樑簡攙着公西洪起來,勸說道:“此次南下,是以私密的身份出行的,岳父大人不必多禮。有什麼話,進屋再說。”
高雨抹着眼淚,心疼女兒:“皇上說的是。”公西洪滿臉愧疚,顫抖着站直身子。五十多歲的男人,比實際蒼老了十歲不止,高冠在頂的頭髮縷縷白絲,像是訴說着子女的不孝。
公西意扶着母親,跟在公西洪和樑簡的身後。高雨想說什麼,可卻不知從何說起,死死拽着女兒的手,害怕一撒手人就不見了。
父親的態度很嚴肅,公西意也不敢隨意插話。這次回慶州,她心中的震撼前所未有。從前的小女兒姿態,如今無處安放。高雨拉着公西意進裡屋,說些體己的話。樑簡留在外面和公西洪說些家國大事。
“皇上,老夫是罪人啊。”公西洪痛苦地重複着這句話,雖說他只是一個商人,但是忠君愛國的思想卻根深蒂固。無論什麼理由,在他看來都不能成爲造反的藉口。是他公西家拋棄了大梁嗎,不,是公西家被國所棄了。爲誠兒一人,公西家會背上千古罵名。
“是岳父大人受苦了。”樑簡身子微微前傾,手指提着青瓷的杯蓋在滾熱的茶杯口打轉兒。
“事已如此,老夫沒什麼可辯解的。誠兒走到今天這一步,是他咎由自取……可是,老夫只求皇上網開一面,不要遷怒於意兒,她什麼都不知道。”公西洪不知自己這話是否知曉輕重,爭取總是好的。
“二少行事,有他的立場。”樑簡緩緩道,“岳父大人從商多年,當下的形勢絕非衆人所樂見。但有些事情本就是霧裡看花,水中窺月,無需岳父大人勞心費神。上水園清幽,不失爲一個修身的好地方。岳父大人當照顧好自己的身子,意兒這兩年總是顧念你們的。”
公西洪情緒有些波動,想要站起來卻又坐下了:“老夫多謝皇上體諒,皇上胸懷寬廣,老夫佩服。”樑簡這孩子,年紀輕輕,卻一語中的。他是一國之主,將來不管做什麼都是有自己的立場的。可他言語之間,卻是許諾不遷怒意兒了,至此他便沒有什麼好牽掛的了。
男孩子心大,野心也大。子安也好,誠兒也好,早已不是自己這個做父親的能夠管得住的。只求意兒能安安穩穩地活着,不要再遭受什麼磨難。至於自己這把老骨頭,早就待夠了這亂世。
樑簡低頭喝茶,像是沒聽見公西洪的稱讚一般。
今日上水園的情形他看在眼裡,很明顯公西一脈的人多數被公西誠軟禁了,包括他的爹孃。公西誠的狠絕,他是知道的,但沒想到會如此不顧世人眼光,更不顧什麼綱常倫理。
樑簡察覺的事情,公西意也感受到了。孃親的房中,幾個使喚丫頭竟是啞巴,安姨娘也被禁足在北院兒裡,除了爹孃,任何人都見不得。上水園早就沒有往日的溫馨自由,反而充斥着壓抑和陰鬱。
昨日她有多怕公西誠,今日她就有多憤怒。孃親眼睛裡的難過,絕不是一天兩天積累下的。安姨娘更加少言寡語,整個園子在蕭瑟的風中,讓人膽寒。擱在公西意身上,她是憤怒。
和公西誠辯解國家、戰爭、百姓……她沒有勇氣,但是家人朋友,絕不是他能肆意傷害的。此刻公西意的心中,甚至升騰起一股:“寧可鳴而死,絕不默而生”的豪邁感。實則,只是爲了給自己一個理由,和公西誠爭執的理由。這種感受,一天都在她身子裡發酵。
“意兒,你打小和你二哥親近,你能不能勸勸他。”高雨拉着女兒的手,“你爹怎麼說,他都不聽。娘也說不上什麼話,意兒你是讀過書的,見過世面,你的話你二哥興許就能聽進去。娘害怕,他再不回頭就晚了。”說完,竟覺得自己是不是自私了,不該把意兒摻和進來的,不是嗎?
