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烈掃了衆人一眼, 似乎尤有餘怒,“百里先生說得沒錯,酒是毒漿, 其益如毫, 其損如刀。平日都是要臉面的人, 詩作不成也罷了, 這才灌了幾杯黃湯, 就口不擇言!把酒罈子都給朕撤走,換些醒酒的來,喝罷都各自回去。”
他今日好像也飲了不少, 卻只拿點心下酒,臨了又吃了整盤的胡餅。衆人在皇帝的慍色下訕訕散去。太液池上燈火漸落, 御輦已經侯在岸邊, 他扶我上輦, 打發我道:“狸奴,你先回宮, 早些休息,我御書房裡還有要事。”他讓永平跟着,又吩咐道:“一會兒去司徒府傳旨,明兒一早,讓季淵過來。”
我暗自納悶他宴上飲食反常, 車入東宮, 木犀出迎, 近身道:“夫人, 百里先生正侯在院內。”進門見她一身平民裝扮, 身後跟着兩個臉生的小廝,常拄的御賜龍頭拐也換成了一杆竹杖。“先生來請脈嗎?皇上在御書房, 不如先生坐輦去吧,我讓人送您。”
百里搖搖頭,“皇上在辦正事老身就不去打擾了,老身是來辭行的,夫人代我轉告既是。”
“辭行?”我訝道,“先生要去哪裡?”
“六安城,皇上沒有告知夫人嗎?”
我心裡一驚,南伐的大軍不是正駐紮在六安嗎?鮮卑貴戚詬病牧哥哥閉城不戰,拓拔烈又派百里先生前往,我急道:“是不是我牧哥哥?!……他,他怎麼了?是傷了還是病了?”
百里似乎後悔失言,安撫道:“夫人放心,王將軍一切安好。只是……老身只會行醫,不懂打仗謀略的事,皇上既然沒有向夫人言明,只怕有別的思量,老身也不敢再多言了,望夫人見諒。”我咬脣頷首,恐怕在她這裡也打聽不出什麼。“看樣子夫人是不知道老身出行一事……”百里長嘆一聲,諄諄叮嚀道:“老身原是伺候先皇后的,皇上顧念着舊情才得幾分另眼相看,老身這一去,這宮闈之中能在皇上跟前勸解幾句的,怕也只有夫人了。皇上平時忙起來是向來不顧惜龍體的,喝個藥也要人三催四請,這些日子就需夫人多費心看顧了。夫人切記老身的話,配的藥需按時服用,方子不可擅作更改,少讓皇上熬夜,飲食宜清淡,最忌大喜大怒……”
我默默記下,輕聲抱怨了句:“他哪裡肯聽人勸,今日又喝了不少酒……”
“喝酒?”百里肅然皺眉,想是未料拓拔烈會有此荒唐之舉。“他近來都喝酒嗎?還吃些什麼?”
我搖搖頭,“久不與他共餐了,都是夜裡臨睡了才見着人。嗯,今日宴上胃口倒是好,吃了不少點心。”
百里倒吸一氣,追問道:“可都是冷食?”
我想了想,脫口驚道:“五石散!先生,皇上是在服用五石散?!”
“皇上這是在賭命啊!這是在賭命啊!”百里以竹杖擊地,痛心疾首,“皇上這疾,沒有速效之藥,那都是需經年累月慢慢調養的。皇上幸而生在富貴之家,卻又不幸登上皇位。坐在龍椅上的,有哪個不操心慮患,只是不能形於色罷了。老身的藥藥效本就不顯,更經不住他這樣勞心勞力。五石散見效雖快,可他也是懂醫理的,該知道這散劑今日是良藥,明日是□□啊!奈何奈何!”百里又再三叮囑,最後只得搖着頭,撫胸而去。我忍淚將她送出東宮,拓拔烈是皇帝,無所不能爲,他若孤行一意,我云何勸得住他?
獨坐空房中,耿耿不能眠。估摸着御書房也沒什麼要事,不過揹着我行散去了。窗櫺外,風搖夜合枝,永平沒有揚聲通稟,想是怕擾我睡夢。拓拔烈悄聲繞過銀屏,見我醒着,才振袂而入,撲鼻一陣冷香。他一手鬆開犀扣,一手摩娑我的頭頂,俯身疑道:“怎麼不睡,哭過了?”又柔聲相問,“何事?告訴我。”五石散的藥力果然神效,拓拔烈滿面容光炫目奪人,竟讓我的眼睛有些貪戀不捨。
我抹抹眼角,哽咽道:“百里先生來過了,她來向你辭行,讓我轉告一聲。”
“嗯。”他半跪在我膝前,撫弄我的手指,“是知道她要去六安,擔心你兄嗎?”我抿着脣不吭聲,他沉吟片刻,低聲開解道:“你兄隔三五日就有密奏來,南邊的戰事我一直了若執掌,這些事不是存心瞞着你,只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南方是瘴癘多發之地,北人本就不習慣那裡的水土。大軍剛過荊州那會兒就有人發病,你兄這才一路猛進,甚至不惜屠城,這雖有違他的君子之道,可這也是怕惡疾傳染得太快,大軍還未到建康,將士們就全倒下了。能夠在桓恆眼皮底下打到六合城,實屬老天垂憐了。如今軍中十之四五都傳染了瘴癘,故才閉城不出,目下大軍已深入腹地,又不能速戰速決……此事重大,軍機不能泄露,又找不到合適的大夫,這才請百里先生前往察看醫治。”
我聞言又添新愁,調運糧草的難處我是知道一、二的。“如今已經深入腹地了,即便先生開了方子,又如何將大批藥物送去?”
