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靈滿七日, 那八名良家子弟大殮之日,我縞素出宮,挨家挨戶上門弔唁, 來到漢王府邸時, 已近傍晚。披麻戴孝的下人引着我往靈堂去, 一路都是做道場的出家人, 白色的棚閣幡幢, 殉葬用的冥宅、馬匹、侍從栩栩如生,祭品象物,更是不計其數。
漢王聽見通報, 與夫人一同出迎,郭氏雙眼通紅, 我拍着她的手背, 說了幾句“節哀順變”的話, 她想到痛處,又拿起帕子, 嚶嚶細泣起來。拓拔冶一臉胡茬,憔悴了不少,已經不若那日在明光殿前失控的模樣了,他是極擅隱忍之人,到了這個時候, 禮數應對俱都周到, 絲毫沒有錯處。我被夫婦二人引入大堂, 但見佛佑的生母形容枯槁, 雙眼摳僂得不成模樣, 一直扶棺慟哭,任憑左右如何勸說都不肯離去。
拓拔冶見狀無奈喟嘆:“下妻實在傷心, 失了禮數,還請夫人見諒。”
都是爲人孃親,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斷然沒有責怪的道理。我上前好言勸慰了幾句,她也不應,茫然如遊魂,只是一味地哭。
拓拔冶素日在朝中頗得人心,漢王府邸唁奠之人川流不息,夫妻二人陪着我上完香,正打算送我離開,就見下人拿了崔季淵的拜帖進來。他往日與拓拔冶並無深交,倒是佛佑與希顏同窗數載,交契篤深。崔季淵一襲素服縞冠,入靈堂後先行禮畢,郭氏點了香與他,他在棺槨前祭奠,又從懷中取出一篇誄文,忍淚唸誦。那誄詞之中並沒有提及佛佑的生平,只借一個父親之口訴說哀思,短短數語,字字錐心。漢王再難自持,涕洟俱下,捂着臉喃喃喚起“佛佑”的名字。我亦感同身受,不禁潸然。
崔季淵誦讀完畢,將那絹帛點了火,化進炭盆裡。又在靈前默了片刻,用袖子抆了抆眼底,向漢王告辭。拓拔冶將我二人送出大門,我問他:“崔大人,家中小郎的傷勢如何了?”
崔季淵低頭啞聲道:“已經不礙性命了,勞夫人掛心。只是燒傷了麪皮,不大願意見人。”我輕嘆一氣,這事倒是聽前往醫治的太醫回稟過。他拱手又道:“清河崔氏雖然男丁興旺,可臣膝下只有一兒一女,臣也不求他們將來顯親揚名、光耀門第,但求一個平安順遂。犬子生而僥倖,能得皇上青眼提攜,命何乖薄,遭此飛來橫禍,孩子傷得不輕,也嚇得不輕,以後恐不能再爲皇上效力,只能辜負皇上的栽培了。臣在這裡代他辭官,等皇上班師回朝,臣會親自呈上他的辭官表,還請夫人能夠體諒臣下。”
我無奈頷首,父母之心,人皆有之。
辭別崔季淵,登輦而去。車入銅駝巷時,已經快到宵禁時分,街上幾乎不見行人,風捲殘葉,浸盛着一股肅殺之氣。“銅駝巷,巷銅駝。今年殺小郎,明年斬崔淵。胡馬飲長江,拓拔死卯年……”童謠之聲清晰而詭異,入耳縈心。我驚駭不已,連忙命人停輦,挑簾張望,不遠處幾個孩童跑過,一個白髮白髯,素履皁絛的老者徐徐步來。
“快,快!”我指着那道人,“去請來!”
侍衛按着劍追了幾步,將他帶至近前,我出車朝他慘然一笑:“袁真人,別來無恙!”
他甩開拂塵單手還禮,“王夫人,別來無恙!”
我微微點頭,“王敏和真人還真是有緣,今日可否請真人爲我占卜一卦?”
“不知夫人想佔些什麼?”
