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烈醒後, 百里先生疏方下藥,每日針石湯飲,我夙夕都往壺樑閣裡侍疾, 一食一藥必先嚐而後進, 衣不解帶, 晨昏扶持, 夜裡倦了, 就和衣躺在外間的榻上。又數日,他的癇狂都未再復發,氣色也漸好。
崔季淵那日得了聖旨, 終將朝中幾員主戰的大將安撫下來,又派盧子謹出使南朝議和。可桓恆得了便宜還不肯罷休, 說代國渝約再先, 要求再加歲幣以作補償。憑那楊楨三寸不爛之舌也遊說不下, 要求戶部再籌銀子的奏摺又到了我手裡。
我將盤中最後一點魚食撒進太液池裡,水中錦鯉浮沉, 唼喋期間。古之謂“曲則全”,豈是虛言!拓拔烈對南朝一讓再讓,無非相機待時。我一拍欄杆,對崔季淵道:“許!告訴盧大人,三十萬以下皆可議, 務必定下兩國鄰好的協議, 絕對不能在此時開戰!”
崔季淵眯起眼睛眺了眼壺樑閣, 周遭水氣如雲霧蒸騰, 恍如仙境。“夫人, 此事不與陛下商議嗎?”
我一咬牙,“不必商量了, 皇上把戶部交在我手裡,我說有銀子必然就有。”
崔季淵蹙眉,“夫人不怕將來……”
了卻君王天下事,何惜生前身後名?“沒什麼好怕的!陛下是聖主,將來史官必然諱言今日歲幣及議和之事,我怎能讓他擔這樣的名聲?”花錢消災這種事,當然女人做才得心應手。
崔季淵再行長揖:“夫人明達,淵感佩之至!”我請他免禮,又交給他署押蓋印的公文。
再回壺樑閣時,拓拔烈晌覺才醒,正攲枕喝藥。我接替永平伺候在榻邊,他擡手摸了摸我的臉頰,嘆道:“瘦了……南朝之事,不好辦吧?”
我回他笑容,“你好好養病吧,外頭的事自有人打理,你小看了我,難道還輕瞧崔司徒不成?”我恐他再費心盤詰,便揀好的說了幾樣,叫他安心。
喝完藥,他又閤眼不做聲,我安靜地陪在他身邊,小心研究他慢慢糾結的眉頭,肯定是腦袋閒不住,又在琢磨事情了。正要勸他躺下歇歇,卻聽他懶懶開口道:“都邑華夏,東西二京。洛陽勝在牡丹,可惜朕視若明珠的雪夫人終究不及王夫人,可以一年四季常開不敗。長安嘛,當屬驪山之溫湯,倒是終年如春,尤其天寒時節去……”他彎起眼睛看着我,聲音輕啞,“狸奴見過溫泉嗎?”
窗戶外勁風低吼,屋子裡地熱如爐。他不說國事,這樣和煦的午後,真讓人懷念那些年前在西市元府探病的日子。那時我總是靜靜的,甚至有些侷促地坐在他的牀緣,微笑着迴應他的話。
他淺笑,拉了拉我的手,“倒是我的不是了。過幾天我能下牀了,帶你去好嗎?”他見我微訝,笑意更甚,“劉圭在驪山上建了行宮,年年遊幸校獵。百里先生說,常灈溫湯可以疏通經絡,消除疲勞,或對我的疾有助益。我這病……爲長遠計,還要將息一陣子,既然南朝之事業已緩解,其他的,也不急在一時。今年我們就一起在長安過年,好嗎?”
他說是醫囑,我當然不會反對,倒難得他肯放下政事。我點點頭,“要是端兒知道了,必然高興。這幾天他都一直央我帶他來給你請安呢。”
拓拔烈輕笑出聲,調侃道:“不帶他去!這臭小子越長越礙眼了,尤其說話撇嘴的時候,活脫脫就是他舅公的紈絝相。”他皺了皺鼻子,“你也別讓他進我這門,要氣死老子了!”