像是得到了合理的委託,公西意一劑強心針讓她底氣足了起來,她堅定道:“恩,我跟二哥說。”不管結果如何,至少自己要有立場,要讓誠王八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立場。
“娘,你放心。我若是早知道二哥如此過分,我就不會……”就不會一個人在皇宮裡享福,父母卻在這裡受罪。公西意說不出口,她覺得自己自私又自利,對生養自己的父母,竟理所當然地選擇了忽視。俗話說,養兒方知父母恩,她也是四個孩子的孃親。
“你好好跟你二哥說,別吵起來。他這麼多年,過得也不容易。”高雨心軟,畢竟是自己的一雙兒女。
“娘,你別爲他說話。他能有多不容易?自己在外面呼風喚雨,爲所欲爲,卻把你和爹爹禁在這園子裡,我若是來,竟不知你們在這兒受這種委屈。”公西意很想給孃親一個承諾,但她給不了。她既不能把父母接到身邊照顧和保護,又不一定說得過公西誠。
她和誠王八,從來都不是一個層級的對手。
“他也是爲了我們的周全。”高雨的心,總是向着兒子的。“娘——”公西意生氣,就算公西誠這麼大逆不道,父母還是慣着他的,他怎麼一點都感受不到呢。明明,家人都這麼愛他,護着他。
陪着父母吃了飯,公西意坐立不安。她已經不能忍耐了,她要和公西誠談判。雖然,她沒有什麼資本,但是該說的話,她一定要說出來,該做的事情,她一定要做。
匆匆地和父母告別,匆匆回到落英園。樑簡併沒有陪她一起,有些話還是讓兄妹單獨說,他找了個由頭出去了。恰好,趁機看看公西誠心中的世外桃源,究竟是什麼樣子。
公西意走路生風,走進屋的時候意氣滿滿,醞釀了一路的臺詞,在進屋的那一刻,就煙消雲散了。
這一幕,不在她的預期之內。
緣緣坐在公西誠的腿上,公西誠低頭在緣緣的脖子上整理着什麼。很認真的樣子,顯得有些溫柔。擡頭見她一個人走進來,竟笑着道:“回來了?樑簡呢?”
公西意答非所問:“你在做什麼?”
公西誠沒回答,把緣緣放在腳邊的搖籃裡,讓她一個人爬着玩兒。這搖籃是孩子們還沒來的時候,就早已準備好。
公西意眼見,在公西誠把那條細細的銀鏈塞進緣緣衣服裡的時候,看到了一抹青藍色。條件反射道:“做舅舅的可要公平,只送一個孩子往後會引發矛盾的。”公西誠一愣,隨即皺眉,他不喜歡男孩兒,尤其像樑簡的。
“二哥……你做的是錯的。”公西意咬咬牙,斷然道。
“什麼?”公西誠並未多想,但還是很快明白蜥蜴的意思,“爲誰?爹孃,還是樑簡。”
“都爲,也爲我自己,和我的孩子。”公西意一鼓作氣,“二哥,天下還不夠亂嗎?你這麼做究竟是爲什麼?我真的不能理解,把爹孃禁在上水園,敢問天下還有誰會這麼對待自己的父母?”
公西誠稍稍平和的氣質頓時毫無蹤影,那個冰冷的充滿戾氣的他再次回來了:“我虐待他們了嗎?蜥蜴,我不喜歡你這麼跟我說話。”
“你這是非法囚禁,是精神虐待。就算,就算我們是意外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可是你憑良心說,爹孃對你如何?從小爹那麼疼愛你,娘更是寵着你,你的良心呢?”
公西誠冷笑:“如果這是精神虐待,那我豈不是被精神虐待了十幾年?疼愛?每日給我精美的飯菜,完全控制填充我的生活,他們做就是疼愛,我做就是精神虐待?蜥蜴,這說的過去?”
“你……”公西意千想萬想,也沒想到誠王八會這麼說。爹孃十幾年的養育之恩,在他心裡就這麼不堪?“那娘呢?她對你難道都不算愛?她生你養你……”
“蜥蜴。”公西誠打斷她的話,“我想有些事情,是你誤解了。你聽好了,我一點都不感激自己出生,我甚至恨她,爲什麼生我。更何況,她生的只是這幅皮囊,養的、疼愛的都只是這幅皮囊,還有這渾身流淌的他們公西家的血。”
“你不要說什麼恩情,他們公西家的恩情,這麼多年我還的還不夠嗎?你以爲,把一個外強中乾的地方商販做到大梁之首的位置,很容易?公西洪,不對,是爹……他這麼多年,欣喜若狂地擴張產業,變本加厲地利用我,疼愛?你竟說這是疼愛?”
公西誠的一席話,顛覆了公西意的認識。原來是這樣,這麼多年了,誠王八竟然是這麼想的。她禁不住後退一步,這真的是她自認爲很瞭解的誠王八嗎?不,他不是公西誠,從來不是。二十年了,他只是那個冰冷的方戈,猜忌的方戈。
“我呢?你是怎麼想我的?”公西意不想知道,又很想知道,“二哥,或者應該叫方戈?是不是我們之間那點兒兄妹情,都是我的自以爲是?是不是在你眼裡,我也像個寄生蟲一般的在利用你?”
公西誠的眼神變了,就像匕首一樣尖銳:“蜥蜴,你不一樣。”
公西意大吼:“有什麼不一樣!這點兒血緣關係,你不是很唾棄嗎?那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呢?難道就因爲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方戈,是不是隻有那個世界的人,纔是人?是不是現在在你身邊呼吸的每個人,連畜生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