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節課就到這裡,下週集中考試,同學們要好好複習,最後呢祝大家元旦快樂!”雷禾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關掉了筆記本電腦,拿起座椅靠背上的紅色長款羽絨服和駝色的單肩皮包,一股腦地把東西都塞進去,急匆匆地往外走。
也許是元旦了,班裡的同學們都很亢奮。不知是誰吹了口哨,調侃道:“雷老師,元旦要和男朋友一起過嗎!”班裡一陣笑鬧,雷禾無奈地笑着搖頭,看了看落地玻璃窗外穿着立領風衣的男人,甚至開起了玩笑:“你們覺得像老師的男朋友?”
班裡齊頭大聲道:“像——!”
兩百多人的教室裡滿滿當當的都是人,這一聲沒嚇到雷禾,反而驚到了站在外面等候的方戈。他不知裡面發生什麼了,吵吵鬧鬧的。
雷禾笑道:“女生的聲音最大,看看你們期待的小眼神!不過你們要失望了,不是男朋友,是好朋友。”
“切——”所有人拖長尾音,調調裡透着不滿。
雷禾神秘一笑,壓低嗓音道:“哪個女生想要他的電話,私下單獨跟老師說。好了就這樣了,大家早點回去吧。”
“老師,拜拜!”
“嗯,拜拜!”雷禾在學校工作已經有小半年,基本適應了校園裡的生活。每日見到的都是這些年輕可愛的面孔,好像她的人生也被灌注了強大的生命力。
從把黑‘卡還給方戈後,他們有一個多月都沒聯繫,後來也只是偶爾約着一起吃吃飯,一切都回到了原來的位置,起碼錶面上看起來是這樣。不管什麼節日,方戈都會給她送禮物,每一次都送到辦公室來。本來還有心思給她介紹對象的主任,現在也不上心了。所有人都覺得她是有男朋友的人。
“等了很久?”走出教學樓的大廳,寒風撲面而來。冷得雷禾連忙把黑色的羊毛圍巾纏在脖子上。她看方戈大風衣裡竟依舊是西裝革履,他真的不冷嗎?
方戈點了一根菸,銀色的打火機被他用地更加漂亮。“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就進去了。走吧,一起吃晚飯。”
“你怎麼不穿的厚一點兒?”長長的紅色羽絨服把雷禾包裹的嚴嚴實實的。方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對她的裝束充滿了質疑。“你覺得我能穿着羽絨服在談判桌上籤單子?”
“有什麼不可以?”雷禾嘴上不服,心裡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做什麼不好,非要做商業精英……屋裡有空調還好,出來還不得冷死。”
方戈低頭輕吸了一口煙:“走吧,在我還沒冷死之前。”
雷禾看着他手裡的煙,多次開口想勸他別吸了,卻不知怎麼看口,用什麼身份開口。終於還是什麼都沒有說。這些管束,本來是就是女朋友的特權。那是她不能開口觸碰的界限。
“呦,你的瑪莎拉蒂呢?”雷禾看着眼前這一輛很普通的黑色SUV,這半年她發現方戈變了好多,難道真的是快到而立之年,所以開始走成熟穩重總裁風了?
“送人了。”方戈坦白道,伸手給雷禾拉開了車門。
雷禾好奇問道:“送誰了?”之前見方戈還是很喜歡那輛車的,據說他入手也不過一年多,怎麼就膩了?哎,有錢人的生活果然是老百姓想不明白的。
“前女友。”方戈給雷禾繫好安全帶,才繞到另一側開門開車。“想吃什麼?”
