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真君四年, 十月十五。依上元、中元之例,宮中張燈三日。
微霜斜舞上羅幕,兩行燭籠照飛閣。赫連翀繞宮巡察至重華殿時, 恰趕上下元節小宴。三年來, 代國刀槍入庫, 又與鄰國建交, 旨在與斯民休養生息。拓拔烈曾以國醫喻兵伐, 創傷後更需固本培元,元氣盛,則國脈安。
治國之道我是一知半解, 不過坐月子倒頗有心得。着人翻出幾年前的追風酒方子給小杜,她近前順利誕下一女, 剛出月子, 正用得上。盧氏也懷了六甲, 在一旁笑嗔:“夫人果然是偏心得厲害,怎麼好東西就單賞夏王夫人一個?”長子崔希顏侍立在側, 舞勺少年,已有才名在外,頗爲拓拔烈所重。
我笑道:“我也偏心你,一會兒你若輸了,我只叫希顏替你喝罰酒, 不叫那牙尖嘴利的欺負了你。”
郭氏已指揮下人將兩壺放妥, 嬉笑道:“夫人, 那牙尖嘴利的, 可是在編派我?”
“自然是說你。”話一出口, 立刻明白上了她的當。在一干人的笑鬧聲中,郭氏奉上銀箭。三請三讓, 投壺正式開始。這第一局,我爲主,盧氏爲賓,郭氏司射。
八矢過後,盧氏惜敗一箭。郭氏命人捧了酒壺去,對我道:“夫人心疼她大着肚子,可這替酒的規矩總該由我說了纔算。之後凡找人替酒的,都得以一罰三,在座姐妹可有說的?”
我頷首:“如今你拿了個雞毛,也當令箭了,既是大家選你做司射,都聽你調遣罷了。”
“是。”崔希顏上前唱喏,正要舉杯,又被郭氏攔下。
“這投壺之戲怎可沒有雅歌助興?還請司徒夫人不吝歌喉,唱一曲爲小郎侑酒。”
衆人應和,盧氏並不扭捏,拍案而歌,清唱一曲《鹿鳴》,其聲清麗。崔希顏三杯酒落肚,兩頰如胭脂暈染,若是盧氏再生個這般模樣的女孩兒,定是個傾城的尤物。
“崔小郎果然海量!”郭氏督完酒,在衆人的喝彩聲中,第二局開。又是我爲主,小杜爲賓。她本是個中高手,我本不報贏的希望,誰知她剛生完孩子,竟手生至此。
郭氏親自捧了酒壺去,“夏王夫人可有人代酒?”我顧忌她纔出月子,本想叫她以茶代酒,恰覷見朝門外一隊鮮衣羽林。如今護短的來了,也不必我強出頭,遂笑對左右道:“你們快去喊夏王進來。這執金吾每月巡宮不過三次,今日小杜妹妹一來,他已經在我這重華殿外走了六七遭了,再下去,怕是要把這大半年的份例都巡完了。”
衆人又是一陣鬨笑,赫連被宮娥請進殿來。郭氏二話不說,直接將酒壺送到他跟前,詼啁道:“大王請吧!”
赫連見完禮,還不明所以,推說道:“我有公事在身,不便飲酒。”
郭氏調侃起來:“大王,這可不是敬酒,是罰酒啊,哪由得你推脫。”
小杜搶過杯子,“願賭服輸,不過一杯酒而已嘛,我喝就是了。”卻被赫連一把奪下,“嫂子,要罰多少?我代她喝就是了。”
郭氏不饒:“大王這回怎麼不顧公事了?”衆人又笑,郭氏斟了滿滿三杯置於案上。“小杜妹妹劍舞一絕,就以此爲大王侑酒吧?”