我一嘟嘴,端兒長這麼大都沒離開過我們,拓拔烈不讓他去,只怕一天見不着,我就會想得撓心抓肺的。他斂起笑意,柔聲安撫道:“端兒這纔開蒙,正是立規矩的時候。我請四老下山之時是有過允諾的,皇子既入商山門下,就是商山弟子,師傅打得罵得,我絕不以君命插手他們管教徒弟。他才上了幾天學,你這做母親的,難道要自斷機杼?”
這道理我當然明白,只得默然點頭。他又道,“去取紙筆來,朕說你寫,記下此次西行扈從的官員家眷,交上書房,着他們準備着。”
拓拔烈此番又留下崔季淵坐鎮東都,將幾個請戰南伐的武將全數帶去了西京。我將聖旨交由崔司徒時,他一聲苦笑,復一聲短嘆:“邊事未寧,皇上又要勞師動衆遊幸溫泉宮,你我雖知陛下西行深意,但恐怕夫人又要擔此禍主的惡名了。”
我一無冊封,二無外戚,這些年一個人霸着後宮,朝中參我的本不多也不少,早就對這些閒話渾不在意了。故只回以淺笑,送他離去。旋身又想起他所謂的“深意”來,關中是入川的必經之路,拓拔烈調糧去長安,又以養病之名前往西都,難道是想以天子之身戍邊?帶走這些武將,明着是安撫與南朝議和之事,暗地裡,難道不是爲了備戰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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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泉宮位於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長安。人馬出灞川,青繩御路,羽騎扈蹕,皇駕經行處,一片昇平。人馬抵達時,正是隆冬季節,宮中熱氣氤氳,竟可見春草夏蟲。
隨行的官員按品階大小在各處安排了住所,平日或在林間冬狩,或四處遊宴。拓拔烈入宸居後,則一心靜養,極少出來露面。我每日親侍湯藥,不離左右。百里先生晨昏都來請脈,又詢問飲食睡眠,好對症施治。
轉眼到了臘八,診脈過後,我想留她在宸居吃碗赤豆粥再走,她婉拒,又另交給我一方,“夫人,宮禁事重,您也善自保重身體。按老身這方取藥,用溫泉水煎了服用,強身駐顏。若是閒暇,多泡泡溫湯,消消乏。百官們都在盡興伴駕,夫人倒是連芙蓉池館都沒有去過吧?”
芙蓉池館是當年劉圭爲拓拔王妃所建的沐湯之所,如今拓拔烈將此處溫湯撥給我,只是西園離宸居太遠,我每日侍疾左右,哪得空去?我謝過她,也沒多想,將方子塞進腰帶裡,又問:“百里先生,您看皇上這病,可是良已了?”
她點頭,“是大好了。但這病要治到根上恐怕很難,往後還需處處謹慎。夫人常在陛下身邊,還要多勸勸。”
我頗有些無奈,低聲抱怨道:“皇上這脾性您老也知道,近來氣色纔好些,就不肯安分了。昨兒又召見了幾個大臣,關上門一談就是大半天,哪裡勸得聽的。”
百里先生拉過我的手,細細打量我的臉色,慈藹道:“夫人也要聽老身勸纔好。皇上這病一直對外瞞着,這幾個月來都深居簡出,又疏於朝政,外頭只道是夫人媚主,哪裡曉得您的辛苦。夫人積勞,如今這病尚在腠理,湯藥所及,但恐延誤將深。老身雖不是宮中人,也能體會夫人的難處,往後再遇閒言,也要多放寬心些。”
我心頭一暖,頷首再謝。有些事,若人能懂,也就不枉辛苦。百里先生回一禮,道:“既如此,皇上、夫人,老身先行告退了。”
我一扭頭,看見拓拔烈已經不聲不響杵在我身後。“方子給我。”他一攤手,也不笑。我把塞在腰帶裡的方子又掏出來,他過目後,交給永平,吩咐照方煎藥。又唬個臉肅然道:“你跟朕來。”
他前腳邁步,永平後腳就跟上了。拓拔烈淡聲道:“你不用跟來。”
宮院生夜色,長廊上紗燈。我追了幾步,只當出了什麼要緊事,卻見他出了宸居不往書房去,一徑把我帶到御湯宮前。溫泉宮內泉池各別,等級森嚴,不可僭越,此處的九龍湯是專供皇帝沐浴的。我暗鬆了口氣,原來是泡溫湯。他一入宮門就徑直往裡去,內室正中嵌一方大池,漢白玉製,雕飾八條游龍。池中溫泉泌涌,暖煙氤氳。
御湯宮伺候的中官未接到旨意,見皇帝突然臨幸,驚忙圍攏過來伺候。片刻功夫,薰香燈燭、盥漱用具、茶水小點,一應俱全。拓拔烈略略顧瞻,揮手趕人,幾個膽子大的奴才還擡頭窺了幾眼。我心下叫苦,這下可算是幫我坐實了惑主之名。
宮人們鳥獸散去。
“過來。”拓拔烈開口。他擘指輕捻,已解開袍帶上的犀角扣。我上前幫忙,他卻來扯我的衣襟,柔聲耳語道:“還是我來幫你吧。”我未料他有此一舉,慌忙掙脫。他攢起眉頭,慍道:“不脫衣服你要怎麼下池?”