說起前女友,這半年方戈確確實實交了一個女朋友,應該是生意夥伴的女兒吧。雷禾見過幾次,對那個女孩子印象還不錯。人落落大方,待人親和不做作,脾氣也相當好,就是愛玩兒了一點。並且看得出,方戈對她也很體貼很照顧。但是不到三個月,兩個人就分手了。
雷禾看着車窗外掠過的風景,這不是一個好話題。她岔開道:“冬天,當然是火鍋。”
方戈微微蹙眉,但很快就答應了:“好。”
……
這是雷禾第一次到方戈的單身公寓裡,方家的祖宅和方戈在郊外的別墅,她都去過。沒想到他在這市中心還有這麼一套樓中樓。小小的公寓是上下兩層打通的,足有二百多平米,裝修簡約的不能再簡約了,除了黑白灰,她看不到第三種顏色。大部分都是以白色調爲主,灰色調爲輔助色,黑色只是零星的點綴。
“不是說好了吃火鍋嗎?不會在家裡自己做吧?”
方戈把車鑰匙丟在茶几上:“你先做會兒,我換一身衣服。等會兒帶你出去吃。”雷禾這才神經大條地意識到,他穿的一身確實不怎麼適合火鍋店,不由地爲自己的粗心大意吐了吐舌頭。“那你快一點。”
“無聊的話,隨便逛逛。”方戈丟下一句,人就進臥室了。
逛逛?雷禾四處打量,這又不是商場,有什麼好逛的?儘管心裡這麼想着,腳步還是不由自主地邁開了。方戈是個異常講究生活質量的人,她大喊一聲:“書房能進嗎?!”
“隨你。”方戈沉悶的聲音透過門板傳出來,雷禾從冰箱裡拿出一枚蛇果,一邊啃着一邊嘖嘖稱歎。方戈這裡的廚房簡直了,讓人看見就有下廚的衝動。她最喜歡的黑色大理石,更何況是無切割的整塊大理石!
想到自己家小小的兩室一廳一衛一廚房……再看看方戈的公寓,一個單身男人的二百平米!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縱然她心裡再強大,也被眼前赤裸裸的貧富差距給鎮住了。人家的一個廚房,都是她家客廳的一倍有餘。深深嘆一口氣,就算這樣,家裡的房貸還有兩年的沒還清。到時候粟粟結婚生孩子,還是要再買一套房的,如今上海的房價,讓人歎爲觀止。
這也難怪父母聽說方戈有房有車後,一直催促着她不要再拖了。
沿着兩面貼牆的樓梯上樓,白色的牆面上像是畫展一樣掛着很多抽象的畫作。大多數雷禾也看不出所以然,但其中有一副非常出名,曾經在網上也大火過。火的原因倒不是藝術價值被大衆認可了,而是這樣一副看起來像是草草兩筆完事兒的作品,竟被拍到了兩千多萬人民幣。在方戈的公寓裡看見這個,雷禾算是明白了“逛逛”的含義。這麼看起來,整個二樓都像是藝術品展覽館一樣,空蕩蕩的被全部打通。玻璃的採光點也甚爲獨特。
樓梯傳來的腳步聲,雷禾“一飽眼福”之後,懶洋洋地窩在“露天影院”裡不想動了。
方戈走進來,看着雷禾一臉享受地躺在按摩椅上,不禁笑道:“這火鍋還吃嗎?”雷禾連話都懶得說,這簡直太舒服了!其實這裡並不是真的露天,而是四面都是高透的鋼化玻璃,躺在按摩椅上能看見霧霾……
他蹲下,拉開地板的某一塊兒,底下竟然是個迷你小冰箱。拿出一罐常溫的果汁,遞給雷禾:“算了,不出去了,叫外賣吧。”
“好啊好啊,還是要火鍋!”方戈拿出手機定外賣,心裡想着明天又要請人來打掃了。他很難想象在屋裡吃完火鍋,還能不能住人?
“喜歡?那住在這裡好了。”方戈小心地引誘道,“這裡房間多,我平時常出差也不見得回來。你弟弟寒假回來住,你豈不是又要睡沙發?”雷禾搖頭:“一個人住這兒也挺瘮得慌的,太大了。我寧願睡沙發。”她說的是實話,這裡雖然舒適寬敞,但也太冷冰冰了一些。
“要不在你們學校附近給你找一套房子?”