“就佔那些孩子們嘴裡唱的。”
真人合目微笑:“那年貧道爲見真龍,在太極殿前偶遇夫人,後來又被北帝趕出長安,機緣巧合,幸而讓貧道在城外得見。他問我一場戰事,與夫人今日所佔不謀而合。我與他道,帝堯水德,始皇水德,足下亦以水德王天下。”我垂眸暗忖,那時拓拔烈正爲南北大戰向舅舅獻策,淝水一戰,淹死北軍數十萬人,後來參合坡也是用水大敗燕軍。“足下用水可謂攻無不克……只是,須知水火相剋,一旦動火,必折陽壽。諸葛孔明博望坡一把火折了十年,新野一把火又折十年,赤壁一把火再折十年,故足下切記,火需慎用,有朝一日動了火,便是決戰!”
水火,原是上天恩賜的生民之物,如今卻用來殺人。想到那日明光殿前的慘狀,心中又起鈍痛。一陣陰風颯然而至,夾雜着不遠處繚亂的馬蹄聲,我擡袖擋了擋揚起的塵沙,袁道長單手一禮,“夫人,貧道告辭了。”我還未及還禮,他已隱沒在巷尾的霧靄之中了。
“什麼人!”一隊人馬由遠及近,赫連揚鞭高喝,“快去追!”
我出聲制止:“不必了,一個故人而已,不是刺客。”自那日事發後,赫連人不曾卸甲,馬不曾離鞍,漢王府也派出家丁四處查尋,可那些刺客銷聲匿跡,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赫連勒馬停在我面前,看了身側軍師一眼,鄭驢搖搖頭,他方纔作罷。下馬送我上車,道:“宮外不安全,再過一刻就要宵禁了,夫人早些回宮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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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出殯,四處城門大開,那八戶人家都在近郊選了吉墳下葬,幾乎滿朝文武都設了路祭,浩浩蕩蕩,一擺三四里遠。我原想去送送,左右恐橫生枝節,將我勸在宮中。
午膳吃了碗凍耳朵,破例讓人在院子裡爲那四個慘死的宮女侍衛燒了紙錢。就聽太監來報,百里先生回來了,宮門外求見。忙着人請進屋子,只見她一身村婦裝扮,風塵僕僕,想來一路奔波跋涉,還未曾歇過腳。
木犀設座倒茶,我打發人走,悄聲問她:“先生,六安城裡如何了,我哥哥還好嗎?”
“王大將軍一切安好,讓我轉告夫人,不必牽念。軍中瘴癘也控制下來了,只是大軍折損不少,原本老身打算多待一段時日,可是皇上急召我回宮,想必是要緊事。眼看天氣轉冷,倒是不必再擔心瘴癘復發,故而先行一步回來了。只是……路上聽說皇上親征在外,不在洛陽宮中?”
我點點頭,心裡一陣怔忡。拓拔烈急召百里回宮,要麼就是已經受傷發病,要麼就是打算以身犯險。
夜裡輾轉空牀,外頭不知何時下起雨,之後淅淅瀝瀝落了半個月都不曾幹。我一日三詢,很久都不再有前線的消息。上書房院子裡的老槐終是死了,留下一個大坑,等着來年再種。
直到臘月,才盼來快馬捷報,從東城門一路入宮。兵部侍郎送消息來時,我正歇午晌,什麼也顧不得,披衣倒履就往外跑。木犀從永平那裡接過信囊呈上,寥寥數語,只說火攻盱眙,燒死南軍十之六七,忽有云從東起,頃刻大雨,火遂滅,桓恆破城而出,引軍南還。
我惶惶合上戰報,“皇上呢?可知皇上如何了?”