“萬物相生相剋,若是被毒蛇咬到,七步之內必然可以找到解毒之藥。治療南方疾病的草藥,必然就生在南方啊。長途作戰,不都是取敵物資以充軍餉。”他微微笑着,抹去我的淚痕,替我脫下鞋襪,蓋好薄被,“這下可不要再哭了。”
牀邊殘燈吐着金穗,他俯身吹熄,月輝穿櫺而入,照着他含笑的眉眼。面前的拓拔烈皓質玉雪,如慵如醉之態,傾絕一世。他搓哄着我,慢慢欺身過來,我知他服用了五石散,需以房事散發剩下的藥力,心裡雖不甘願,但又恐他胸中塊壘鬱結不散,只得勉意委身。
只是拓拔烈向來霸道,哪裡容得我人到心不到。但聽他幽嘆一聲,把我從衾被裡拎出來,攏在牀角,挑着我下巴責問:“小東西你敢應付我?心裡還有什麼不痛快,不如一併說了。”
我發亂釵脫,半露酥胸,說起話來哪有底氣。“阿烈,子曰……子曰……”
他悶笑,目光毫無顧忌地遊走在我身上,袒露的胸膛起伏不已,“子曰:‘敏’而好學。真是先知先見啊!王敏你非要挑這個時候和我探討孔孟之道嗎?”
我拎起被角遮掩了一下,攢足一口氣說道:“子曰:無慾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五石散雖然有速效,但這只是眼前小利,阿烈不要再服用這藥了!”
“這事!同一屋檐下,總是瞞不過你。”他斂起笑嗤道,好像渾然不在意,“你也不必太過擔心,我已經改過藥方了,去了毒性重的兩味,配成三石散。百里先生用藥過冷,吃久了積傷脾胃,我少服食一些,有益無害。你也知我是懂醫理的,怎麼會拿自己的命玩笑。”
“阿烈不是向來反對用急藥,何況這散劑不過暫使神明開朗,非但沒有藥效,還有傷身體啊!”
“五石散出自名醫名著,怎麼可能沒有藥效,不過被一些附庸風雅的士大夫們濫用了。你須明白,真知與常知不同,五石散傷人,人盡皆知,然未真知。你只一聽我服用了,就只當我短視近利,爲圖一時舒坦,你可知是藥三分毒,我平時服用的那些藥,也都會損傷元氣啊。開方下藥,不過就是件權衡利弊的事,我自會取其輕重,這事根本沒有你想得那麼嚴重,就是怕你瞎操心才瞞着你。”
我咬着脣嘟囔:“藥理我是不懂的,你儘可以誆騙我!”
拓拔烈合目深作吐納,“我看是你道聽途說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最知我的軟肋,攏着我的腰掐了幾下,“是不是又不信我了?”我癢得當不過,又無處可逃,就只有哀求討饒的份兒。誰叫尤物移人,也沒奈何,這事終究勸不下來,只得隨順他說。
一夜巫雲楚雨,將及天亮,我起身時吵醒了他,替他掖好被角,勸道:“今日又不上朝,你多睡會兒吧。”
他動了動身子,“傳了季淵來的。”
“才過四更,崔大人哪能來得那麼早,等他來了再叫你不遲。”他恐是真累了,輕應一聲,便合眸睡去。
梳洗已畢,誰知崔季淵早早就侯在偏殿,我實在不忍心叫醒他,藉故問道:“大人用過早膳了嗎?”
“未曾。皇上休沐日傳喚,太半是急事,臣不敢耽擱。”
我遣人安排早飯,煮了茶陪他在偏殿侯着。茶鐺沸起蟹眼,我一邊與他閒話,一邊剪碎了茶餅投在水裡。案上有端兒臨寫的大字,崔季淵側着臉蹙眉看了半晌。我道:“崔先生是書道高手,狸奴幼時就常臨先生書,那裡是皇子的幾張習作,請先生指喻。”
崔季淵拿過來細看一番,“夫人的字有淳古之風,皇子爲何不臨夫人的字呢?”
