡頭看天,今晚月色憐人,不忍團圓。卻見一處飛檐如鴟尾,有人端坐其上,抱胸疊腿,登高臨下。我驚道:“二哥?這麼晚了你在這裡幹嗎?”

赫連笑意微涼,輕啓薄脣道:“巡宮。”

<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