雷禾是沒有駕照的,就算有駕照也沒有車。雷爸雷媽住的小區離學校非常的遠,幾乎跨越了半個上海。說起房子這事兒,確實是正事,也該提上日程了。眼看着過了年關她就二十九了,跟爸媽擠在一起也不是辦法。
“好吧,那就有勞大BOSS了!”雷禾笑眯眯道,“不過不能是太貴的,我租不起。”
方戈習慣性地想抽菸,但又默默放了回去:“租房子不划算,方氏旗下在你們學校附近也有幾個樓盤,你有空了去看看。禹香苑那邊應該有小戶型,那個社區安全規格很高,環境也好……下課了你散着步也能回去。”
禹香苑……把她賣了她也買不起,傳說中十二萬一平米的……小戶型。她現在的全部存款加起來,連一塊兒地板磚都鋪不上!雷禾乾笑道:“方BOSS啊,你覺得以我的工資,是住禹香苑的人嗎?就算你給我打五折,我還是買不起啊。”
方戈笑得肩膀直抖:“你不把黑’卡還給我,倒可以刷下整個禹香苑。”
“那你再給我一次唄!”雷禾厚臉皮道。
方戈雙手交叉在胸前,俯視着雷禾:“機會這種東西,抓不住真不能怪別人。黑‘卡是不可能了,六十平的你挑一套吧,我會打招呼的,不要錢。”他是實在受不了雷禾的生活條件了,每天吃飯都要想着怎麼省錢貼補家用。
“切,你覺得我好意思要嗎?”雷禾翻白眼。方戈鄙夷道:“你怎麼這麼矯情?要是不好意思,做我女朋友。搬過來跟我一起住,你覺得哪一個選擇更好?”
雷禾不想聊這個話題,硬是轉話題道:“我在你書房見到那個玻璃櫃裡的花瓶,是真品嗎?看起來跟你這屋挺不搭的。”方戈表情不自然起來,仰頭喝了一口礦泉水。
“我看外面罩着的玻璃框,還真挺像博物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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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京城外,突然涌出了許多難民。說是難民,看起來都是身強體壯的,一點飢寒交迫的感覺都沒有。範天北穿的破破爛爛的,可魁梧雄壯的身材,一下子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皇上,不如讓臣帶三千兵馬,直接殺進皇宮,生擒姜禮!”他激情滿滿,只要樑簡點一下頭,他就能衝進皇城,殺個片甲不留。
樑簡只是站着:“稍安勿躁。”
忽哲宇拿出地圖,跟樑簡覈對最後的路線。“公西子安傳消息出來,明天一早,他們就要假傳聖旨,把樑慕城推到……”
“鎮國公,別忘了朕說過什麼,不能傷到慕城。”樑簡唯一的擔心就是他,本來他可以護着他的,就像護着其他的孩子一樣。但是,這又是個絕好的機會。磨鍊慕城心智的機會,他猶豫了很長時間,最終還是把慕城留在了源京。留在了危險身邊。
“皇上放心,姜禮早已不成氣候。”忽哲宇穩如泰山。
……
大梁三十四年,氣候還是冬季。丞相姜禮假傳聖旨,勾結外賊叛國,欺君滅主……聖上御駕親征西南,大勝而歸一舉剿滅姜家,姜禮投河自盡,姜鬱洱被永禁雁陵。隆冬的皇宮,一場大火在正坤宮燒的轟轟烈烈,平南皇后忽哲黛歿,嫡皇子樑滌夭折。
失火的那晚,樑簡站在勤思閣的高臺上。看着深黑的夜空被火舌一點點兒映紅。他以爲他和姜家會有一場激烈的較量,可是結果總是讓人失望。就像是狠狠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當忽哲宇擁着慕城出來的時候,他是恍惚的。一切都是那麼順利,就像他想的一樣順利。姜家的黨羽,早就枯朽的不堪一擊,只是表面上維持着繁盛昌隆,只要他那麼一用力,就破碎了。原來這麼多年,累的不僅是他……也難怪姜禮怎會那樣沉不住氣。
姜家這棵大樹的倒臺,頓時讓朝野勢力分崩離析。打壓了世族,傾覆了權臣,遣散了後宮……大梁該安寧下來了,長長久久的安寧。百姓需要的是太平盛世,不是羣雄並起。
一場大火,這後宮終於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一個昏迷不醒,一個孤家寡人。
意兒,你在慶州還好嗎?
