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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二十七章 大道先爲史

92.第二十七章 大道先爲史

晨鐘已盡, 霧露濛濛,天還沒有亮透。太液池中的壺樑閣若近若遠,若隱若見。我牽着端兒的小手送他去上學, 人生識字憂患始, 他稚氣未脫的臉上也常常有了惝怳的神色。

琅琅兩下交兵聲打破清晨的靜謐, 對岸幾個鮮衣少年正在持戟打鬧。赫連撥馬過來, 高聲呵斥道:“猴崽子們又皮癢了不成!別以爲都是仗着父蔭來的, 要是壞了本王的規矩,憑你們親孃老子是誰!”少年們這才停下干戈,趕忙跑進隊伍裡去了。

拓拔烈挑選了十幾個良家子在宮中安排了差使, 今日該是他們第一天當值。佛佑和希顏排在最前面,兩人都已經是卓然出衆的美少年了。他們自幼同窗, 親如兄弟, 行吟坐詠都在一處。端兒斜眼覷着, 有些羨慕的樣子,見我盯着他, 立刻收斂起眼神。他是獨子,身邊沒有同齡的玩伴,即便拓拔烈什麼都沒說,宮人們也會把他當成未來的儲君,小心翼翼地對待。

嗷嗷晨雁掠過, 端兒的目光追隨而去, 他仰着頭問我:“孃親, 孩兒是不是也有一個哥哥?嗯……我聽太監們說的。”他小聲補充道。

“是啊……”我也擡頭看天, 西邊的淡月還未落下, 如朝如暮,“原本是有一個哥哥。”

“他叫什麼名字?”端兒目光閃爍。

“他……還沒來得及取名字呢。”

端兒扁了扁嘴, 垂下眼瞼。過了一會兒,他從懷裡掏出一支小小羌笛,太液池邊臨風處,響起一曲《折楊柳》。曲聲悠揚杳渺,如雲興起,如絮飄飛,無令長相思,折斷楊柳枝。我彷彿又看見那個春風不度的邊塞,黃沙白草中的一方小小土堆。

情極處,卻無語。我摸了摸他的頭,“是誰教你吹笛的?”

他了無笑意地勾了下嘴角,“先生教的。”他若有所思,想了一會兒,又問我:“孃親,什麼叫販繒屠狗?”

“嗯……灌嬰賣過繒,樊噲殺過狗,劉備織過席賣過草鞋,張飛做過屠夫,這些人起於市井,後來都做了帝王的功業。端兒不是在讀《史記》嗎,先生沒有教過你?”

他搖了搖頭,謹慎問道:“孃親,你知道父皇以前是幹什麼的?”

我愣了一下,笑着回他:“你父皇原就是代國的皇子,端兒怎麼有此一問?”

他儼然很苦惱的樣子,“我聽見先生們說的,課業之餘,他們教孩兒吹曲子的時候偷偷說的。他們說,當年在商山腳下見到父皇,父皇原是個吹簫擊劍的神仙人,如今卻做着販繒屠狗的功名。他們還說,端兒是個小謫仙,可惜將來也要去殺狗。”

孩子的話讓人啼笑兩難,我暗自悶嘆,憐惜地摸了摸他的臉頰,又聽他問:“孃親,我們代國有史嗎?”我搖搖頭,胡人沒有自己的文字,歷史都是口口相傳。他心事重重的樣子,促眉嘟囔道:“那孩兒應該好好和父皇說說,我們代國也應該修史,不然,別人真以爲父皇以前殺過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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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太疾,倏忽又是一日,一聲暮鼓,如禪辨機鋒,發人深省。

東宮備下晚膳,陸衣來催,拓拔烈公務纏身,常常就只有我們孃兒倆爲伴。飯後他就一個人伏在案前,我以爲他忙於功課,也沒在意。

黃昏時微雨新霽,秋暑之氣稍稍退去。書看得累了,從涼榻上起身去捲簾子,院子裡月色澄清,長河燦爛,竹影扶疏處幾點流螢明滅,我忽起童心,想叫端兒一同來看。回頭卻見他埋首燈下,額上細汗涔涔也顧不得擦。我欣然微笑,倒真是個做學問的人,這樣耐得住熱。

自牧哥哥出征以後,前方捷報不斷,拓拔烈看上去神清氣爽,永平一聲駕到還沒喊完,他就出現在門首了。我趨步上前去迎,他長臂一伸將我撈在懷裡,還沒等我開口提醒,就被他堵着嘴親了一下。

我推了推他,他這纔看見兒子,正提着筆尷尬地僵坐在那裡。拓拔烈施施然放開我,眯着眼睛責問道:“父站子坐,你知禮乎?”