我回他:“書道的確貴在古拙境界,可是太過質樸無華也難免枯瘁,皇子年紀還小,王敏是覺得,還應先培養他的興趣。”
崔季淵默然片刻,道:“夫人須知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若是取乎其下,便無所得了。皇子的筆法,小技過多,大道不足,若是專注這些皮毛,只怕將來難得高格。”我頷首稱是,崔季淵頓了頓,又肅然問:“不過這些都無傷……夫人教皇子書道,臣聽聞,太傅們還教吟詩作對、撫琴弄蕭?”
我點頭,“課業繁重,師傅們偶爾會教一些。”
“恕臣直言,夫人是深宅閨秀,太傅們入宮前也都是世外散仙,難道皇上只想讓他做一個富貴閒王?”
我無言以對,低頭從茶鐺裡舀茶出來。拓拔烈跨門而入,對我慍道:“你如何打發走叫起的太監?真是糊塗!”沒等我解釋,他轉臉對崔季淵道:“朕睡遲了,讓你久候。”滾燙的茶水燙到指尖,我一縮手,摸着耳朵躡足出去催促早膳。
木犀提着食盒過來,我攔下她,隔着窗戶聽見君臣二人在說前線戰事。“……桓恆這樣沉得住氣,難保不是爲了誘王將軍深入,如今戰線太長,我軍是進是退都難。萬一他得知六安城裡……”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朕不會讓他知道,也不能。朕的軍隊已經打到他眼皮底下了,他只有一次機會扳回敗局。對他來說,攻城是最下策,唯有避其鋒芒,攻朕必救之處,朕纔有可能撤軍。”
“圍魏救趙……”崔季淵倒吸冷氣,“過江!”
“朕如果撤軍,就會中他的分兵之計。朕和他,現在都是孤注一擲!”拓拔烈輕笑,“朕以前就說過,桓恆纔是朕將來最大的勁敵,這天終是要來的。”
崔季淵沉吟道:“朝中大將不少,可是江北所剩兵馬已經不多了……”
拓拔烈反問:“朝中大將是不少,季淵有何人推薦啊?”屋子裡靜默無聲,我在心裡盤算,的確不是代國大將不勇,而是桓恆着實厲害,這一戰事關重大,拓拔烈哪肯放心。“桓恆久經戰陣,王牧能支撐到今日實屬不易了。朕召你進宮來商議,也只是未雨綢繆,桓恆隨時都可能過江,朕也隨時可能親征。將來有你後方坐鎮,朕纔不會有後顧之憂……季淵,你替朕擬個摺子吧,是時候冊立儲君了。”
崔季淵猶疑問道:“皇上……是想冊立何人?”
拓拔烈默了片刻,沉聲道:“朕只有一個兒子。”
崔季淵略有支吾:“冊立儲君關乎國本,皇上正值壯年,春秋鼎盛之際,不宜傳位於幼弱之子,立嗣之事還請陛下從長計議吧。”
“你是最不會打誑語的,有話就直說!”拓拔烈的語氣裡似有隱隱不悅之意。
“皇上,立嗣未必子。吳兩世皆兄終弟及,歷朝傳立弟、侄,而不傳幼子者屢見不鮮,這些不都是因爲……因爲天下未定,兵強馬壯者得之,傳位年長者遠比傳位幼子來得……”
“你反對朕立兒子?”
又是一陣靜默,崔季淵就是不吐不快的君子儒。“皇上諳於博弈,桓恆亦是高手,兩強相對,一着失誤,就是全盤潰散。陛下如今更需謹慎行子,保守棋角,依傍棋邊,穩固根本,如此再行決戰,雖敗不亡!更何況皇子年幼輕佻,不可君天下!”崔季淵言語有些焦躁,辭令不復從容。
“年幼……輕佻?”拓拔烈輕輕玩味四字,顯然已有怒氣。
“是!”崔季淵直諫道,“臣見過皇子多次了,小小年紀,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一不精。皇子諸事皆能,這樣的人,獨獨不能爲君!”
拓拔烈猛然將茶杯磕在案上,怒喝道:“越發沒規矩了!聽夠了就進來!”
我不覺已經貼在門板上了,趕忙伸手接過木犀手中的食盒,穩了穩心緒,推門而入。餘光掃過,崔季淵垂眸危坐,拓拔烈的手還扶在杯上,茶水傾灑出來,手背都被灼紅了。
我忙拿帕子去拭,被他反手按下。他向後靠了靠,氣已平復,緩聲對崔季淵道:“愛卿的諫言朕知道了,你容朕再好好想想。”他擺了擺手,崔季淵似有未盡之言,但猶豫之後還是躬身退去。
拓拔烈倦怠合眸,靠在隱囊上若有所思。我忙命木犀取燙傷藥膏來,正要去搽他的手背,他卻捉過我的手,剜了一塊,塗抹在我的指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