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禾說起那個奇怪的古董花瓶,滔滔不絕。卻沒發現方戈越來越沉默。
當她住嘴的時候,屋裡瀰漫着一絲尷尬的沉默,她卻不知道自己說錯什麼了。幸好一陣輕快的手機鈴聲緩解了這份尷尬。雷禾從按摩椅上坐起來興奮道:“快接快接!火鍋送來了!”
方戈低頭拿起手機,看見來電備註的那一剎那,臉上一閃而過的不耐煩。但還是接了電話:“爺爺。”雷禾聞聲一愣,頓兒失望,原來不是火鍋啊。她又像是得了軟骨病一樣,癱在了按摩椅裡,玩着衣服上的流蘇,饒有興致地看方戈打電話。
方戈發現她在看他,不自然地轉過身,走出了玻璃屋。隔着清晰透明的玻璃,雷禾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方戈的側臉,儘管只是側臉,但他的眼睛是不會騙人的。他很害怕他爺爺嗎?在接起這通電話的那一剎,方戈身上的氣場全無,聲音乖的像個小男孩兒一樣。從他緊皺的眉頭中,她看出了他的不耐煩,和隱忍。
原來這個世界上,也有方戈要忍的東西,雷禾苦笑着低頭。
大約等了半個小時,方戈纔打完電話。“火鍋送到了,起來吃飯吧。”他角色切換地很快,隻字不提剛剛那個看起來十分不快的電話。
雷禾從冰箱裡抱出一打冰啤酒,到餐廳的時候,火鍋已經咕嘟嘟地冒泡泡了,看得她直流口水。“豆花,他們家的豆花超好吃的!”一邊開啤酒,一邊指揮方戈下菜。
熱乎乎的豆花一下肚,滿口濃郁的豆香。她悶了一罐兒啤酒,大喇喇地問道:“你跟你爺爺關係不好嗎?”她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去世了,還是在她很小的時候。按理說方戈這麼個能幹的乖孫子,沒道理不討喜歡啊。難不成他爺爺重女輕男?
“怎麼算關係好?”方戈用勺子撥着蝦滑。
雷禾道:“就是……”她就是了半天,也沒說出來。是不是她想多了,以前聽他說起過,他是跟着爺爺長大的,爺孫倆關係怎麼可能不好?剛剛的電話只是偶然,偶然!
方戈見雷禾咬着勺子不說話,伸手拿過一罐冰啤:“裡面那個古董花瓶看到了吧?那個是我爺爺在我八歲的時候,送給我的。比牆上那副畫值錢多了。”
雷禾“哇”了一聲:“你爺爺對你可真大方,怪不得你那麼珍惜。”
方戈看着雷禾兩眼冒星星,笑道:“我付出的代價也不小。”
“什麼代價?”雷禾吃的熱火朝天,隨口問道。
“一條腿。”方戈把雞腿放在雷禾的碗裡,雷禾頓時笑眯眯的。
“什麼一條腿?雞腿嗎?”她最喜歡吃肉了,如果方戈肯把另一隻雞腿也給她,她可以笑得更加燦爛!
“被爺爺打斷了一條腿,那年我八歲。”
雷禾眨着眼睛,努力消化着:“少騙我,我纔不信呢。”方戈不說話,開始安安靜靜地吃東西。良久,雷禾清了清嗓子道:“不會是真的吧?”
“對我來說那可不是花瓶,那是我犯下的錯誤。”
這下輪到雷禾沉默了。
“那個花瓶,時時刻刻都在提醒我,我是誰……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方戈放下筷子,“爺爺希望我儘快結婚,有一個良好的家庭能給方氏集團塑造良好的形象。雷禾,你是明確拒絕過我的,那麼你覺得我是不是該聽爺爺的安排?”
“跟誰結婚?”
“爺爺認爲合適的人。”方戈動手給雷禾煮了一些青菜,“我連反對他的理由都沒有。”
“你想結婚嗎?”