端兒抽了下嘴角,一副“又不是我要看,你幹嘛吼我”的表情,遂放下筆起身,不亢不悖地回道:“嫂溺叔援,兒權宜也!”接着又不緊不慢繞過桌案,磕頭道:“兒臣給父皇請安!”

拓拔烈抿了一下脣,我暗自好笑,連辯才第一的楊楨都不是他的對手,這回卻被一個黃口小兒噎得沒響兒了。“起來吧。”他繃着臉打發兒子回鳳掖,誰知那小傢伙還不起身,正色道:“父皇,兒臣有本奏。”

“你有本奏?”拓拔烈勾脣笑了起來,解開外衣坐下,木犀忙端了茶上來,“那你就說說看吧。”

原來剛纔那會兒,小傢伙還真寫了個奏本,他雙手將文牘託於額前,讓永平轉交到拓拔烈手中。就見他低頭略略整理思緒,復擡首道:“父皇,兒子近來讀史,曾問過先生,孔子爲什麼要作《春秋》。先生答兒臣說,‘周朝王道衰敗,孔子擔任司寇,受到多方嫉害阻撓,他自知政見不會被採納,主張無法實施,就褒貶評定了二百四十二年間的歷史,作爲天下評判是非的標準,使國家政事通達。兒臣讀史,也懂得了‘欲知大道,必先爲史’的道理,可是兒臣卻讀不到代國的國史,兒臣深以爲憾。”說着真就蹙起眉頭擰成個“川”字,少年老成的模樣害得我險些要笑。“故兒臣上疏,想請父皇修一部《代史》。”

拓拔烈合上摺子,掩去嘴角一絲笑意,故意挑釁說:“孔子的時候,上無聖主,故而得不到任用,所以才撰寫《春秋》,留下一部空洞的史文來裁斷禮義,當作帝王法典。端兒是以爲,朕也不是聖明的天子,所以要修史來裁斷是非?”

面對父親時不時的爲難,他好像也習以爲常了,起先還會嘟着嘴做一臉無辜相,不過很快就知道,這招只對我管用,他爹向來是油鹽不進的。他復又埋首整理思緒,很快,擡頭回道:“《春秋》揚善貶惡,推崇夏、商、週三代盛德,褒揚周王室,並非僅僅諷刺譏斥呀。父皇是英明的天子,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祭五祀,獲見過白牛鳳血這樣的祥瑞,是受命於上天的,應該修史頌揚父皇的功德。再說,士賢能而不被任用,是做君主的恥辱;君主聖明而功德不能被傳揚,是史官的罪過。若不記載天子的盛德,埋沒功臣、世家、賢大夫的功業,罪過就實在太大了!”

見他義正詞嚴的樣子,我不禁舉袖掩笑,這番馬屁可謂上品,就連拓拔烈都強壓不住上揚的嘴角了。他擺弄摺子,忍笑道:“朕知道了,朕會慎重考慮你的話,你先跪安吧。”

我送端兒出東宮門,一回屋就見拓拔烈噙着笑還在翻看奏疏,一臉“虎父焉有犬子”的得意模樣。我討來細瞧了一遍,字數不多,不過行文流暢,遣詞造句無一過當之處,心裡不免得意,嘴上卻說:“小東西鬼點子越來越多了,皇上不會拿孺子的話當真吧?”

沒料拓拔烈讚許點頭,“修史的事,我的確考慮很久了,只是這幾年東征西戰,國基還不穩固,一直擱置着。”他認真問道:“若是修國史,狸奴會推薦何人主修?”