永平只知是大捷,已將敵軍趕回老家,哪裡知道其中利害,笑盈盈回我:“已在班師途中,上書房說,不日就還朝了。”
拓拔烈十年一局,此一戰是勢在必得,南北皆以傾國之力,甚至不惜動搖國本。若是此戰不能全殲,只怕數年之內都再難攻克南朝,一統天下了。
班師詔下,宮中又忙碌起來,一是迎王師凱旋,一是迎新過年。洛陽城中漸漸恢復熱鬧,粉飾太平假相。
又十日,大軍終於凱歸,我帶着人一早就上了東城門。因刺客之事,赫連肉袒負荊跪在城門口,小杜哭哭啼啼跑到我這裡來,我派人去勸,他拒不肯聽。漢王只是在旁垂眸啜茶,一言不肯發。小杜一跺腳,跑到城樓下和他並肩跪着。
大軍近午纔到,嚴寒天氣,城門口穿堂風大,赫連已經凍得渾身青紫。拓拔烈未入城門,就着隨駕親征的烏蘇來問何事。左右稟明瞭,烏蘇忙下馬解開他身上的荊條,又拿拓拔烈的大氅裹住他,勸解道:“此事皇上已知,皇上口諭,夏王守衛京畿有功無過,八名良家子弟亦是爲代國盡忠,皆有賜策追封。”他和小杜協力扶起赫連,“大王不必在此接駕了,快扶大王回府歇息吧。”又上來兩名侍衛,架着赫連搖搖晃晃去了。
大軍如出征那日肅整,只是拓拔烈沒有騎馬,御輦入城門,百官跪迎,山呼萬歲。永平上前掀開車簾一角,我離得近,從縫隙中看見裡頭炭盆燒得正旺,他一手扶額臥在榻上,蓋着毛氈,一手搭在袖爐上,慵慵懶懶地說了聲:“平身吧,回宮。”
“諾。”永平回道。
他擡起狹長的鳳眼,四目相對,我無聲喚道:“阿烈。”他牽扯了一下嘴角,搭在袖爐上的手擡了擡,“來。”
永平將簾子舉得更高些,木犀扶我上車,隊伍又開始在熙熙攘攘的聲浪裡緩緩前行。車廂裡還有未散盡的藥氣,我伏跪到他身邊,覆着他的手,憂心打量,“阿烈,哪裡不舒服嗎?”
他翻手握住我,細細摩娑着,很久,閤眼道:“沒什麼,累了。”
相伴經年,第一次聽見他說,累了。
一回宮我就傳了百里來看,又將烏蘇墨童兩個伴駕的招至偏殿問話,他二人將軍中事一一陳明。對陣桓恆,拓拔烈片刻不敢疏忽,每日睡不過兩個時辰,只能靠五石散求個精爽,有時頭疼,又用它緩解,服用的劑量一日大過一日,決戰前夕就已經嗽出痰血。
我聽得心都揪成了團,墨童也越說越哽咽:“那日好不容易將南軍圍困入城,眼看都要燒成灰了,誰知天降大雨,救了桓恆一命。那老匹夫站在城樓上狂笑,朝着皇上喊……喊……”
“喊什麼?直說!”
“皇上智近於妖,奈何天不容!天不容!……我就瞧着皇上踉蹌了一下,趕忙上去扶,皇上一直擡袖掩着嘴,回到軍帳我纔看清,袖子上全是血。”
我聽見院子裡的動靜,出門見百里先生已經診視出來。“先生,皇上的身子?”
百里的龍頭拐重重磕在地上,恨恨道:“醫家有六不治:不遵醫囑的,不治!輕身重財的,不治!挑剔不適的,不治!氣血錯亂、髒氣不定的,不治!羸弱不能服藥的,不治!信巫不信醫的,不治!皇上向來諱醫忌藥,輕賤自己的身體在先,服用毒物在後,如今心頭血都嘔出來了,還要老身治什麼!老身又不是神仙!”
她嚷得這麼大聲,拓拔烈在裡屋子必然聽得見。我制止不住,急得雙膝跪地,“先生,求您了,別再說了!”她這纔有所軟化,彎腰拉我起身,我不肯,泣道:“先生救他,哪怕您要我的命呢!”
她從我手中抽出龍頭拐,重嘆一氣,大步邁出東宮。左右都來扶,我環顧四周,好在全是心腹,立刻嚴諭他們道:“皇上身子微恙,百里先生方纔所言,誰都不準對外去說!”
永平從正殿出來傳話,“皇上請夫人進去。”
我提裙進內室,拓拔烈披裘斜倚着,伸展一臂搭在案頭一張琴上,不成曲不成調得撥了幾個音。屋子裡光線不好,我舉燈近前,他懨懨出聲:“太亮了,拿開。”
我轉身放回原處,又聽他斷斷續續試了幾下,方纔串連成一句。“阿烈……”我舔了舔脣喚他。他收回援琴的手搭在腹上,擡眼看我,慎重問道:“狸奴,要是我不好了,你願不願意……陪葬?”病氣軟化了他凌厲的眉眼,好像春天雪融冰解。
“好。”我展顏笑起來,內心從未如此恬澹。
拓拔烈轉臉看向別處,慢慢揚起嘴角。帝王勳業一枰棋,我與你同在局中,勝固欣然,敗亦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