“我懷女之後久不舞了,不如也獻歌一曲,爲大家助助興吧。”這兩個都是爽利的人,小杜舉起杯酒送到赫連面前,自持樂板,款款唱道:
“下元宴,
綠酒一杯歌一遍。
一遍陳一願:
一願郎君千歲,
二願妾身常健,
三願如同樑上燕,
歲歲長相見。”
與君歌一曲,赫連抿脣淺笑,在小杜的盈盈注視下,三杯酒落肚。自兩人結髮爲夫妻,整日出雙入對,恩愛之名播於遠近,席間莫不稱羨。郭氏嘖嘖道:“如今大夏王官至執金吾,妻娶杜小妹,饒是漢光武帝都比不得了。”
郭氏向來言語無忌,這話一出口,可大可小。赫連笑得一臉無害:“嫂子擡舉!小弟又怎及漢王,在家開闢菜園,學圃自樂,這纔是高祖之風,英雄之器啊!”沒想他這幾年與人交惡,嘴皮子的功夫倒是見長,郭氏拿他喻劉漢中興之主,他就將拓拔冶比作劉備,暗諷他在家行小人之事,卻圖帝王之業。
郭氏被噎得沒了響兒,臉一陣白。這些話要是讓別有用心的人傳出去,只當兩人都有異心,我這時再不開口,就要鬧僵起來。
還沒等我說話,赫連先拱手:“本王還有公務在身,打擾娘娘宴請了,這就告辭!”又回頭對郭氏皮笑道:“內人煩勞嫂子多加照應,若再有罰酒,一併攢着,改日請嫂子和漢王殿下一同來我府裡喝酒啊。”
這一記打,一記揉,郭氏也只好陪笑:“這是自然,這是自然。”
今日下元節,我和拓拔烈分殿而慶。赫連出了重華殿,屋子又多剩女眷。崔夫人身子不便,這才破例讓崔希顏隨侍一側。郭氏雖無所出,但身邊帶着的幾個庶女也個個乖巧伶俐,小杜懷裡那個更是粉雕玉琢的美人兒坯子了。環視四下,今晚投壺之戲,人人都有幫手,倒顯得我孑然一身。
宴至定昏,這廂兒微醉,那廂兒半酣,一個個面生紅潮,又飲了三四甌酒才散。內宮燈火璨璨,恍如瑤池桂闕,風一吹就感酒勁上頭,心生搖曳。回到東宮,就聽門房的太監說,今日前殿做道場,一早就散了,陛下和皇子已回來多時。
繞過影壁看見端兒獨自坐在臺階上啃甘蔗,我一進門,他就一骨碌爬起身顛顛跑來,也不顧兩手甜汁,擦了我一身。我蹲下抱他,聽他講今天出席道場的見聞,又說父皇給他請了開蒙的老師,是四個住在商山上的白鬍子先生,已正式行了拜師禮,明日起就要上學。我心裡忖度,商山四老定是青兕先生四方遊歷時結交的,只是能同時請下這四人給一個黃口小兒開蒙,得要多大的面子才行。
又想着孩子終是大了,一眨眼就到了啓蒙養正的年紀,拓拔烈要把他培養成後繼之君,已經越來越像個嚴父,只怕慈母多敗兒,我也得收斂起無度的寵溺才行。想着想着,心頭泛酸,又抱着他親暱了半天。擡頭看見拓拔烈正坐在書案前盯着我們瞧,見我注意到他,才復又埋首卷宗。
我把兒子帶進屋裡坐定,這才捱到他身邊,添茶請安。他“嗯”了一聲,好像並不打算理我。我沒話找話:“阿烈,你有沒有發現端兒吃甘蔗都是從尾端吃起的?我初以爲是巧合,可觀察下來,他好像每次都是這麼吃的呢。”
他不擡頭,淡聲道:“朕也是這麼吃的。”
是嗎?我好像從來沒有注意過。除了長相,果然脾性都像他爹。“爲什麼呀?”