我頭皮一麻,身子也跟着僵硬起來。拓拔烈向來自律,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不羈些,總還沒到共浴這種出格的地步。
“想什麼呢?臉紅成這樣。”他俯下身子,說得頗有玩味。
我按下他不安分的手,儼然道:“這裡是陛下的九龍池,臣妾就是要沐浴,也該去芙蓉館。”
“嗯。”拓拔烈點點頭,意味不明。遂即旋身寬衣,從容徐步,錦袍華帶紛紛墜地,露出肌如環素,骨如燕鶴。白煙輕籠三繞其身,蜿蜒至足,我看得目怔,他卻旁若無人,涉階入水,雲裡霧裡,真彷彿謫仙人般。他矮身讓溫泉水沒過胸口,舒展雙臂,仰頭靠在池沿上,一聲饜足的嘆息,聞者酥軟。我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他這纔回過頭來懶懶對我道:“過來,朕身子不好,不要頂撞朕。”
一句話戳中軟肋,我扁着嘴,扭扭捏捏撿起地上散落的衣服,搭在架子上,才蹀躞來到他跟前。拿了澡巾替他擦背,才搓了幾下,他倏然扶壁起身,水將將沒過腰際,我慌忙調開視線,卻聽他低笑連連,伸手將我橫抱在懷裡。我還不及驚呼,就已經被他帶到水池中央去了。“狸奴如今還是會害羞啊?”我被按倒在池子裡,渾身都浸透了,他俯身過來,壞笑道:“這下都溼了,脫下來吧,今天朕來伺候你。”
羅衫褪盡,我羞赧低眉,拓拔烈攬過我的腰,掬水撫過我的皮膚。我拘謹得厲害,他卻行止自然,邊洗邊與我閒話家常:“藍田石門,岐州鳳泉,同州北山,河南陸渾,汝州廣成,兗州乾封,邢州沙河,加上這驪山,要我說此八處溫泉,驪山並不是最好的,不過因始皇帝在此療傷,又因劉圭在此大興宮室……說起療疾,這溫泉嘛,除了沐浴滌塵、疏經通脈,也可清淨身心,去昏沉之業。狸奴難得來一次,怎麼連水也沒下過?”
我分明見他雙目有欲色,手指似有若無地勾畫着我的輪廓。長夜之靡靡,最後一點殘存的理智告訴我,此事總歸有虧婦德,又不自覺地退縮了幾步,啞聲道:“臣妾在九龍池沐浴實屬僭越,在旁人看來,陛下也不見得是在清淨身心。”
他又低低笑起來,我退無可退,被他一雙猿臂拘在壁角,“狸奴,朕不出宸居,也知道外面在傳什麼。你固寵後宮,又協理政事,以你今時今日的處境,難免朝夷暮跖。朕知道這些日子委屈你了,但朕不能防民之口……不過朕也不能就讓他們這樣信口開河白白誣衊了去……”他欺身過來,脣來回摩挲着我的耳廓,“外頭傳你狐媚禍主,你卻還要在我面前學班姬辭攆,朕怎麼能吃這樣的悶虧?說什麼也要討回來!”
面對他的無賴行徑,我向來沒奈何,只得報以苦笑,心裡卻倍感安慰。這世間無譽無謗的,豈非庸才?王敏行事無愧天地,但求一人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