我略想一下,“要是早些年,我大概會推薦郭祭酒,他是歷經幾朝的大儒了,學問淵博,只是……我父親也曾任國子祭酒一職,主修過晉史,史事紛繁,千頭萬緒,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情。父親身子不好,我常常見他埋首黃卷,十分幸苦,而且……最終也沒有修完。如今郭祭酒的年歲大了,我聽漢王夫人說,這些年祭酒的身子越發不如往年了,只怕修史大事,他也力不從心。阿烈真要修史,倒不如就請他從旁輔修,可請年輕些的官員主修。”

拓拔烈點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太子監裡這麼多年輕儒生,都可以派來修史,只是這主修之人當慎重挑選。修國史是大事,除了才學,更重史德,只有德才兼備之人來主持,我才放心。這事情……狸奴也替我上上心。”我頷首應他,幫忙木犀添了些茶。拓拔烈舉杯放在脣邊,半晌也沒啜上一口,我默默看着他又陷在沉思裡,良久,聽他喃喃自語:“前線戰事,只怕沒有報得那麼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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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乞巧,十五又趕上我的帨辰,因爲有將士在前線,我不敢自暇自逸,便擱置了宮中的大小宴請。直到中秋,皇帝纔在太液池中設下幾艘大船,邀請一干皇親重臣遊湖賞月。

平湖畫橈,笙歌曼舞。拓拔烈出了幾個應景的題,讓各人賦詩,聊以破悶。若是不能做的,便罰以金谷酒數。崔司徒和郭祭酒文不加點,援筆而就,漢王的詩也甚風雅,大臣們的文筆雖良莠不齊,也都先後成句。就連端兒也寫了首“月圓人也圓”的打油詩,詩格雖不高,卻極恰此夜,惹得拓拔烈開懷不已。

不過這下可爲難了一些鮮卑貴戚們,酒數行後,有人漸不自持,非議起南邊的戰事。一人當庭發難道:“要說陛下的一班臣工裡,又能打仗又能提筆的唯有王牧王大將軍了,這會兒也不知是不是在六安城裡賞月作詩呢,爲何南下後攻城略地,一路猛進,如今並未見受阻,卻固守城池不出呢?”

於是又有附和的道:“是啊,王將軍此次一路凱歌奏到六安,多一半是因爲桓恆剛剛稱帝,自己窩裡的爛攤子還收拾不過來,無暇顧忌他。要是不抓緊時機,等桓恆緩過勁來,只怕到底鬥不過這個老狐狸。”

拓拔烈垂眸輕啜熱酒,未發一言。赫連自斟一杯,插嘴道:“各位和本王一樣,詩不會做,可兵書總該讀過吧?始如處女,敵人開戶,後如脫兔,敵不及拒。這打仗也當講個變故謀詐吧?”

那人反駁道:“大王之言差異,兵書上也說,兵貴神速,機不可失。不知大王可聽過南朝一則讖言,聽說,那王將軍腦後有反骨,就是那白牛呢!如果未曾聽過,慕容斐,大王總是記得的吧?他又是如何從大王手中逃脫,變成燕國國主的?”赫連手暴青筋,捏着酒杯冷笑。我挪了挪身子,如坐鍼氈,只是這情勢下,又不便開口。“王牧從荊州攻到六安,這一路可謂不惜代價,火攻水淹殺了多少無辜平民,這分明有違他素日裡滿口的仁義道德啊!想來是惹來南朝不少民怨,如今眼看就要攻陷故都,這個時候閉門不戰,難保不是爲了收買民心,給自己立威,將來……”

“這些話,朕拜將發兵之時你們怎麼不說?”拓拔烈悠然開口,那人燙到舌頭一樣禁了聲。“君子有所不戰,戰必勝。難道沒有在兵書上讀過?朕向來用人不疑,朕的執金吾是降將,他的羽林夜夜宿衛在朕的臥榻之側。宇文將軍也是降將,他統兵在外時,也有人上摺子說他是第二個慕容斐。關雲長忠義之士,尚且降過曹,這些年天下紛爭,你們三代之內,又有哪家沒有出過降臣的?如今大軍在外,你這話,朕本當作離間饞構、擾亂軍心處置!念今日佳節,朕只當你們酒後失言,可以既往不咎,但你們也該知道遂事不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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