“因爲頭上比較甜。”
那又如何?我不明所以。酒醉話多,又與他說起今日投壺,輸多勝少,身邊連個替酒的人都沒有……最後,兀自下了結論:我們要是再有一個孩子就好了,生女多嬌,必然可心。
拓拔烈終於擡頭,鳳眼微眯,“夫人爲家國天下,操勞太過,朕實在於心不忍。”我一撇嘴,一早就該發現的,私下相處,他還要自稱“朕”,肯定是不痛快了。我厚着麪皮湊上去,摸索着環住他的腰,嗅到他衣服上還沒有散盡的香火味。拓拔烈直了直身子,低聲詰道:“我哪能再讓你生,光這一個就已經夠了,現如今你的眼睛裡還放得下其他人嗎?”
瞥見端兒正斜眼偷覷。我已微醺,漸不自持,如今也管不了小的了,先哄好大的再說。趁着酒勁起來,一邊軟聲告饒,一邊往他懷裡拱:“我眼裡就只有陛下您,哪來的其他人?”
拓拔烈不動如山,輕咳一聲。我探出腦袋,看見端兒故作老成地縮了縮脖子,又繼續專心致志地啃甘蔗。我退出來,諂笑道:“這小東西真是越看越礙眼,這就去趕他走!”
拓拔烈好整以暇,也不攔我。我討了個沒趣兒,只好起身叫宮人帶他回鳳掖。送出門時,我又抱了抱他,問道:“告訴孃親,端兒吃甘蔗爲什麼非要從尾端吃起?”
小傢伙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好像我問了愚蠢的問題,“孃親,因爲甘蔗的頭上比較甜啊。”
我一挑眉,“你父皇教你的?”
端兒搖頭,稚聲回道:“這樣吃才能漸入佳境,難道孃親不是這麼吃的嗎?”自然不是!誰會和這爺倆一樣,吃根甘蔗都這麼算計。
目送端兒出了東宮,又訕臉湊到拓拔烈身側,探衣輕搔。他臥下筆,笑眯眯看着我低眉折腰,百般討好。我自以爲一番殷勤就能太平無事,誰知哄得他一臉饜足,這纔要開始發落。
“今日有本參劾你,朕已查證屬實,你說,朕要怎麼辦你?”拓拔烈纖長的手指劃過一摞卷宗,推出其中一本來。
“參劾我?”我收斂笑容,酒登時醒了大半,肅然翻開面前的奏摺。原來是幾個鮮卑貴族聯名起奏,因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
我直起身子,正色道:“若真有此事,確是臣妾的罪過!太倉之粟都是用來應急的,要麼賑災,要麼做前線糧餉。這幾年風調雨順,又無戰事,收成極豐。若是照以前的規矩,是該屯下今年的新米,再置換出前幾年的陳糧。可如果一直這樣,將士和百姓不分豐年荒年,年年都得吃舊米。臣妾是想改改規矩,日子好過的時候,讓大家都能吃上新米,真要等到開倉救急之時,再用陳糧度過難關。屆時大家也只管能不能填飽肚子,哪還會管新糧舊糧。”我愧疚道,“是臣妾思慮不周,才致使太倉之粟敗壞,皇上要怎麼辦,臣妾都認罰。”
拓拔烈漸漸彎起嘴角,柔聲道:“狸奴,你的辦法其實很好。我已經派人去查實過了,確是因太倉的存糧充盈,儲存不當所致。清點下來,損失並不大……百姓無飢餒,救急之糧纔會腐敗。大戰之後,短短三年,就有如此盛世之象,朕很欣慰。”我這才安心,順勢往他懷裡拱了拱,“這麼說,陛下不罰我了?”
卻聽他道:“死罪可免……可這奏本上所言屬實,朕若不罰也不能服衆啊。”
我笑嗔:“陛下想怎麼罰?”
拓拔烈半似認真,半開玩笑,附耳道:“給你個將功折罪的機會,找個由頭,替朕把餘糧運到西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