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肅滿嘴不着調地說着,樑簡深深蹙着的眉頭卻舒展開來,母子平安就好。有公西誠護着,總不會委屈了意兒和孩子。
“表哥,只要你發話,我現在就把嫂子和孩子接回來,管他何默不何默的……”封肅本是一副信誓旦旦的樣子,話未說完就見徐恩端着湯藥進來,幸而神色如常。
樑簡乾乾咳嗽道:“這事你別插手,我自有安排。”封肅礙於徐恩在,不好再多說什麼,假意客套一番連忙走人。
“想問什麼?”樑簡端起藥一飲而盡,滿腔苦澀嘴角卻微微上揚。藥藥,怎麼給起這麼個小名兒?怕是從此喝藥都會惦念着吧。
徐恩接過藥碗兒,斟酌一二纔開了口:“姐姐既已生產,是不是着手派人去接回府安養?”
“她的事情,你不必管。”樑簡拿起絹帕拭去嘴角殘餘的藥液,徐恩是個知書達理的女子,嫁進府裡言談舉止從未逾矩,從頭到腳都是徐氏的大家風範。意兒孩子心性,兩人未必處得來。
“是。”徐恩沒多說什麼,傾身給樑簡整理牀幔,“殿下重傷在身,太醫囑咐……”
“以後湯藥讓僕侍送上來就好,你不必親自操勞。”樑簡不習慣徐恩的親近,忍痛坐了起來,“命人準備紙筆。”
攬月閣上,傳來小孩嬉戲打鬧的笑聲。
“姑姑,藥藥真笨,一句話也不會說。”公西澤夏託着下巴,裝得一副大人樣兒點評道,“比澤敏還笨。”
公西意捏着澤夏的小鼻子:“你說誰笨呢,恩?”澤夏眨巴着大眼睛,一臉嫌棄地看着公西意懷裡的奶娃娃:“說姑姑家的藥藥啊。”
澤敏像是踩了風火輪似的,在桌椅板凳之間跑來跑去,看的公西意心驚膽戰,生怕小姑娘磕着碰着的。“敏敏,歇一會兒好不好?來和藥藥玩一會兒嘛。”奈何小姑娘更興奮,跑得更起勁兒。
公西意一個頭兩個大,同時看三個孩子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在她一籌莫展的時候,木板梯上腳步聲漸近。不只是公西意聽到了,就連澤夏和澤敏瞬間消停。
“公西誠,你總算來了!”公西意長嘆一口氣,換得公西誠嚴厲地看着澤夏和澤敏,“又鬧了?”澤夏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生氣的二舅舅也特別兇。
公西誠目光轉到澤敏身上,倒是沒說什麼小姑娘就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淚止都止不住,藥藥一見這陣勢,也跟着哭。公西意扶額,一手哄着藥藥,一手拉過澤敏,順帶絕望地看了公西誠一眼。“我們澤敏沒鬧,澤敏最乖了。叔叔是壞人,大壞蛋!”
公西誠皺着眉從蜥蜴手裡接過藥藥,哭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澤夏看這陣仗吐吐舌頭,溜之大吉。
“別哭了!”看公西意怎麼哄澤敏也不停,公西誠耐心告罄。
被他這一吼,澤敏嚇得眼淚巴巴地往下掉,一邊哭一邊找孃親:“我要我娘,我要我娘……”不得已公西意只好抱着澤敏下閣樓,公西誠遞過來一封信道:“樑簡的。”
“恩,帶好藥藥啊。”公西意抱着澤敏艱難地接過信,神色平淡無奇,彷彿拿着一張廢紙一樣。
高雨心疼地把澤敏哄睡着後,忍不住責備道:“這倆孩子離了爹孃本就夠可憐的,你二哥當親叔叔的太不像樣兒。”
公西意吐吐舌頭:“娘你也知道,二哥就那性子。”
“別看澤夏、澤敏還小,心裡什麼都明白着呢。”高雨看着澤敏哭花的小臉,不禁抹起眼淚來,“上次澤敏還問,什麼時候回自己家。年紀小小的就覺得自己是寄人籬下!你二哥也……”
公西意也不好辯解什麼,公西誠的冷臉到底是傷了孩子。
“意兒,你也是藥藥的娘了。哪個當孃的原意把孩子放在別家養,豈念是迫不得已。這倆孩子長大,心裡……”
“娘,這哪裡是別家,這是自己家。”公西意自責不已,這些日子一門心思放在藥藥身上,忽略了澤夏和澤敏的感受。“二哥那兒我去說,你可別再哭傷了身體。”
回到自己屋裡,已經過了飯點兒了。
公西意也被鬧騰的沒了胃口,這纔想起來公西誠給自己的信,樑簡的信。這麼久以來,樑簡的親筆信她還是第一次收到。剛剛拆開看,公西誠就抱着藥藥進來了。她本能的想收起來,轉念又覺得可笑,有什麼好躲的。
“怎麼這麼晚?”公西誠把藥藥交給木紅,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你還好意思問。”公西意給了公西誠一記白眼,“要不是你,我能被孃親大人拉着絮絮叨叨一下午嗎?”