……
朝堂上,太子之爭再起。
“皇上聖明,姜賊一案……後患漸隱,還是該早立太子!”
“大皇子,雖非嫡出,但貴爲長子……”
“臣以爲二皇子更爲合適,他性格沉穩……”
“三皇子天資聰穎……”
“還是大皇子……”“二皇子……”
“夠了!”樑簡皺眉,腦海裡不斷地回想起意兒曾對他說的話,“立太子一事,日後再議。比起太子當務之急是重立新相,衆卿以爲誰能勝任?”
“非副相公西大人不可。”一人跪下,一呼百應。
公西子安上前叩拜:“臣有一言。”
“講。”樑簡看着公西子安,難以讓人察覺他到底在想什麼。
“臣以爲,丞相之位有兩人可考。”
“誰?”
“殿閣大學士,穆恭年。御前將軍白葉。”公西子安字正腔圓,毫不含糊。這話一出,四下混亂起來。若說這穆恭年,名氣比才氣還大……至於白葉,完全不知他……
“若只能舉一人呢?”樑簡覺得有趣,他賞識公西子安,重用公西子安,卻沒想到公西子安心知肚明到了這一步。
“穆恭年穆大人。”公西子安毫不猶豫,“臣以爲丞相之位非他莫屬。”
“不妥不妥!”一位寒門出身的臣子站了出來,“皇上,萬萬不可!穆大人執政之才雖高,可他娶得嫡妻,可是姜賊之女姜鬱悅!臣以爲只有公西大人才能擔此重任。”
樑簡看着朝堂上你爭我吵,爭執不休。他默默地低頭,趁機看了幾本奏摺。等到他們吵的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丞相一職,事關重大,讓朕在想想。”
……
御花園裡,樑簡和公西子安並肩散步。
“皇上,這丞相不該是臣來做,爲了大梁的……”
“爲什麼?”樑簡明知道爲什麼,卻還是想聽聽公西子安怎麼說。
“皇上不能不顧及世族貴胄,不能不顧及姜禮的死黨。姜禮一案,寒門士官勢力大躁,若再讓臣爲丞相,只怕皇上多年制衡的心血,就白費了。而穆恭年本就出身名門,他的夫人姜鬱悅也是大梁有名的才女,更是姜禮的女兒,但憑着兩點……”
“還有呢?”
“雖說平南皇后已歿,鎮國公主動交了兵權,可範忽兩家……”
“你是說穆家?”
“是……穆恭年是大力推行新政的,同時他又出身於大貴族……”
樑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真還以爲,你能有別的理由。意兒的心思,連你也是不懂的。朕看着你,就想起了意兒當初看着朕的目光。”
公西子安不懂樑簡的意思。
樑簡笑道:“你說的朕都明白,只是朕以爲……你總該有些私心。來這寒冰未解的御花園,總該說些風雅的話,倒是一本正經地國事起來。
公西子安惶恐:“臣……”
“你知道意兒是怎麼說的嗎?”樑簡看着遠處的乾枯了大半的臘梅,“她說,公西家會怎麼樣?最後,朕會置你於何地……她在朕身邊這麼多年,做足了一個私心小女人。你不知道,朕多……”多愛她的私心,多希望自己永遠被她的私心包圍。
“她說,她不想讓我們的孩子做皇帝,就像當初皇兄和皇嫂至死也不願讓慕城做皇帝……她說,她不願將來三兄弟爲了一個皇位,自相殘殺……她說,她不願她的大哥在仕途中走到絕境,走投無路。她讓朕放你一馬……”
“皇上……”公西子安惴惴不安地看着樑簡。
“子安,慶州的春天是不是比源京來的更早一些?”樑簡笑問道。