方戈無所謂地聳聳肩:“結不結婚,對我而言沒什麼區別。”
“那幹嘛要聽話?”雷禾理所當然道,“咱們經歷了那麼多事情,爲什麼還要委屈自己,他是你爺爺,但人生是你自己的,不要聽他的。”
方戈低頭沉聲笑了好久,說道:“好。”此時的公西意已經喝了半醉,方戈卻依舊在灌她酒。原來喝啤酒,也是能喝醉的啊。這是公西意最後一點兒存留的意識。
……
“啊——”雷禾尖叫着,聲音穿透房頂。
方戈坐在書桌前玩着兒筆記本電腦,擡起頭笑得不懷好意:“別這麼大聲,弄得跟被人睡了一樣。你要是不信,這裡有監控,要不要看看?”
“絕對不是我!”雷禾連連擺手,她衣衫完好無缺,一夜睡的也很舒服。可是看着書房裡一地玻璃渣,就像是案發現場一樣,而她就是作案兇手。
方戈勾勾手指道:“過來自己確認吧。”
雷禾挪動着腳步,完分不情願,嘴裡還嘟囔着:“變態,自己的書房竟然裝監控!”
方戈耳聰目明:“是爺爺裝的,不出意料他老人家已經看到昨晚這段監控了。”
雷禾腳下一軟,哭喪道:“他會不會告我?”她看着監控錄像裡的自己,撒酒瘋地衝進了書房,抄起角落裡的棒球棍,掄起來就砸在玻璃箱上。看見這一幕,雷禾嚇得閉眼。完了完了,她這下闖大禍了!
誰知一棒球棍下去,玻璃箱竟然沒有碎成渣渣。只是出現了好看的冰花裂紋,正當她鬆了一口氣時,只見錄像裡的瘋女人,抱起了方戈書桌上的觀賞石……終於世界清靜了。
雷禾怒道:“這絕對不是我!”
方戈嗤笑:“難不成是我?”
“你爲什麼不攔着我?一定是你陷害我的!這怎麼能是我一個人的錯呢!”
“我爲什麼要攔着你,這麼大快人心的事情。”方戈心情十分愉悅,“走吧,陪我參加一個婚禮。不出所料的話,你能見到我爺爺。”
“他不會跟我一般見識吧?”
“那個古董可是有市無價的寶貝,你覺得呢?”
“你會幫我的吧?”
“自身難保,幫不了你。”方戈把雷禾從書房裡拎裡出來,“忘了跟你說,我爺爺是個特別斤斤計較的老年人。”雷禾非常想時間倒流,她真不該喝酒,喝酒太誤事兒了!
……
這是一場典型的上流社會婚禮,會所的安保水平嚴重高於婚慶水平。
雷禾穿着小禮服,端着盤子,四處找食物。方戈帶她進來後就不知去哪兒,她也沒有其他認識的人,還好大家都很忙的樣子,整個用餐區零零星星沒幾個人,僅有的三兩個還是在閒聊。只有雷禾在認真地吃東西。
“廚師見了你都會感動。”方戈不知從哪突然冒了出來,抽出西裝口袋裡的黑色手帕,拭去了雷禾層疊小禮服上的食物殘渣。他一靠過來,她就聞到了讓人很舒服的香水味。
“你用香水啊?”雷禾咬了一口火龍果沙拉。
方戈搖頭:“我不用香水,可能剛剛離新娘太近了。”
雷禾瞪大眼睛:“你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自己去見新娘了!哇,方戈……老實說,你跟新娘什麼關係!”雷禾隨口開着玩笑。
方戈搶過雷禾的叉子,徑自吃起東西來,雷禾越過方戈去拿新的餐具,方戈順勢攬住她的腰,遠處的人看了,會以爲兩個人在擁吻,而現實是方戈附在雷禾耳邊道:“我跟新娘曾經是……炮……友。”
“噗——”雷禾岔氣了,把嘴裡的果汁全都噴在了糕點桌上。方戈躲得很快,他絲毫不顧及雷禾的失態,眼光順着長長的餐桌,一下看到偏廳的旋轉門,那是一個頭發花白,精神抖擻的老人,還有大管家斯特先生。
“那你還有臉來……”雷禾轉身痛斥,結果卻看見方戈定定的目光和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她順着方戈眼神,看到了向他們走來的那位穿着黑色中山服,手拿柺杖的老人,雖然拿着柺杖,卻步伐蒼勁,那根紅色的木棍映在潔白的地板上。
不知爲何,根本不用介紹。看見這位老人,雷禾腦海裡第一個印象就是……方戈的爺爺!尤其是看見那根棕紅的手杖,她就想起方戈說的……八歲……打斷的腿……
“爺爺,斯特先生。”
“哦,小少爺,好久不見。”斯特先生的兩鬢也顯斑白,他上前和方戈貼面親吻,“這位就是雷禾小姐吧?”
