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島上的生活仿若與世隔絕,外界的消息流傳進來大多是通過運輸貨物的船舶上的舵手。然而公西誠對此很是看重。於是,沒有一次閒言碎語能傳到公西意耳朵裡。這裡的生活像是被罩上金剛罩似的,任憑外界刀槍般殘忍的折騰,罩子裡平靜的只剩下柴米油鹽醬醋茶。
如果不是越家兄妹找上門來,如果不是何默催促公西誠兌現承諾,公西意怎麼也不能切身體會外面的血雨腥風。永城成百上千的生命在等着靈丹妙藥,大梁和南臨雙雙對峙,百姓的生活如同大風過境後,一片蒼涼,人生百態盡顯。
“我二哥……也不是救世主啊。”公西意在這劍拔弩張的氣氛裡弱弱地開口道,誠王八再怎麼厲害也不是如來轉世,普度衆生也不是他的職責啊。
“瘟疫肆虐已經民不聊生,此時糧價飛漲,散農卻絕收。公西誠,做人起碼要有良心吧。”時隔許久未見的越玉龍,此時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師父在傾盡家產開倉放糧,你卻在趁火打劫。”
“哦?”公西誠一句話也不辯駁,反問道,“我怎麼聽說越揚山主忙着自保,見死不救呢?”
“公西誠!”越玉龍頓時白了臉。
何默看了一眼公西意,若有所思。溫文爾雅地笑問:“三小姐,你怎麼看?雖說二少不是救世主,但是二少的一句話可關乎天下人家中那口糧。”
公西意正閒着無聊,大家說什麼她也聽不懂,外面的事情不是她親眼所見,不好評論。不過既然被問了,作爲家族一份子總要說點兒什麼。“要我說災難來臨的時候,有錢的是得出來賑賑災。也不是說什麼良心啊、道義什麼的,但求心安。是吧,二哥?”說完衝公西誠燦爛一笑。
“鄙人是個商人,做事有自己的一套原則。”公西誠放下手裡的杯子,“各位遠道而來都是客人,自然不會怠慢。但是糧價的起伏是經濟規律,何少主應該明白。對於天災公西家自會出力,但是人禍……實在是沒有買單的心力。”
公西誠的一番話,讓衆人無話可說。明擺着作壁上觀的姿態,正所謂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何默不加猶豫道:“二少可信守承諾?”
“我承諾過什麼嗎?”公西誠挑眉,一句話讓何默的心繃緊了。突然又做恍然大悟的神情道:“哦,那件事啊。那也要何少主遵守約定才行,我可不做賠本的買賣。”
三言兩語,束之高閣,這就是公西誠。
無人接話,眼看着公西誠要擺出送客的姿態了。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的人,輕輕地開口了:“阿誠……”兩個字,足以讓公西意眼淚汪汪,但不是公西誠。那人要站起來,公西意起身想扶,中途被越玉龍攔住了。
“阿誠,我能和你單獨談談嗎?”
誰也不知道當天,越芒丹和公西誠談了什麼。結果出人意料似乎又在情理之中。大家只以爲越芒丹和公西誠是有交情的,但具體是什麼誰也不知道。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公西誠的態度改變了。
不是讓步,而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衆人狂喜,只有越芒丹一個人慘白的臉色,被人圍在中間恭維讚賞。
“誠王八,今天芒果跟你說什麼了?”公西意捧着一盤點心,好奇不已。別人也許沒注意,她和越玉龍都看見了。越芒丹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臉色慘白的跟失身了似的。但是公西誠也不會做什麼傷風敗俗的事情啊。
“談了一場交易。”公西誠坦言。
“哎,我的二哥啊!”公西意上前重重地拍在公西誠的肩膀上,“除了交易,還是交易。你就不能有點兒真情實意?我……是很能感受到你無微不至的關懷的,但是你也稍稍分給別人一點兒。”公西意比劃着手指,捏着自己的指甲蓋兒在公西誠面前晃來晃去。
“我是用真情實意在做交易。”公西誠語氣永遠讓人聽不出什麼感覺,除了冷就是無感,偶爾惱怒。
“哎,咱倆好歹將近二十年的兄妹了。我也跟着你,享受了二十年。說句真心話,你把自己放在個名利場裡,真心不累嗎?”公西意話剛出口就後悔了,這話好像說重了。緊跟着解釋道:“我發誓純屬疑問句,不帶任何諷刺!”
公西誠笑了:“習慣了。”一邊笑一邊把目光收回到公西意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的愈發走心:“怎麼說也是我苦心經營的名利場,不少人享了好處的,不是嗎?”