公西誠隨手拿起桌子上的書道:“澤夏和澤敏跟着娘,遲早被慣壞。這幾日給他倆找個先生,該管教管教了。”
“別,你可別!”公西意急忙阻攔,“娘對你已經很不滿了,到時候鬧得不得安寧。澤夏和澤敏纔多大啊。“
“教書倒是其次,關鍵是找個人管。”公西誠的口吻,不容拒絕。
“誠王八,你再這麼獨斷專行下去,得背上不孝的罵名。”公西意深深嘆氣,“今天娘哭着什麼寄人籬下的話都說出來了。再怎麼說澤夏、澤敏都是咱的親侄,別長大了留下什麼心理陰影。”
公西誠皺眉,岔開了話題:“樑簡來信說什麼?”
“啊?”公西意不自在地撓了撓頭髮,“沒說什麼啊。”
“沒說什麼?”公西誠冷冷一笑,“沒說什麼還耗費周章地送信過來?”公西意撇撇嘴,抖抖信紙道:“能說什麼啊,叮囑我照顧好他兒子唄。”
“誠王八,說真的。你以後對澤夏、澤敏親一點兒,藥藥起碼還有我,他倆爹孃不在身邊,心思難免敏感。”
今天看着澤敏哭着要娘,公西意心裡一陣酸楚。萬一有一天,自己不能守在藥藥身邊,他受委屈了怎麼辦?
“親爹親孃都不管,我怎麼管得着。”公西誠冷言冷語。
“我說你這人怎麼這麼冷血,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也這麼對我兒子?”公西意氣的炸毛,誠王八不近人情的可以啊!
“所以你千萬好好活着。”
“你……”
永城瘟疫肆虐,南臨異軍封死了所有出城的通道。城中街道屍體遍地,血水早已凝固腐爛,寄生出白花花的蛆蟲。活着的人們活在無邊的恐懼和絕望中,沒有乾淨的水,糧食早被搶空,人與豬狗無異。
大梁的援軍雖到,但是誰也不敢放城中一人外出,畢竟是瘟疫啊。南臨異軍和大梁交戰幾個回合便棄城退兵,把永城這個爛攤子丟給了大梁解決。忽哲宇自困戰中脫身,幸而沒有感染瘟疫。可永城之殤十年難平,大梁終是造下了罪孽。先帝一世英明,毀於一城。
“大將軍,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啊。城中難民一旦暴~亂,這連着永城、慶州、銅川……”
“越揚山也拿不出對策嗎?京城怎麼說?”
“太子殿下的瘟疫之所以能醫好,是因自小習武又有藥石護體,那方子拿來給尋常百姓用,並無效果。越揚山也是以求自保。”
“沒有良方,決不能放一人出城。若是有暴~亂,便焚火圍城。”
“這……是。”
焚火圍城,和屠城有什麼區別?副將領了軍令,一身冷意。
“報——”
“進來。”忽哲宇吸了一口氣,穩定心神。“京城八百里加急。”
忽哲宇扯開字條,是父親,只有五個字:樑慕城,除之。
大梁帝后同葬,國喪。太子樑簡主持大禮,宗廟之內皇位紛爭。
即使樑簡是太子,可這太子之位惹得不少氏族背後恥笑,謠言四起。推說樑簡是先帝的親弟,封太子名不正言不順。又有流言稱,是樑簡擁兵自重,逼迫先帝封其爲太子。另一派則是主推樑簡登基,以徐、林、範、忽四家首。
國喪祭禮後,樑家兄弟後堂議事。
“三哥是太子,你們難道想要造反不成?”樑遠拍案而起,怒視一衆大臣。誰都知道,這是姜家的勢力。
“四王爺,先帝有遺孤在世,乃真龍天子轉世……怎可不顧天意……”樑遠眼看着大臣們胡說八道,乾着急。唯有樑簡一言不發,不知道在想什麼。文武百官各有陣營,勢力旗鼓相當,結果自然不會順遂,不歡而散。
“三哥,你剛纔……”樑遠把後半句嚥了回去,“這些大臣真是可笑,竟然還有人推舉五弟。”
“慕城有消息了嗎?”樑簡最爲擔心的不是皇位,而是慕城的安危。如今的局勢,只怕範叔叔會痛下殺手,“一定要在他們之前找到慕城。”
“然後呢?”樑遠眯了眯眼。
“阿遠!”樑簡厲聲道,“你想都別想!他是皇兄的血脈。”
“徐、林、範三家,誰都不會放過他,你要護他,就是要放棄皇位!三哥,如今這局勢……”
“樑遠,你不是對政治不感興趣嗎?局勢如何與你何干?”樑簡緊緊握着拳頭,“就算我要這皇位,也絕不會傷慕城一分一毫。”
樑遠冷笑:“皇兄當年可曾顧念我和蒙珞的孩子?我是對政治不感興趣,但我也不願在這亂世被人當棋子。若你爲帝,達烏必助;慕城爲皇,大梁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