雷禾一聽到被外國叔叔點名了,立馬站好了:“方爺爺好,斯特叔叔好。”
“uncle?”斯特大笑,“可愛的女孩子。”方戈的爺爺看起來非常嚴肅,但這位斯特先生人就很溫和友好。
“昨天,看到你……花瓶……”斯特先生好像有些興奮,手比劃着。
雷禾連忙打住道:“啊……那個今天……天氣真的非常好,非常適合結婚……”
方戈的爺爺一直在審視着雷禾,她承受不起這麼犀利的目光,就好像被掃描似的。乾笑了一會兒,愈發的不自在。方戈開口道:“有什麼事情,婚禮結束後再說。”
“方戈。”老人家一開口,雷禾抖三抖。她終於知道方戈的萬年冰川是遺傳自誰了……
“我希望方氏在三個月內,會有一位讓人期待的董事長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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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三十四年,初春。殿閣大學士穆恭年拜相,成爲史冊記載中最年輕的一位丞相。也將成爲大梁國史上,在位時間最長的一位丞相。三十五歲拜相,輔佐了大梁三代帝王,見證了大梁帝國的文能武治、太平盛世……這些都是後話。
樑簡坐在御書房裡處理政務,洪泉悄悄地端上一杯茶。
“有事?”樑簡問道。
洪泉猶豫了一會兒才道:“白將軍求見。”這個白葉的眼神,洪泉總覺得怪怪的,又說不上來哪裡奇怪。每次見到白葉,總覺得他眼神特別熟悉,細細想一想,完全想不起來是誰。近些日子,因相位之爭……穆恭年、白葉、公西子安,他都是儘量避而不見的。
今日穆恭年剛剛坐上這丞相之位,白葉就入宮面聖……
“讓他進來。”樑簡一整天,都被這些繁雜的政務包圍着,情緒悶悶的。偶爾想起即將南巡,能夠見到意兒,他就會高興幾天。可是再想到意兒的病,情緒更加沉悶。
白葉沒當上丞相,反而被降了職。朝廷上的人都是一副看好戲的嘴臉,寒門出身的官員還沒揚眉吐氣個夠,就被澆了一桶冷水。世族大家則可謂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公西子安依舊是副相,這又不至於讓幕僚寒心。就這樣,樑簡理所應當地拿捏着百官的神經。
“洪泉,你出去候着,沒朕的允許,誰都不許進來。”
“是。”
白葉看着洪泉走出去,才走到樑簡面前:“主上,再過半個月。歸清伊洛之間的運河就會通船,此次南巡……”
“大梁的第一條運河,當然走水路。”樑簡肯定道,“朕之所以沒交代,是這運河的名字……朕還在考量。白葉,你覺得這名字……用什麼字合適?”
白葉驚訝,南巡這麼重要的事情,皇上竟然苦思不解的是個名字?
白葉突然道:“不如讓百官擬了名字呈上來,皇上再一一篩選。”
“恩,這件事……讓穆恭年去辦吧。”樑簡放下手裡的狼毫,“少安山查的怎麼樣了?”
白葉思索片刻,語態嚴謹:“實在難以看出端倪,臣本想借着送小公主的名義,打探個究竟。可最終什麼都沒打聽出來。傳說中的二十四,倒是一下見全了。但單從表面,實在是看不出問題。”
“他們可曾犯下燒殺搶掠的罪行?”