“是,很多人因爲你發家致富了!因爲你,衣食無憂直接過上了貴族生活……比如我。你已經在人生巔峰了,可我總覺得少點兒什麼。誠王八,我是怕,有一天牆倒衆人推。萬一,我是說萬一有一天你落寞了,連一個真心幫你的朋友都沒有,說不定還會有人踩你幾腳,得罪的人真的太多了……”公西意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可以和蚊子相媲美。
“恩。”公西誠把目光一開,什麼也不說。
“恩?”公西意試探,難道是自己的聲音太小了他沒聽清楚?良久,公西意踢了公西誠一腳:“你倒是給個反應了。”
“我是在想,人怎麼能活了四十多年還這麼單純。”公西誠寵溺地看着自家妹妹笑道,今天怕是他笑的最多的日子。
“方家的名利場對他們太重要了,即使在這裡面呆着會不舒服,他們也不願意出去,因爲出去就好像會死一樣。蜥蜴,我不是不懂人情世故,是太懂。我不那樣做,是我努力來的任性的資本。”
公西誠說的每一句話,她都明白;可是連起來,她就暈菜了。
“就算我栽了,不是還有你嗎。”
“我?你別開玩笑了。”公西意怯懦地擺手,“我就是一個小女子,什麼本事都沒有。”公西誠突然目光一聚,生活太過順遂了難免無趣,總要給自己點兒挑戰不是嗎。
“蜥蜴,我突然想從頭開始了。”
“啊?”
“從一無所有開始,換一種人生試試。”
大梁二十五年初秋,新皇登基。先帝遺子樑慕城不知所蹤,朝堂內外不安,舉國不定之時,新皇卻廣開後宮,大肆封位。一改先帝專寵一人的作風。
最讓人吃驚的是,新皇開了一個先例,一國兩後。太子妃徐恩被封爲良德皇后,入主正清宮;天下美人忽哲黛——忽大將軍的幺妹被封爲平南皇后。後者是誰都沒想到的,平南?這寓意之明顯,一時間爲天下所津津樂道。除此之外,姜家三小姐姜鬱洱封貴妃也使得百官揣測。樑簡恨姜家入骨,這麼做到底是爲什麼?
因戰亂的緣故,登基的一切禮數從簡。街頭巷尾的議論紛紛轉向這些即將入宮伴駕的新皇的女人們。消息暢達的人,甚至注意到封位的百官之女中,有個令人興奮的名字——公西意。
曾經這也算是個人物,如今倒是埋沒了。
“鐵匠!你不是給原來的正光王妃擺置過東西,哎,你說一個商人的女兒,竟然生了皇長子。按說這還是嫡長子呢。”
“俺不知道。”鐵匠王鐵閏大大咧咧地抹一把汗,他正忙着幫襯軍務衙打一批刀呢,哪有時間閒扯這些亂七八糟的。邊賣糖角的婆婆扯着嗓子:“哪門子的嫡子,也就得了個妃位,到頭來還是個庶出。”
“天家的事情,一天一個準兒。今兒這個在龍椅上坐着呢,明兒保不齊就沒了,誰知道下一個換誰。南邊兒不得安寧跟着米麪就漲價嘍,這世道讓人怎麼活!”
大梁的皇宮依舊井然有序,不同的是重兵把守。樑簡這皇位得的並不順手,又不知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剛剛登基不過三日的明恆帝——樑簡,卻一個官員也未動。彷彿所有的精力都用來尋覓佳人,填充後宮了。連着三日的早朝,樑簡應了所有的奏摺,反而讓人不知所措。
站在寂靜的御花園,樑簡一身龍袍加身,看的止心有些恍惚。儘管心中有預想,可也不如眼見來的唐突。曾經的三哥,永遠那麼正義凌然的三哥終於還是穿了這件衣服,坐了這個位置。幾日之前還衆說紛紜的大臣們,在重兵包圍的態勢下,都笑着俯首稱臣,先前的說辭早就不知是什麼了。
“意妃……哼,你猜姐姐會多恨你,三哥。”樑止心咬着嘴脣,誰都知道三哥的不得已,誰明白姐姐的委屈?
“明天,這宮裡會熱鬧起來的,和他一起來吧。”
“三哥想好揭誰的牌子了嗎?”樑止心口吻尖銳,滿滿地諷刺和挖苦。這後宮佳麗三千,明日一同入宮,可不熱鬧了。圍着一個男人的女人的戰場,到頭來都是這個男人的棋子和玩物罷了。
樑簡像是沒聽到止心的話,自顧自道:“慕城還是沒消息,我想慕傾將來交由哲黛照顧,你覺得如何?”
“三哥是皇上,我還能說什麼。”樑止心忍了又忍,終是忍不住了,“打算什麼時候接姐姐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