“這個……也沒有發現。但可以肯定一點,他們非常……”
“非常什麼?”樑簡擡頭疑問。
“富有。”
那日白葉在少安山所見所聞,讓他這個本就見多識廣人,也大開眼界。公西誠那個人他接觸過幾次,爲人十分狷狂不羈,生活更是奢靡成風……但零組所在的少安山卻清僻幽靜,房屋佈局非常奇怪,外表甚至很不入眼。讓人難以相信,那兒跟大梁的富貴侯有瓜葛。
“恩。”
“還有一件事……”白葉不知怎麼開口,“小公主,不願意跟臣回來。臣已經去接了很多次了……皇上,你看……”
“緣緣性子野,讓她在零組呆着吧。”樑簡隨口道,就好像說的不是自己的女兒似的。實則他哪裡有心情哄孩子,現在最要緊的事情,就是意兒的身子。總這麼昏迷着,也不是辦法。“讓你打聽的,有消息了嗎?”
白葉搖頭道:“封肅……自從得了主上的命,便自由出入雁山樓閣,實在是難覓蹤跡。至於越玉龍越芒丹夫婦,更是難以打聽到隱居何處。”
樑簡嘆氣:“繼續找。”不到萬不得已,他也不想打擾別人的生活,但是意兒和公西誠的昏迷很是蹊蹺,他滿心希望越玉龍精湛的醫術,能夠給他一些期待。
……
西峽是西南邊陲臨近大海的一個人跡罕至的峽谷,這裡甚至沒有道路。到處都是荒蕪的野生植物,或者野生動物……峽谷滿是青苔的石壁上,常有雀鳥飛過。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布衣,揹着破舊的竹簍在懸崖峭壁上穿行,採摘靈芝。他剛剛從百里之外的偏遠小鎮上回來,賣了一些藥材換了些穀物。路過這峭壁時,看見高出幾朵長相喜人的靈芝,便挪不開眼了。
“越玉龍!你皮癢癢了不是!老孃還等着米下飯呢!”
一聲河東獅吼,越玉龍險些從懸崖上掉下來。他迅速地放棄了近在眼前的靈芝,飛身下來。靈芝固然喜人,但媳婦生氣卻很嚇人。要是等到越芒丹上去揪他下來,那離死期就不遠了,所以還是乖乖的。反正方圓五十里也沒有第二戶人家了。靈芝什麼時候來取,都可以。
“米在這兒!”越玉龍獻寶道,“還有兩盒上好的胭脂。”
越芒丹兩眼直直地看着米,吃了半個月的麪條,快膩死了。越玉龍一把攬過媳婦的肩膀,映着夕陽往家裡走,另一隻手拿着竹杖撇開滿目的荊棘。
“我聽說……”
“別說。”越芒丹打斷,“我怎麼跟你說的,什麼都不許打聽!怎麼,你的心又癢癢了?”
越玉龍萬分委屈:“我沒有。”
越芒丹抱着整整一罐大米,學着越玉龍的小樣兒:“沒有~越玉龍,你能再娘一點兒嗎!”
越玉龍怒:“我再爺們,能比你更爺們嗎!”
“你欠揍吧?”儘管騰不出手,越芒丹還是有方法收拾越玉龍。
越玉龍連忙求饒:“娘子——不要生氣,你生氣了會傳染給我女兒的。”越芒丹已經懷孕三個多月了,越玉龍一心認爲這是個女兒。
“是兒子。”越芒丹糾正的道,“是我兒子。”
“我女兒!”“我兒子!”“我女兒!”
“你再說一遍試試!”
“好好好,你兒子,你兒子。”越玉龍心中滿是勝算,一定是女兒!
“媳婦啊,我還是忍不住要跟你說。”越玉龍實在是憋不住了,“我怕我不說,你將來手刃親夫……我還要陪女……兒子長大呢……”
“有屁快放。”越芒丹皺眉。
“那個……公西意和公西誠,昏迷了好幾個月了……一直都沒醒過來。”越玉龍嘆氣。果不其然,越芒丹一鬆手,裝米的缸子摔在地上。白花花的大米灑了一地,越玉龍心痛不已,早知道生米煮成熟飯了再說,他的牙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